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用膳 贺楼深没错 ...

  •   从记事起,贺楼深就在皇宫中明白一个道理:越是亲近的、在意的人,越不要相信别人口中对其的只言片语。

      最好自己亲自去问本人,其中真假也由自己判断。

      夫妻间,自然是天下最亲密的关系。

      所以贺楼深想亲口问沈馥清。

      沈馥清鼻头再次发酸。

      她眨了眨重新变得有些湿润的眼睫,低低道:“外祖父在来京城的路上旧伤复发了,是从前在战场上受的刀伤与箭伤。”

      背部三处,右臂两处,腰间三处,都留着长长的、状似蜈蚣的伤疤。

      贺楼深明白了:忠国公原是想来参加外孙女的婚礼的。

      “五岁那年,我母亲去世,我被接到外祖家住着。”沈馥清眼底重新漾起水色:“这些年来,真正毫无芥蒂疼我的,就只有外祖父和外祖母。”

      “去岁外祖母走了,外祖父就像去了半条命……”

      提起已经离开的外祖母,沈馥清哽咽停顿了一下。

      贺楼深想起那枚淡蓝的骏马荷包,里面有一朵白色的绢花。

      本朝风俗,外祖去世,外孙辈只用服孝三到五个月。

      他记得,寿阳县主的丧报,是去岁元旦前后到京城的。

      算算日子,沈馥清为她的外祖母戴花至少十七个月——许多孙辈为亲祖戴孝,也不过一年左右。

      仅此一事,贺楼深就判断出,忠国公与县主对王妃的重要性。

      所以,当沈馥清有些不确定、怯怯地抬眼,问他能不能回燕州看看外祖父时,贺楼深没有犹豫应了:“好。”

      然后,贺楼深看到沈馥清愣住了,清凌凌的眼底下意识地闪过惊喜,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贺楼深有些不解:他虽冷漠无情,但并非不尊孝道礼法,王妃怎么这样?

      沈馥清是真没想到贺楼深会答应下来。

      在她的预想中,肩负皇帝信重、要处理朝政的摄政王,是不可能离开京城的,更不会同意新婚的王妃单独回去燕州。

      所以沈馥清想以退为进,先说回去,等摄政王道了不行,再后退一步,为外祖父延请京中御医——御医出诊需得皇帝恩准,此事由摄政王应下出面最为保险。

      她想,就算看不到外祖父,也能为对方送去一名医科圣手。

      沈馥清第一次有些磕巴:“您、您同意了?”

      “您愿意让我自己回燕州看望外祖父?”

      贺楼深先是颔首,旋即感觉有些不对,蹙了下眉:“你自己?”

      他说的当然是和王妃一起回去。

      虽然很多时候觉得无趣,但贺楼深回想了一遍他见过的新婚夫妻——前头三个月基本上是如影随形的。

      这似乎是所有丈夫对新婚妻子的尊重。

      贺楼深会尊重沈馥清。

      所以他也会做到这点。

      贺楼深望见沈馥清缓缓绽开的眉眼——王妃先前还像一朵被雨淋湿的细花,柔弱的枝茎弯曲着。

      现在却像沐浴到了阳光,重新轻盈地舒展在风中。

      只是沈馥清更惊讶了:“您与我一起——可是您的婚假后日就结束了呀。”

      贺楼深想了想接下来要处理的朝政:首当其冲的就是西南官场空缺的任命。

      在摄政王府备婚的这一月,贺楼深颇受骚/扰——虽然摄政王冷漠之名在外,但不少看中西南肥差的人都抱着侥幸心理:万一我送的礼入王爷眼了呢?而且王爷要成婚了啊,我打着庆贺的名号送礼,摄政王总不能拒绝了吧?

      贺楼深是没拒绝,不过里面过于贵重和带有明显贿赂性质的礼,他都上交给了皇兄。

      其实这个时候离开京城,倒是蛮好的,既避开了后头纷纷扰扰的骚扰,也能避免掺和官场举荐之事——他其实对很多官员不熟,也懒得接触,偏皇兄信重他,肯定会问他意见。

      所以他坦言:“接下来三个月,没有太过重要的事情。”

      惟有下半年江南秋收之时,皇兄才一定会用他。

      沈馥清闻言,难得有了些迫不及待:“那王爷,能不能明日便入宫请旨?”

      “明日?”贺楼深眸光如渊:“明日是回门之日。”

      他们理应要去丞相府的。

      沈馥清的容色倏然冷淡下去,眉心微蹙:“不回也无妨。”

      反正在她心里,忠国公府才是她的娘家。

      贺楼深眉峰凝聚:他记得安成回门时,起得比宫门开启的时间还要早,人也打扮得格外鲜亮隆重,之后还一直赖在姜太后怀里不肯走。

      王妃似乎并不看重回门之日?

      仿佛看出他的疑惑,贺楼深听王妃轻声补充:“在我心里,丞相府远远比不上外祖父重要。”

      贺楼深若有所思,视线扫过被王妃叠起的信纸。

      他有些想问关于小狍的问题——但王妃现在眼角泪痕未干——又不是询问的时候。

      贺楼深不再说话。

      倒是沈馥清擦干眼泪,秾密的眼睫少了湿气,重新卷翘起来:“王爷,若是皇上同意咱们一起离京,是不是要今天开始收拾行囊?”

      她已经归心似箭。

      “不急。”贺楼深想了想:“等明日进宫再说。”

      沈馥清点点头,望了望外头的天色,居然已经夕阳西下了。

      “王爷要留下用晚膳吗?”沈馥清转头望向贺楼深。

      看贺楼深颔首,沈馥清又道:“那王爷晚膳想吃点什么?”

      “随便。”贺楼深:“我没有忌口。”

      听到如此随意的回答,沈馥清一下子想起来中午王爷吃的骨汤臊子面。

      她不由得问起:“王爷是喜欢吃汤面,还是沉于案牍才用得简单?”

      沈馥清以为摄政王的答案会是二选一,没想到贺楼深竟平静道:“习惯了。”

      习惯什么?她微微一怔。

      贺楼深倒是多解释了一句:“父皇在世时,并不许我多沉溺口腹之欲。”

      父皇对他的课业极为看重,不许他耽于玩乐,更时不时额外布置下文章。

      久而久之,贺楼深便习惯一人食时,追求简单快速抵饱,吃完就能迅速投向没做完的任务。

      而与旁人吃饭时,贺楼深就从善如流。

      比如今日早膳,若无沈馥清,贺楼深只会让膳房呈一笼龙眼包子,再搭一碗清粥。

      沈馥清张了张嘴,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沈馥清记得,有关摄政王的传闻中,最令人艳羡的一条,便是先皇心疼皇贵妃幼子无人照拂,于是将其亲自带在身边照顾。

      直到十岁时,先皇崩逝,贺楼深又受封摄政王,这才搬出皇帝的建章宫。

      就连外祖父都说,先皇对摄政王十分宠爱。

      她以为,摄政王是在众星捧月的蜜罐子中长大的。

      沈馥清观察到贺楼深垂了一下眼帘。

      那双深邃威严的凤眸依然如古井般无波。

      可沈馥清无端端觉得,王爷现在的情绪很低落,像是回忆起了并不美好的过往。

      她下意识起身,走到贺楼深面前,弯出一点清浅的笑:“那王爷晚膳要不要试试春笋虾肉的馄饨?现在正是吃春笋的季节。”

      “若是王爷觉得馄饨不抵饿,就做成水晶蒸饺的馅。”想起鲜美的馄饨,沈馥清只觉得自己口舌生津。

      她悄悄咽了下口水。

      贺楼深没错过王妃这个显得嘴馋的小动作。

      其实中午许常乐报菜名的时候有提到这个,不过贺楼深懒得听许常乐的喋喋不休,随手报了个厨娘拿手的臊子面。

      他想:真的这么好吃?

      贺楼深:“就馄饨吧。”

      “那我尝尝王爷中午吃的臊子面。”沈馥清也很喜欢吃面食。

      “嗯,但别吃多。”贺楼深:“晚上吃多了难克化,对脾胃不好。”

      沈馥清认真应了:“多谢王爷提醒。”

      说完话,两人走出书房,去右配殿等待用膳。

      孙嬷嬷和沉璧等人都仔细观察了两位主子的面色:王爷不必多说,依然面无表情。但王妃呢,此时神色已经没了先前的悲痛和颓丧,平和振作不少。

      她们悄悄松了口气:王爷看着就是会安慰人的模样,她们就怕王爷对王妃不耐烦,对王妃生气。

      许常乐迎上来。

      沈馥清就顺道说了晚膳安排:“……再添道煎豆腐酿肉吧。”这个也好久没吃了。

      许常乐有些热泪盈眶:终于、终于能有人说服王爷认真吃饭了!面对新鲜鱼虾、各种春菜,王爷却只选择一道骨汤臊子面,实在是一种心狠浪费!

      虽然王爷不吃,他就能吃得多一点,但许常乐自诩为忠心,自然希望自家王爷能够学会享受一点小小的快乐。

      不多时,膳房就送来了晚膳。

      一揭开食盒,就有热气腾腾的香气化雾扑面而来。

      贺楼深喉结微动,第一次对用膳这件事情,生出了一点期待。

      透过这阵香喷喷的轻雾,他看到沈馥清朦胧但是漾着期待的眉眼。

      王妃对着晚膳眉眼舒展,轻微地笑了笑。

      如果沈馥清来形容自己此时的笑意,便是:在春日郊游遇见美丽花朵,在夏日捧起酥山冰碗,在秋日仰头看熟透柿子时的笑。

      但贺楼深无法形容出来。

      他只知道,这是一种纯粹自然的欢喜。

      贺楼深也看了看桌上,并没有发觉其中能令人微笑的原因。

      怀着好奇和疑惑,他问沈馥清:“为什么笑?”

      沈馥清正发现臊子面中的惊喜:除了表面的肉臊,碗里似乎还放了清爽的笋丁、菇丁和茭白丁,以及脆脆香香的花生米。

      闻言,沈馥清放下调羹,看了看贺楼深眼前精心装盘的晚膳,轻声道:“王爷不觉得眼前的馄饨光是看着,就很美味么?”

      人看见好吃的,总是会忍不住露出笑的。

      她还记得,有一回表姐和表妹吵嘴,她在其中劝和不成,结果等酥炖肘子一上桌,姐妹俩也不吵了,不约而同地深吸一口气,笑了笑。

      贺楼深沉默一瞬,摇了摇头,冷冰冰的神色中添了不解和疑惑:这只是一碗馄饨而已。

      沈馥清想了想,将自己小碗臊子面端起,从贺楼深的对面挪到他的身侧。

      坐下后,她仰面,迎着贺楼深紧凝的视线,眨了眨眼,说起眼前这碗春笋鲜虾的馄饨。

      膳房特意将馄饨包成了元宝的形状,是一种圆鼓鼓的饱满小巧,还隐约透着虾肉特有的粉红。

      因已经用了鲜虾做馅,馄饨汤里没再放金钩虾米增鲜,也没加荤油添香,而是用撇过油的清爽鸡汤,做到淡而有味,清亮衬鲜。

      装馄饨的器具也很有小巧思,是荷叶形的绿釉瓷碗,碗底还画着有几尾小鱼。

      沈馥清觉得,膳房或许想仿荷叶下鱼虾畅游的场景。

      说着说着,她又想吃这馄饨了。

      将目光艰难挪开,她看到贺楼深依然波澜不变的面容。

      好吧,兴许摄政王就是那种无法理解何为美食的人。

      沈馥清叹口气,心里面倒没有多大的挫败和失望,继续带着期盼拿起银筷,准备享用自己的臊子面。

      再不吃可就泡涨了。

      贺楼深伴着王妃的话语安静地观察了一会儿馄饨,只觉得似乎真有些不同,又好像是自己的错觉。

      王妃已经动筷了。

      贺楼深忍不住看了两眼王妃。

      沈馥清的吃相一向秀气,小口小口的,颊边在安静咀嚼时有轻微鼓起。

      关键是她眼角眉梢满是认真享用之色,吃着吃着还会点点头,眼底是愉悦的满足。

      贺楼深挪开目光,再看属于自己的馄饨,莫名觉得腹中饥饿感被放大了不少。

      他慢条斯理地用了一大半,觉得这道春笋虾肉的馄饨,的确比寻常更鲜甜些。

      抬眼,贺楼深发现煎豆腐酿肉已经被王妃吃了一半。

      这回不用沈馥清再形容,贺楼深自己就看出这道菜上面浇淋的芡汁色香味俱全。

      沈馥清见贺楼深先是认真吃了馄饨,随后对煎豆腐酿肉起了兴致,不由得抿起一点“孺子可教”的微笑。

      她贴心提醒道:“王爷可以先试试最边角那一块,脆壳会多一些,最中间的味道会更浓郁。”

      贺楼深遵循王妃的建议。

      晚膳用完,贺楼深第一次没觉得用膳是一个单调而无聊的事情。

      尤其是王妃,简单的一餐也能用得丰丰富富,一副很好满足的模样。

      他又想起早膳时的情形。

      果然,将玫瑰山楂糕放到王妃眼前是对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用膳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下本想换个口味写《独占圣心(宫斗)》!想继续吃古言甜饼的可以看看完结文《妖痣》和以下预收:《假千金和她的死对头》娇气哭包×嘴硬心软 《频频梦见世子后》高岭之花重生为阴湿男鬼缠住妻子; 《檀奴》老实本分只对男主出格×矜贵骄傲只对女主低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