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余涯

9、天罚

　　昆仑靠得太近了，暧昧与痛感相较，还是占了下风，连乔头疼欲裂，往后退了两步。
　　“不。”

　　昆仑顿住，沉默了片刻，道：“罢了，你回去吧。”
　　连乔垂了垂眼皮，便逃也似的走了，她心跳如擂鼓，却不懂缘由……昆仑，一个曾经她多么厌恶的人，现在竟然……

　　她为何要来？为何要担忧？为何又……
　　好似幻梦一般，一股极为强烈霸道的感情冲上心头，像是从万年前穿越而来，她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大殿之下的长阶上，连乔抬头看天，生出一些迷幻之感来，一时间仿佛又回到了有苏与东方大泽。
　　“连乔。”
　　“连乔！”
　　“连乔……”
　　有人一声声唤着她，像是扶夙，又像是阿昭，但是迷迷糊糊地，她分辨不清，忽然，天地倒悬，然后，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时，扶夙与季风在身边，情景好像那日从寒潭醒来，连乔看着陌生的屋顶，思绪有点错乱。

　　扶夙与季风相继喊道：
　　“连乔你醒啦！你怎么样？”
　　“师妹！”

　　连乔呆了须臾：“这里是……”
　　“师尊的寝居。”季风回答道。
　　扶夙道：“你怎么样？头晕不晕？”
　　连乔看向扶夙，却不由问道：“昆仑……昆仑呢？”

　　扶夙说：“上仙去仙京了。”
　　这几天，季风和他待在一起，话自然不会少，加上从前连乔说过的，扶夙对神仙的事情已经了解不少了。

　　“我睡多久了？”连乔又问。
　　“三日多。”季风说，“那日你在长阶晕倒，师尊便叫了我过来看你，师尊他……”

　　又是三日！连乔想，她先前说剩下的雷劫要自己担，眼下自己却又躺了三日，那些劫数，岂不是……
　　再者，上次她与季风动了仙碑，那些个神仙嚷着有什么罚，昆仑当时说七日带她二人前去领罚，不知又是什么。
　　她想着，便翻身下榻，往外走去。

　　“连乔！”
　　“师妹你……”
　　扶夙与季风忙拉住她，季风道：“师尊说让你好生修养！”
　　连乔眼神坚定：“季风，莫拦我。”

　　季风若是想要拦住连乔，他是可以做到的。这兔子虽不善腾云之术，但那也是他少有的短板，他天生神力，根骨上佳，在其他的修行上是极具天赋的。倒是连乔，根骨算不上好，修行之路坎坷，总是不能进阶，战力要比季风弱。

　　季风沉默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点了头：“我同你一起去，那日冒犯仙碑，也有我的份。”
　　扶夙见状忙道：“也带上我。”

　　仙京之上，昆仑跪在仙碑前，微微颔首，面色青白，一袭绛色长衫已然被血浸湿，几近变成黑色。
　　众仙围立四周，神情肃穆。

　　东山抬头看了眼雷云密布的上空，眉头皱得不能再紧。
　　“昆仑，天罚将至，此举当真可行？”东山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

　　闻言，众仙也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仙京创始万年，如今却……”
　　“若此番祸乱不平，恐三界不宁！”
　　“作孽，作孽啊……”

　　一声声叹息传入昆仑耳中，半晌，他终于抬了抬头，声音轻渺却十分郑重：“天罚将至，龙骨倾塌……此举，乃唯一解法。”
　　闻声，众仙登时静下来，昆仑接着道：“诸位，此为逆天之法，行之，恐你我万劫不复。但苍生之性命，也都在你我肩上了，还请诸位，同心，协力。”

　　昆仑言毕，众仙面面相觑，但面上比方才多了几分坚定，作揖齐声道：“我等愿随昆仑君，共担此劫！”

　　最后，昆仑看向东山，投去一个嘱托的眼神：“东山。”
　　东山眉心微凝，微微躬身：“我知道，交给我！”

　　上空密云也恰在此时降下一道紫电，正落在昆仑身上。昆仑承受已近极限，这下连站立也不能，在喷出一口鲜红的热血之后，便踉跄着跪撑在了地上——连乔赶来之时，看到的便是这般场景。

　　“昆仑！”
　　连乔大喊一声，见昆仑此状，一瞬间仿佛什么都顾不上了，说着便要冲上前去。然而仙碑此处再加昆仑，她浑身痛感袭来，比从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仿若剔骨抽筋一般的痛，每向前走一步，便更深一分。

　　“连乔！”
　　“师妹！”
　　季风与扶夙上前欲拉住连乔，却被她挥袖拂开。两人再欲跟上时，却被一股无形的力挡着一般，不能前进一步。

　　“什么情况！”季风正恼着，另一边东山大喝一声：“孽畜！惹下此等祸事，你还敢现身！”
　　众仙接着话茬，也纷纷低语言讨连乔，只是意外地没有出手阻止她。

　　连乔置若罔闻，口中念着昆仑的名字，踉跄着走过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她，一步步向前。
　　“昆仑，昆仑……”

　　季风近不得连乔之身，在一旁着急道：“东山仙君，现在是什么情况啊，我师尊他还好吗！”
　　东山叹了口气：“青鸟之祸，引来天罚，整整十道天雷，昆仑现已承受八道，若是再接下最后两道，怕是要魂飞魄散呢！”

　　“啊？”季风感到不可思议，“我们那日竟闯下这么大祸！不过是问了几个问题，怎么会……”
　　东山气不打一处来：“你当仙碑是儿戏吗！那孽畜触犯了神禁，这才……”

　　“神禁……”季风不解，“那也不该啊，区区十道雷，便是我也能勉强受得住，师尊、师尊可是昆仑仙啊，以往受过的雷劫多了去了，现在怎么会濒临魂飞魄散呢？”

　　“区区十道雷？你想的太简单了！”东山深叹一声，“这可是天罚之雷，以你的修为，怕是连一道都受不住！”
　　“啊？这该如何是好！”季风着急不已，转头看向扶夙，却发现这人神情淡然，全然不见方才那副着急模样。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连乔那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又好像在发愣。

　　“这时候你发什么愣啊！”季风抓着扶夙的胳膊晃了晃，病急乱投医般，“快想想办法啊，你不是我师尊的一部分吗？这种时候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而扶夙只是定定地看着连乔，轻启薄唇，声音极低：“不，不是……”
　　“你在说什么啊！”眼看着扶夙是指望不上什么了，季风抬头朝昆仑与连乔的方向喊去，“师尊！师妹！你们还好吗！”
　　自是没有回应。

　　连乔终于踉跄着走到了昆仑身边，她看着满身血污、几乎没有了生气的昆仑，登时跪立在昆仑身前，抬手抚上昆仑的面颊，小心翼翼地开口：“昆仑？”
　　昆仑缓缓半睁开双眼，看见连乔的面孔，艰难地牵出一丝笑意：“你、你来了……”

　　话音方落，上空一道紫电成型，再度劈下。连乔一时间神情恍惚，尚且来不及反应，昆仑便以迅雷之势将连乔环在身下护住。
　　雷电落在昆仑身上，震得他身体重重向前一倾，结结实实砸在了连乔身上，一口鲜血洇湿了连乔的背。

　　“昆仑！！！”连乔环抱着昆仑，艰难支撑不倒，这才反应过来方才顷刻间发生了什么。

　　昆仑已然虚弱不堪，连乔颤抖着手撑起昆仑的脸，眼中泛起水光：“为什么？这雷罚本是我该承受的，为什么你要插手！为什么！昆仑，你说话啊，你说话！”
　　昆仑双眼几近阖上，连乔的话在他耳边，时而近，时而又很远。他开口已是含混不清：
　　“对、对不起，这是我唯一……最后能为你做的……”

　　“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连乔头痛欲裂，心烦意乱，“我不要你替我受过！我也不想当什么神仙，你起来！你起来啊！”

　　昆仑眼神开始涣散：“如果有机会，我想重新做一份桂花糕给你……干净的……给你……”
　　昆仑闭上了眼睛。

　　“不，不要再说了，你快起来！快离开，下一道天雷将至，你不能在这里……”连乔急切不已，她从未见过这他如此虚弱地模样，从前都是盼着他早死，可如今他好像真的快死了，她却……

　　连乔起身，尝试将昆仑带离雷罚之处，却因自身强烈的剧痛感行动艰难。她抬眼看向东山以及周遭的众仙。
　　众仙不语，连乔看向东山：“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把他带走！”

　　“你这孽畜，口气还是这么大！”东山斥责连乔一句，话锋又忽地一转，“带他走有什么用？他执意如此，缘由在你，我们若劝得动，便不会是如今这场面！”

　　“缘由在我……”连乔说着，抬头看向上空，那仙碑之上，龙骨之上，密云之上，“我可承担一切罪责”

　　东山嘲讽道：“你说得好听！昆仑自请天罚，已承受九道雷劫，如今天罚已经认准了他，你说再多又有何用！他是早就做好了身归混沌的准备！”

　　连乔闻言一愣！
　　她思绪乱的不行，顾不上想太多，心只剩唯一念头——她要昆仑活着！

　　“不，他不能死！”连乔喃喃片刻，看向东山，“可有解法？”
　　“除非……”东山沉吟须臾。
　　“除非什么！”
　　“除非你自愿以神魂献祭仙碑，平息天怒。”

　　“神魂献祭！那岂不是魂飞魄散！”连乔尚未开口，季风听不下去了，“不！不可能，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东山冷冷看了他一眼：“别的办法？那就是你师尊死！”

　　季风一时怔住，必是二者选其一吗？可师尊与师妹都是他最亲的人，这让他怎么选？！他只想回到从前的光景，虽然师尊与师妹常常不对付，但，岁月静好啊。

　　扶夙依旧维持着方才愣愣的模样，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我是……不对……”

　　季风与东山的话悉数落在连乔耳中，她沉声开口：“好。”
　　只一字，却异常坚定。

　　连乔转身将昆仑用仙法托起，送去东山君的方向，随即挤出一个笑。
　　“昆仑，我不欠你的了！”

　　连乔说完，转身面向仙碑。黑云压空，紫电闪烁，在最后一道天罚之雷降下之前，连乔割破了自己的手掌。
　　汩汩鲜血流出，转眼化成了青红两股交织在一起的力量——便是连乔的神魂。

　　“青鸟连乔，自认罪罚，愿以神魂，献祭仙碑，平天之怒！”

　　随着这道冰冷宏远的声音，连乔的神魂逆流向仙碑，青红两道力量开始平缓，逐渐汹涌，从连乔体内抽出。周身剧痛愈发强烈，连乔几乎要站不住，意识逐渐混沌之间，她隐约听到一个声音，在万分急切地呼唤她。

　　“龙女！”
　　“龙女！！！”

　　狂风中，连乔凭借最后一丝气力，偏头睁开眼，看见远处一道蓝色的光在闪烁。

　　季风专注于连乔的自裁，也不知道身上的锁灵囊何时有了动静，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周身已被蓝光笼罩。
　　那蓝光的来处，是锁灵囊中的残灵——那只来自有苏仙山的九尾狐。

　　“怎么回事！”
　　季风忙将锁灵囊拿出打开，那灵便直直冲向连乔处，用微薄的力量护住连乔的神魂。

　　那九尾狐的灵大喊道：“龙女！还要重蹈覆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