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园福地》恋悠灵

41、母子

　　黎飞最后一个从窗户上跳了下来，逃出警局竟然比想象中还要容易，只不过刚拐出一条马路，后脑勺就被凌小洋打了一记
　　“真不够朋友，关键时候出卖我”
　　黎飞想了半天，才知道凌小洋在说问名字的那件事：“我就顺口一说”
　　凌小洋转过头对着寒木林：“他是顺口一说，你是顺手一写吧？”
　　寒木林笑喷了，无声胜有声！
　　黎飞拍拍凌小洋的肩：“上海你熟，你带路”
　　凌小洋在头里走，小声嘀咕：“澳门你倒是熟，也没看你带路啊”
　　终于惹来黎飞忍无可忍的一脚：“凌小洋我忍你一路了”吃的最多，睡的最多，话也最多，他真不明白自己为啥和他交朋友。凌小洋一贯的做事方法会让身边的人忍不住无助和凄凉。
　　两人在前面大吵大闹的赶路，寒木林一脸“习惯了”的表情跟在后面。作为刚逃出警局的“越狱者”来说，这种高调的行走路线，真让人捏一把汗，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谁让自己脑子坏掉跟他来了呢。
　　凌小洋在一个路口停住，左边走是医院，右边走是家。凌小洋看着黎飞，半响才道：“你想去我家坐坐？还是想去医院”
　　黎飞表情僵硬：“我现在想坐在桌子边上，有茶水点心，有挡风的门和墙”
　　凌小洋又看了一眼寒木林，他还是一样，冷眼沉默，像个影子。
　　凌小洋果断的朝左走，边走边嘀咕：“医院里有没有茶水点心呢？”
　　凌晨两点的时候，三个人终于看到了凌小洋所说的医院，黎飞和寒木林已经饿的走不动路，没想到平常最先喊饿的凌小洋一直都很奋力的朝前走。这时凌小洋蹬蹬蹬迈上几节台阶，才转过身朝伙伴们挥手：“我们到了，我妈妈在里面，我让我三叔给咱沏茶买点心”
　　黎飞和寒木林第一次被茶水点心给俘虏了……
　　走廊上死寂般的静默，凌小洋却轻车熟路的朝妈妈的病房走去，正在奇怪，怎么护士美女都不认识他了，难道是他越长大越变帅吗？再拐一个角就到妈妈的房间了，凌小洋越来越兴奋，突然，凌小洋脚步顿了顿，走在身后的黎飞一不留神和他撞了个正着
　　黎飞张了张嘴真想骂人
　　凌小洋也不计较，微微朝一边儿的房间里看去，有什么熟悉的气息从那里飘来，指引他：这里、这里……
　　凌小洋歪着脑袋疑惑：“我妈换房间了？”
　　转身对俩人说：“你们在凳子上坐会儿，我进去看看”
　　黎飞说：“行，你快点儿”
　　转身拉着寒木林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只是，黎飞并没有察觉，身边的寒木林面如僵尸的盯着房门口的三个字——“停尸间”
　　凌小洋还不认识这几个字，黎飞认识却饿的注意力涣散。
　　寒木林看着凌小洋蹦蹦跳跳的朝里走，他等着里面的嚎啕大哭或是小孩子喊妈妈之类的凄惨声音，十分钟过去了，里面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这时候，走廊尽头突然有了声音，寒木林警觉的起身，将黎飞拽到身后的黑影处，只见两个人由远及近，目标似乎就是凌小洋进去的房间，黎飞急的直跺脚，真想跑进去把那猴子揪出来。可是，当人走近了，黎飞彻底惊呆了……走在前面的人并不认识，可紧随其后的少年，不是贾凌还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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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凌跟着二叔朝里面走，贾昆洋却突然停住了，顺着他的目光，贾凌朝屋里面看去。
　　贾凌该怎么形容他所看到的呢？那个孩子，猴子一般的凌小洋，和他妈妈一起躺在房间中央冰冷的陈列台上，小家伙在妈妈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手脚并用的搂着陈晓冉的身体，可能是以为妈妈睡着了，小家伙也睡的香甜，静默的停尸间里，甚至能听见细微的鼻鼾声。
　　贾凌没去看自己的二叔，他没办法接受比僵硬更悲惨的表情。他只是和他的贾昆洋一起，看着这对母子，这个视角看去，没有漫无目的的冰冷，陈晓冉似乎是热的，活的，幸福的。
　　凌南紧随其后走进来，发现二哥和贾凌都站在门口，忍不住将手搭到凌洋的肩上，想忍着撕裂的心说一句“节哀”，但是眼神也不由分说的落在了房间中央。僵硬……无措……又忍无可忍的干笑两声……再也忍不住转身冲了出去。
　　如果凌洋看到这个画面用震撼惭愧形容，那他呢，和这母子相依为命了四年的他呢，他是第一个抱小洋的人，第一次喂他吃奶的人，第一次听他喊陈晓冉妈妈，第一次把他举过头顶，第一次打他屁股，第一次送他远行……似乎所有美妙的事情里只有一件事是残酷的——他不是他的父亲——他不是她的丈夫。
　　再抬头，凌洋目光凝重的站在他面前，他正低头看他，眼神像在说话，很丰富的台词，很孤单，很寂寥，很惨痛，很无助……凌南就是忍不住，为了四年来所见证的苦痛爱情，他必须挥出拳头，凌南没有心软，他在凌洋的脸上挥了一拳、两拳、三拳……直到眼前的人倒下，再爬起来，再次倒下……对于两个人，都在发泄，都想解脱，都在用轻微的疼痛掩饰胸腔里的撕心裂肺。
　　后来，贾凌出来了，扶起了二叔，截住了拳头。
　　再后来，凌昆来了……
　　凌洋想，如果我没有这个大哥该怎么办，他咽在心里的一口血泪又有谁能够明白，凌洋在血糊糊的泪眼里望到那个身影，心突然就安定了，整个人，整个躯体，像得到了解放，有那么一刻，他竟然以为，他就要和陈晓冉一同去了。
　　凌昆站在两个弟弟中间，而正对自己的儿子：“人在哪里？”
　　贾凌说：“在里面”
　　凌昆走进房间，许久都没有出来，谁都没有再进去，谁都没勇气再面对那副画面，又过了一会儿，凌昆抱着小洋走了出来，凌小洋在大伯怀里磨蹭着，口水还倘在嘴边儿上。凌昆经过两个弟弟身边的时候，停了停：“要打架滚远点儿，小然还没走远呢” 然后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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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小洋从睡梦中醒来，恍惚的看见有个人坐在自己床边，小人儿梦呓般的念叨着：“南叔叔让我再睡会儿”，翻了个身像是又睡着了，凌昆坐在床边牵动了下嘴角，却笑不出来。突然，凌小洋腾的一下从床上爬起来，瞪大眼睛看向凌昆，不对啊……小家伙又使劲儿揉揉，又使劲儿掐了一把，最后才惊喜万状的喊了声：“大伯——”
　　一点儿都没有做错事儿的懊悔和恐惧，坦荡荡的像他爹。
　　凌昆用手抚着猴子的小身体，张嘴却发现声音嘶哑。凌小洋忍不住抬起头：“大伯？”
　　凌昆问：“睡的好吗？”
　　猴子点点头，又马上摇头：“我做了个梦”
　　凌昆让猴子坐在自己腿上，他似乎长大了一点儿，也沉了。
　　凌小洋别扭着脸，对大伯说：“我梦见我妈了，我梦见……梦见……她死了”
　　凌昆松开手，看了猴子一会儿，又真的不忍心再和他对视，于是移开了视线。凌小洋沉默了一会儿，一直低着的小脸，突然流了泪，半响抬头说：“她好像，真死了”
　　凌昆坐在小洋身边，一直没有说话。告诉一个孩子，她母亲离世了，也许是最无法碛口的事情。
　　“在船上，我就感觉到了……”一直围绕着他的气息，越来越淡，他莫名的心慌，，莫名的发脾气，凌小洋害怕了，对失去母亲的恐惧，一点儿没有招架的能力。
　　凌小洋没再开口，只是缩在床上，没完没了的哭了一个上午。而下午的葬礼上，却没掉一滴眼泪。
　　凌洋让这孩子站在自己右手边，他也认真仔细的盯了他一会儿，他看不透一个孩子的坚韧有多顽强，也不知道他儿子的眼泪掩埋进了什么地方，凌洋不自主的握着儿子的手，软软的肉团儿，像贾凌小的时候。
　　陈晓冉走了，把这小家伙留给他，小家伙第一次见到父亲，是在他母亲的葬礼上。他没哭也没抬头，牧师宣读完逝词的时候认真的给陈晓冉鞠了个躬。
　　许多年以后，凌小洋记得小时候的一切事情，唯独忘了他妈妈的葬礼，代替的影像则是，他爬上陈列台，撒娇般的说着：“妈妈我冷” 然后钻进妈妈怀里，夺走了她最后一点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