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星星》元桑

30、勇敢 你的脸上好

　　……为什么呢？

　　可能美术生对一个人的三庭五眼比较敏感？也可能化妆盖不住他某些习惯的神态？

　　她没有特地观察过江辛延的太多细节，也说不出那一刻，是怎么认出来的。只是脑海里当时有一个声音，坚定告诉她：这人是江辛延。

　　挺难解释的，解释越多，感觉自己越像变态……

　　“你相信玄学吗？”她试图用最简单的方式解答，“我猜出来的。”

　　江辛延正好在喝面汤，被她这句话笑得直接呛住，转头咳了好几声，肩膀都在抖。
　　他擦掉嘴边的汤渍，侧头看郁漾。

　　“玄学……别人说我不会信，不过你说玄学，我相信。”

　　“你别和戴燎一样，说得我像神棍似的。”郁漾不满地抗议，“不然我也跟戴燎爆料，说你在漫展戴假发搞COSPLAY。”

　　江辛延再次被她逗笑：“你是不是忘了戴燎知道，我用完的卸妆液还是他给我的。”
　　“那戴燎这两天没来漫展上看过你吗？”郁漾突然思维跳跃。

　　“他想来，不过他不敢。我也不会允许自己那个样子被他看到。”

　　郁漾心想，偶像包袱还挺重的嘛。

　　江辛延那碗面吃完了，他放下筷子等她时，听见她问：“不过你为什么会去漫展打工啊，而且还是去做官方COSER？”
　　“你再猜一下。”

　　郁漾随口说：“因为你喜欢COSPLAY？”
　　他摇头。

　　那因为什么呢？

　　“缺钱。”他直白地给出答案，“我需要很多钱。”

　　这是一个完全出乎郁漾意料之外的答案。但是很快，她又想通了。

　　“因为你奶奶吗？”
　　“是一部分原因，但也不完全是。”

　　郁漾更好奇了：“那你每周都去打工吗？”
　　“我没那么多精力。”

　　桌子上也是一层油，他只能夹着手臂，双手插在口袋里，给郁漾让出多一些吃面的位置，“这种时间短，给报酬也比较高的假期兼职，我才会去。”

　　难怪他会去当官方COSER了。
　　不过他居然能为了赚钱出卖颜值……郁漾对他的印象又刷新一层。

　　“那你爸爸妈妈，他们不管你和你奶奶吗？”

　　“我爸妈？他们早就去世了，我一直跟奶奶生活。”
　　他声音里没有太多悲切，至于表情，郁漾没来得及看清。

　　但她忽然有点明白了，那天在公交车上，他为什么说，自己没有特别喜欢的事。
　　准确点说，他应该是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特别喜欢上什么事吧。

　　“那你在学校，你奶奶一个人在家吗？”
　　“我跟她住在我姑姑家，隔一周我会回去看她一次。”

　　郁漾不明白，为什么是隔一周。她又问：“你姑姑……她知道你在外面打工吗？”

　　江辛延听到这个问题居然笑了：“她？要是知道我在打工，会来找我要钱。”

　　“……”郁漾意识到自己聊错方向，没接话了，手里的筷子胡乱拨着碗里的面。

　　江辛延看她搅了半天没吃一口，问她：“被我吓了一跳，面都吃不下了吗？”
　　“也不是。其实有件事我还没跟你说。”

　　她舔舔嘴唇，用很正式的语气说：“今天给你们拍照的摄影师里，有个是我画室的学姐，她看出来我跟你认识了，就让我来游说你，做她的模特。”

　　“染着白色头发那个？”他已经精准定位到人。
　　“你怎么知道？”
　　“前两天她就去后台找过我，我没答应。”江辛延说，“我感觉她说的每句话都像骗子。”

　　“不至于吧？”郁漾重新夹起一把面，呼呼地吹着，一边问，“她说什么了？”

　　“她跟我说‘你想当网红吗’‘我上一个合作的模特已经签约公司了’‘我觉得你更适合靠脸吃饭’，还说‘你要不要看看我的微博，我的粉丝有很多’。”

　　“……”不怪他，听起来确实像骗子。
　　不过郁漾知道，塔塔不是在吹牛。

　　她妈妈就是郁漾报的这个培训画室的老板，爸爸是省台卫视的知名节目制片人。塔塔的空间相册里，都是从小到大，被各种明星抱着牵着的照片。

　　画室里也会有人在背后议论塔塔，说她来画室兼职，就是在炫耀。但郁漾知道塔塔不是那样的人。
　　她的人生起点跟别人就不一样，不存在炫耀。

　　除了假期回来在自家画室里当助教，其他时间塔塔都在搞摄影，也给不少网红和小明星拍过一些出圈的写真照，在互联网上挺有热度的。
　　去漫展免费当摄影师，纯粹是因为喜欢二次元。

　　“你怎么不看一眼她的微博呢，说不定她没骗你呀。”郁漾说。

　　江辛延皱着眉，神色显然抵触：“我都不确定，她会拿照片去干什么。就算她是摄影师，也不排除会把我照片发到一些奇怪的地方。”

　　“当然不会，塔塔不是那种人。”郁漾帮着朋友说话，“而且她说，要是你愿意的话，她可以按照市场上商单模特价格给你算，不压你的酬劳。”

　　江辛延一听，摇头说：“我本身就是业余的。她条件说得这么好，那更不放心。”

　　明明都是“卖脸”，郁漾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答应这件事。
　　不过她觉得，塔塔这种路子多的人，应该也不缺他这一个模特。

　　吃完面，两人站在路边，商量怎么回去。

　　江辛延本来打算在面馆门口等个出租车师傅吃完面，就坐上车送她一起回家，但恰巧他们出来时，门口的出租车都开走了。

　　郁漾说去对面坐公交车，江辛延拉住她，说自己在手机上打了车，待会儿送她一起回家。

　　郁漾包里塞的画册太大一本，坚硬的书角总是在戳她手臂。她干脆把画册拿出来，抱在手里。

　　“这是你今天买的？”
　　“嗯。”郁漾递过去，给他翻看。

　　“本来期待很久，想参加这个漫画家的签售，不过是昨天，我没赶上。所以买了一本她的画集，以后有机会再带去给她当面签名。”

　　江辛延翻看完，合上后在封面找到了漫画家的名字“星之”。

　　“我上小学的时候，第一次看到她的漫画，就觉得她好厉害。她画的都是奇闻异录、鬼神志怪的题材，但是里面的妖怪都很可爱，结局也特别温馨。我小时候很怕鬼的，可是看了她的漫画，我就不害怕了。也是因为喜欢她，我决定去学画画。”

　　“你想当漫画家？”

　　“不一定是漫画家。我只是想和她一样，把有趣的人和事用笔画下来。后来画画时间越长，就越喜欢这件事。非要说的话，她可以算是我学绘画的初心。”

　　郁漾喜欢一半鞋底踩站在台阶边，另一半悬空，身体轻微地前后晃来晃去，刚刚等他时也是这样。

　　江辛延无意间，又瞥到那支插在她布包里的百合，因为轻微脱水，花瓣已经没有几小时前明艳，变得有点蔫嗒嗒的。

　　这次是在漫展，错过她喜欢的漫画家签售。
　　上次也是在漫展，因为他，她错过和喜欢的COSER签名互动的机会，白白排了几个小时的队。

　　如果上次在漫展遇到她，是今天这个场景，现在他可能会毫不犹豫提醒她，想起自己。
　　但上次他太狼狈了。

　　那是他第一次去漫展打工，在网上找的漫展NPC兼职。

　　他并不知道这种地级市的漫展，主办方有多草台班子。大早上下火车到了现场，他先给主办方干了两个小时免费搬运搭建的杂活，才被告知，自己的正经工作，是给一个国外的COSER嘉宾做人偶背景板。

　　因为嘉宾很火，主办方为了圈钱，价格定得不贵，但放了很多票，让嘉宾见面会的时间必须拉长到五六个小时。

　　期间嘉宾坐着，但角色人偶必须站着。

　　嘉宾中途去补妆上厕所时，他还要一直穿着厚重的玩偶服，和后面排队的人互动，活跃气氛。

　　场馆里空调形同虚设，他闷在玩偶服里几个小时，热到中暑，又没有吃饭。时间一长，意识都开始变得模糊。
　　直到互动的粉丝排到郁漾。

　　她没有和嘉宾互动，而是问旁边的翻译：“你们为什么不让人偶去休息呢？”

　　对方表情很诧异，郁漾继续说：“我听到维卡老师和你们说了好几次，人偶也很辛苦，她想让身后的人偶去休息一下。你们答应了，为什么不让人偶休息呢？”

　　隔着人偶头套，他朦胧地听到声音。
　　昏沉的大脑蒙然间清醒一点，他扭着笨重的头套，看向声音来源。

　　那是一张很有辨识度的脸，她还有一头漂亮的卷发。
　　看起来年纪不大，她却敢大声质问比她大那么多的工作人员。

　　主办方的人脸色尴尬，只能催郁漾赶紧和嘉宾互动签名，否则互动时间就到了。

　　郁漾干脆不和他们掰扯，她和那个外国嘉宾说了几句话。听起来明显不是英文。
　　对方听完，用质问的神色看向翻译。

　　眼看隐瞒不下去了，主办方的人这才不情不愿，让人偶角色下去休息一会儿。

　　可因为耽误的这些时间，郁漾的队也白排了。工作人员故意以互动时间到了为由，把郁漾请走，让后面的粉丝上来。
　　她什么也没说，很配合地下去了。

　　……
　　排了那么久的队，她为什么不为自己的权利据理力争一下？

　　他一边想，一边穿着笨重的玩偶服走下台。每步都走得很费力，旁边工作人员却没一个理睬他。

　　下到最后两阶，低血糖的反应一下上来，身体从热突然变得发冷，心慌无力，头晕目眩。

　　勉强走到台下，坐在椅子上摘掉头套时，他从头到脚像被大雨淋了一般，都湿透了。
　　他一口气喝了半瓶矿泉水，仍然没什么好转。

　　“你的脸上好红啊，可是嘴唇好白。”
　　刚下台的女孩居然出现在他面前，弯腰歪着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