《有凤来仪》李蓉蓉

33、陈抟

　　死角，死角，还是死角！
　　身着黄袍的赵光义手持黑子，盯着棋盘，苦苦思索，神色越来越严峻。一个道士坐在他对面，满头白发，神光莹然，脸上微微含笑。御花园里，积雪未化，落梅纷飞，道士身著羽衣，头戴角巾，脚穿草鞋，似不觉得寒冷。
　　赵光义是精研围棋数十年的高手，但对这一局棋却犯了难：此棋劫中有劫，既有共活，又有长生，或反扑，或收气，复杂无比。他突然灵机一动，算准了一条生路，正想放子，但定神再看，却一阵头晕目旋：原以为某子是活的，却不料多走几步，仍是死角；想要弃之，却牵涉了太多的心血，难以割舍；如不弃，将有全盘皆输的危险！他突然焦躁起来：“这棋局怎么跟皇室目前的形势如此相似？……难道是劫数使然？难道这太子之座真的鬼魂缠绕？……一切枉费心计？我毕生竭尽全力，终究化作黄粱一梦？时也命也？”眼前渐渐模糊，棋盘上的白子都化成了德芳、德昭和廷美冤魂的追杀，自己被他们团团围住，任凭左突右闪，还是杀不出重围，只得眼睁睁地看见儿子们疯的疯，死的死，不禁冷汗淋漓，悲从中来！
　　“皇上是绝顶聪明之人，只是关心则乱啊，有时候，难免被暂时的迷雾弄得乱了分寸！”道士微笑，轻轻地用棋子敲击桌子。
　　“天下大势，步步险招！”赵光义仰头长啸一声，顿时心神摄定。他随手将棋子扔进棋盘，再不管这种混乱的局面，讥讽地笑道：“古人云：人定胜天！错了，人生际遇，岂能完全掌握！在与命运的博弈中，人人都是一粒身不由己的棋子。作为棋手，自以为控制了棋子的命运，但他的命运，何尝不是被自己所下的棋子所控！一步错，步步错，照样身不由己啊！……”
　　元僖死后的三个月，皇宫里整整做了三个月的道场。其实，皇帝原本对这种装神弄鬼的活动很不以为然，但现在也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迷茫中竟对它充满了希望。菩萨保佑，千万不要再发生元佐、元僖这样的事了！
　　白发道士精神矍铄，两眼放光，象是看穿了他的心事，微笑道：“大宋太平，皇上未免多虑了！我想给陛下的儿子们相个面，看谁才是真命天子！……”
　　“你可得小心了！如果你错了，我非将你华山上的云台观毁了不可，陈抟！”皇帝朗声打趣，直视着他的眼睛。

　　陈抟，字图南，号扶摇子，皇帝赐号希夷先生。亳州真源（今安徽亳州）人，熟读经史百家之言，兼通医理、佛学、天文地理。他虽未做官，却与赵匡胤兄弟两人有着很深的交情，据说华山就是赵匡胤输棋后送给他的。使他名扬天下的两件事都和赵匡胤兄弟有关，其一：当年杜太后用两只箩筐挑着匡胤和匡义兄弟俩离开洛阳奔走他乡时，陈抟在漫游途中相遇，吟道：“莫道当今无天子，却将天子担上挑！”其二：公元960年，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建立大宋时，陈抟笑着从白骡身上坠落下来，大声道：“天下从此太平了！”
　　陈抟从不声明这些传说是不是真的，但大家都将他当神仙一样看待，使得越发神秘莫测。但王子们却都知道这里面有猫腻。当他将给他们相面的消息由皇宫里的灵通人士悄悄地传出后，陈抟的客栈里，当晚就热闹非凡。皇帝的四子商王元份、五子越王元杰、六子镇王元偓、七子惠王元侢、八子周王元俨先后登门造访，献上大量的财物，希望他多多在父亲面前美言。陈抟暗自好笑，却都将他们的财物收下了，以备建道观之用。
　　使他印象十分深刻的是元俨：仅八岁的男孩子，聪明伶俐，虎头壶脑，口出狂言，说什么“只要你能在父亲面前推荐我，我登基后，不仅连华山的税收全免，还将华山方圆三十里的土地都送给你。”他母亲王美人不停地暗示陈抟，皇帝现在最宠爱幼子元俨，他继承皇位是迟早的事。陈抟微笑不语。
　　使陈抟奇怪的是元份：他竟反复要求陈抟，可千万别看中他，让他太平地过一生！元份冷笑着离去：果然伯母的话没错，“我们家凡是想做太子的，都没一个有好下场！”，我绝不会去碰这个烫手的香饽饽----不管谁做皇帝，我永远紧跟他就是，既躲了责任，实惠的利益也未必少，何乐而不为呢？
　　襄王元侃没有来！
　　到了正式相面的那天，陈抟坐在帘子后面，装模作样地观看众位王子，也没有看到元侃！

　　“因为许王之死，今年的春节都变得很冷清，京城里毫无喜气！”
　　“可怜王爷的婚礼都被丧事冲了，推迟了三个多月！”
　　“可不是吗？你看王爷都快急死了……”
　　襄王府里，刘姆娘正和一群丫鬟们唧唧喳喳地议论闲事，突然听说陈抟求见，就急忙将他迎了进来，道：“王爷不在府里，他正忙于在下个月举办婚礼呢！……陈大师请稍等片刻，我立刻派人去叫他！”
　　但元侃没有回来，派去的人也不见踪影。陈抟在襄王府里转了一圈，就起身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