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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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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鲍芙第一次见到诺尔,是在宴会厅里。
在她到之前,热络的交流已然开始。哥哥见她出现,大步迎上楼梯,朝她张开双臂。
一如既往,宾客们将两人瞩目。
在他短暂的拥抱和注视中,柳鲍芙迷失了一瞬,她朝这个世界上她最亲近的人笑了笑,没有任何在外人面前作秀的成分。
哥哥身着一身半正式的制服,一副刚卸下工作,匆匆赶到晚宴上的样子。手离开她肩膀的瞬间,他说:
“我要送你一份礼物。”
随即,他拉过她的手,舞蹈般将她从高高的台阶牵至平地,然后,吹起了口哨——
呼咻。
宴会厅中掀起了一股小小的风,隔着摆动的裙边和裤脚,引起一阵轻呼。
柳鲍芙好像已看到了什么,但在那生物来到她面前之时,她才意识到这股被预知到的旋风拥有怎样真实的模样。
柳鲍芙感到自己在颤抖,又僵硬至极,她无法控制心跳的速度。过去很久,她才意识到,自己是在为鲜活的生命而感动。
“取个名字。”哥哥说。
这声音好半晌才传到柳鲍芙的耳中,同其他人的议论一起。
“让我想想。”她说。
“现在就决定,”
“……”她低头对上圆溜溜的眼睛,这生物仿佛嗅够了她的气味,已将她记住了。在它对她失去兴趣离开之前,她说,“那就叫‘诺尔’吧。”
多事的人准备夸赞,哥哥一把抓住了诺尔的耳朵,凑近说:“从今以后你的名字就叫诺尔,这是柳鲍芙给你取的名字,你要记住,今天就是你诞生的日子。”
“为柳鲍芙!”众人中的一个举杯。
哥哥转过身去,拿起侍者盘中的酒,也高高举起:“为柳鲍芙!”
“和‘诺尔’。”柳鲍芙吻了吻这黑乎乎的冰淇淋,毫不客气踩上她鞋子的灵动旋风,一下跳到她腿上的黑麦面包团,在她怀里扭动的温暖。
哥哥侧眸瞥了她一眼,笑了:“为诺尔!”
“为柳鲍芙!”“为诺尔!”
声音久久回荡不散。
这是柳鲍芙十四岁生日的前夕,仿佛全世界都在为新生而庆祝。她还不知道,一切都将天翻地覆。
里维埃拉地区的夏季多彩而明亮,皮肤摩肩接踵,交换各种气味,坐落在偏僻地方的屋子也能望见海边嘈杂,雅尔塔的夏天更为隐秘,别墅花园坐落在山间,只要走下一道长长的石阶就能去到海滩旁,库图佐夫一家就住在这肃穆悠然又偏僻的地方。
温和的父亲,亲切的母亲,英俊的儿子,美丽的女儿,众人艳羡的表面之下,是无法触碰彼此的距离。
“为什么……”柳鲍芙询问:“为什么需要他们?”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战争要开始了。”
“你要去战场?我也要一起。”
“不行!”哥哥厉声,吓得她睫毛颤动,他又轻柔地抚过她的头发,将她揽到怀里:“我们去雅尔塔,在那里你们会熟悉起来的……”
她得到了一只小狗,作为改变的礼物。
柳鲍芙从未学会吹口哨。从她嘴里呼出的,不比对着空心糖果吹出的声音更大,她也讨厌湿乎乎的哨子,所以,她只喊它的名字。
“诺尔!”她喊。
小狗跳上了她的床,她接住它的动作幅度大到帷幔摇晃。
“诺尔!”她喊。
小狗从草地上翻身而起,飞快地朝她冲来,口水和露水混同,还有薰衣草的氛香。
“诺尔!”她喊。
小狗踩过绚烂的镶花地面,摇动尾巴绕过她的脚边。
“真可爱。”库图佐夫夫人说。
“不错。”库图佐夫先生说。
她抱紧小狗,目光不乏困惑,她想了又想,问“你们要抱抱它吗”。
礼貌的问候,普通的闲聊,库图佐夫先生的念叨,库图佐夫夫人的笑,每隔几天就会从城里回来住的哥哥,分离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深夜屋子里的散步安静得不得了,海风从崖下卷了又卷,吹动新换的绸窗帘,她听到声音,低沉的闷响,光亮从书房里逃出,停留在她的眼中。
女人翻找纸张,发了狠要从里面掏出秘密。
她隔着缝隙看,眼中烛光闪了又闪,轻轻的跑动,她没有喊,小狗就来到她的身边,钻过她的鞋间。
“晚上好,您在做什么?”她推开了门,问道。
库图佐夫夫人差点儿要晃灭烛台,她望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眼不到小腿高的狗。
“晚上好,你也还没睡。”斯维特拉娜·帕霍米耶夫娜·库图佐夫放下一切,双手在身后绞动了几下,又落回身前。
她希望起伏的胸口在昏暗中不会被清楚地看见,绕过书桌走上了前。
诺尔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哪怕只有些微——它发自本能地上千了两步,立直四肢,昂起了脑袋。
“别害怕。”斯维特拉娜停住了,放下本准备抚摸女孩散发的手,她凝视着柳鲍芙,用她能发出的最轻柔声音说:“你知道吗,你的确很像我的女儿……”
“我正在扮演您的女儿,”柳鲍芙说,“所以当我询问您在做什么的时候,您会回答我的,不是吗?”
年岁尚小的女孩散发出不属于她的威慑力,一眼就知道是从谁那儿学来的,和那个男人太像了。
斯维特拉娜的目光移开又回来,在眨眼间的思索后转过了身去。
她重新走回书架前,继续先前的事情,说:“我在找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秘密。”女人回头,对女孩一笑:“你哥哥的秘密。”
“他没有秘密。”
“每个人都有秘密。”斯维特拉娜说:“他没有告诉你。”
“他什么事情都会告诉我。”
“那他告诉了你他现在打算做什么吗?”
“战争很快就要来了,”柳鲍芙顿了又顿,“他……要离开我。”
斯维特拉娜脸上闪过一丝轻蔑,又带着阴影。
“女人总是被夺走的那一方,”她继续翻过书页,“孩子,丈夫,性命,自由……”
“自由都是有限度的。”柳鲍芙没有孩子也没有丈夫,因而只能接上她最后的词语:“我不会告诉哥哥您出现在他的书房,请您离开这里。”
“砰”地一声,斯维特拉娜合上了书,再次看向柳鲍芙时,女人的目光已是全然从容而泰然。
“也是,”她甚至笑了笑,“他最大的秘密,没有人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她倏然离去,柳鲍芙回头看她,已至中年的妇人的身影在月色下染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光华。
斯维特拉娜也扭头看了过来,虽看着少女,却好像在对别人说:“你不该和她拥有一样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