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漫话》心之忧矣

1、起

　　江南的风景是极好的，不必说小桥流水，烟柳画船，单只是江南的雨，就足以让人细细品味。
　　清明，正是多雨时节，青田镇沐浴在雨线之中，显得宁静朴拙。青田镇地处偏僻，战乱年代即鲜遭波及，如今太平之世，镇上人安居乐业，一如世外桃源。
　　烟雨如织，远山如黛，天色如淡墨铺开。镇外的一处山坡上，阿落撑着伞，在小道上走走停停。山坡上长满了白色的小菊，在雨中摇曳生姿，山下是一江春水，蜿蜒不知流向何方。阿落十分喜欢此处的景色，空闲之时，或是伤心之时，她都会来此消解时光，消解心情。
　　复行数十步，忽见前方的青石边，一女子正在撑伞，只是她的伞似乎被什么利器所毁，残肢断骨，已然是撑不起来了。
　　“喂！”阿落朝那女子脆生生地喊道，“可要一起避雨？”
　　那女子回过头来，阿落方看清她的长相，她头发束得很高，鬓间两缕青丝垂垂而下，显得英秀非常。
　　她说：“多谢！”
　　阿落跑过去，将她护到伞下，侧目间看见旁边的青石上，倚着一柄长剑。
　　阿落最讨厌打打杀杀的江湖人了，她嫌弃地说了声：“江湖人……”
　　阿落的语气明明很嫌弃，对方却一点也不在乎，平静地答：“是的。”声音淡而清，如山间清泉。
　　阿落又说：“打打杀杀的，我不喜欢。”
　　“我也是。”
　　“没准哪天就把自己的小命交代了。”
　　“是的。”
　　“一不小心小命就没了，让那些在乎他们的人情何以堪呢。”
　　“是的。”
　　“还是安安分分的做小生意好。”
　　“没错。”
　　阿落转头，由于比女子矮的缘故，稍稍仰头，看着女子：“那你……”
　　女子话间都是跟自己一样不喜欢江湖的打打杀杀的，但身上穿的手里拿的，都正是典型的江湖人才有的，真是奇怪。
　　女子转过头，也看着她，微微地笑了笑：“你可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那就别待在江湖呗。”阿落噘嘴道。
　　“就跟你生在青田镇一样，没有选择的。”
　　“谁说没有选择的！”阿落一叉腰，指着山下的江水说，“沿着这条河一直走，就到隔壁的太平镇了。”
　　“是么？你去过吗？”
　　“没有。”阿落说，“我在青田镇过得好好的，干嘛要走出去。你在江湖里打打杀杀，一不小心小命不保，才需要走出去。”
　　“你说得对。”眼前人又笑着说。
　　阿落不得不承认，对方身上完全没有她想的那种江湖气，反而温温柔柔的，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如沐春风这个词，说得就是她吧？
　　“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阿落就行。”阿落反问，“你呢？”
　　“就叫潇潇吧。”
　　“夜船吹笛雨潇潇的那个？”
　　“是。”
　　潇潇……名字也一点都不江湖。
　　“下着雨你不待在家里，来这儿做什么？”
　　“来这儿看风景。”
　　“你也喜欢这些小菊花？”
　　阿落转了个圈，扫了一遍周围漫山遍野的白色小菊，说：“好看是好看，可惜是死人花。”
　　“死人花？”潇潇的语气像是难以置信，“这怎么是死人花。”
　　“不是吗？每年清明都用这种花去坟前祭奠。”
　　潇潇摇头：“不是的。”她向阿落解释道：“祭奠亡者用的菊花比这个大很多，花瓣很多而且细长。想是你们这里不产那种菊花，才用了这种小菊代替。”
　　“所以说……”阿落仰头去望潇潇，“这些花其实不是死人花？”
　　“不是。”潇潇弯下腰，在雨中摘了两朵小白菊，抖去雨水，插在了阿落头上，“在我的家乡，这种花最适合你这种天真可爱的女孩子了。”
　　“你的家乡在哪？”
　　“风州。”
　　风州，阿落从没听过这个地名。
　　潇潇朝远处看了一眼，对阿落说：“雨小了，你快回家去吧。”
　　雨分明没小多少，这个人睁着眼睛说瞎话，阿落问：“你确定？”
　　“我们江湖人风餐露宿，淋个雨也很稀松平常。”潇潇说，“这地方偏僻，你出来这么久，家里人该担心了。”
　　阿落低下头，好似在计算自己出来的时间，确实再晚些回去，就要被她娘骂了。
　　阿落忽然抓起潇潇的手，把手中的伞转给了她：“给你。”她冒着雨跑下山，“我走啦！”
　　潇潇握着伞，伞柄处，尚有阿落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