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医仙 突然出现的 ...
-
15,
骏马疾驰两天,他们终于在第二天的傍晚到了药仙阁所在的秀王山。
药仙阁名声在外,前来求医者络绎不绝,而医仙本人又宽容随和,治病不分高低贵贱,不挑疑难杂症,因此在民间很有声望。听闻医仙老年丧女,有不少受过医仙恩惠的人不远万里专门前来祭拜。
荆阻雪他们到的时候,祭拜的人刚走了没几天。整个药仙阁虽然撤去了白布,却依旧愁云惨淡。他们没编什么借口,只是由崔妄山的弟子替习旧游把了次脉,随后立即被领进了药仙阁。
领路的弟子苦着脸,一路上除了必须交代的事就没再说话。荆阻雪三人由他领到一处院子,院子里风景全无,除了睡觉别无它用。
小弟子匆匆交代了句,明天会由医仙亲自为你诊治,就马上离开了。
习旧游挑了中间的屋子。荆阻雪和照影一左一右。习旧游的身子一直不见好,照影找弟子借了厨房匆匆去煎药,院子里又只剩他们两个。
其实在路上,他们有很长的时间把话说明白,可是他们谁也没开口。习旧游这两天昏迷的时间长,偶尔醒了也是被照影逼着吃药,精神一直不太好。而荆阻雪不知从何问起,又不知道习旧游是否会告诉他答案,所以他也就不问了。
眼下有些事却是不交代不行了。
习旧游进了屋,让荆阻雪跟着进来。荆阻雪关上门,屋子刚刚洒扫过,应该是昨天还有人住,虽然清扫得很干净,但是那股若有若无的熏香还是让人感到不舒服。
“把窗户打开。”习旧游吩咐他倒是越来越理所应当了。
荆阻雪把窗户打开又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窗户正对着习旧游的床,习旧游被风一吹低低地咳了两声。荆阻雪没管他,却听习旧游又说:“你坐过来些。”
荆阻雪困惑,却还是往习旧游那边挪了挪。看这个人这么虚弱的样子,怕不是嫌弃坐远了说话费劲。
却不料习旧游又说:“你再坐过来些。”
好吧。荆阻雪又挪了挪椅子,这下就几乎到习旧游面前了。
习旧游点了点头,他对荆阻雪的位置很满意。他说:“你替我挡一挡风。”
“习旧游。”荆阻雪的脸色冷下来,他凉凉地说,“很有意思是不是?”
“那倒不是。”习旧游一本正经,荆阻雪直觉他说不出什么好话,果然习旧游接着说,“那是非常有意思。”
荆阻雪作势要拔刀,习旧游忙把手伸过来覆在荆阻雪手背上把他的刀推了回去。习旧游眉间舒展,他懒懒地靠在床柱上:“你就别对着我这个病患动刀动枪的了,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可能打得过你。”
荆阻雪把刀放回去,闻言在心里冷笑,他讽刺:“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可是差点把剑插进了我的心脏。”
习旧游轻轻挑了下眉,并不打算对此作出解释。只听他又说到:“荆阻雪,你对医仙本人了解多少?”
话题转得生硬,但荆阻雪也没有把它拉回来的打算,他接着习旧游往下说:“医仙崔妄山,幼失怙恃,拜入药仙阁门下,自幼与阁主之女相伴,二人青梅竹马,随着年岁渐长互生情愫。后来崔妄山在老阁主的支持下娶了他的女儿,老阁主仙去后正式接任阁主之位。不过崔妄山命途多舛,听闻他中年丧妻,前些日子似乎又失去了唯一的女儿。”
习旧游点点头:“不错。你从哪里听来的?”像“仙去”“命途多舛”之类的词语,着实不像是会从荆阻雪一个冷心冷情杀手嘴里说出来。
荆阻雪有些疑惑习旧游为什么这么问,但他还是回答了:“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人士,十二楼都有简单的介绍册子。我曾经在册子上看到过,怎么了?”
“不错。”没头没脑的一个点评,荆阻雪不知道习旧游在说自己对江湖的了解还是说十二楼的册子。不待他再问,却听习旧游接着道:“但有一点,医仙的名称其实最早是属于崔妄山的妻子,老阁主的女儿,乔成玉的。”
荆阻雪皱起眉,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习旧游又说:“药仙阁阁主之女乔成玉,据传品行高洁,面若皎月。自及笄出世以来一直悬壶济世,不慕名利。随着救助的人渐多,她在民间的声望渐盛,渐渐有了医仙的雅称。在她有了这个名号之后,在二十三年前,南边的一座滨海小城突然爆发了瘟疫。”
荆阻雪的眉头越皱越深,习旧游直接说出了答案:“对,她死在了那次瘟疫里。”
乔成玉的名声太盛,江湖上总有人看不过去。乔成玉名声最盛的那几年遇到过不少刺杀,一直是崔妄山护着她,她才能得以继续悬壶。可是恰好在乔成玉和崔妄山成亲的那一年,南方爆发了瘟疫。
地方官员努力了半个月,可是疫情没有丝毫好转的趋势,大街上的尸体越来越多,整个街道被尸臭淹没。官员久等朝廷救援不至,把心一横下令封城。他的这一个举动,不仅放弃了城里的百姓,也放弃了自己。但不可否认,这也阻止了疫情的进一步蔓延。
封城的消息一出,民间震动。江湖上有人自发前往城外为他们送去布匹和粮食。
但也有人抓住这个机会,质问乔成玉,质问那位大名鼎鼎的医仙,说她平素就是靠医一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沽名钓誉,遇到真正危险,关乎人命的事,根本连大气都不敢出,不然她怎么不去治这场瘟疫?
这话一出,众人对医仙的质疑和恳求瞬间到达了最高峰。可是不等众人的情绪发酵,马上传出医仙已经到了疫区的消息。
乔成玉确实到了疫区,只是这一次崔妄山没有同行。她是偷偷跑出来的,因为老阁主刚刚驾鹤西去,赶在临终前给他们办了婚礼。崔妄山刚刚继任,阁里的事一件接着一件,乔成玉看他每天从早到晚忙个不停,就没和他告别。她留书一封,随后直接到了疫区。
疫区的情况不容乐观,乔成玉一过来就马上脚不沾地地忙碌起来,再次见到崔妄山已经是五天之后。
听说崔妄山在当天晚上就发现了乔成玉的书信,立刻丢下一堆没处理完的事跟了过来。他在乔成玉身边跟了两天,可是直到乔成玉闲下来才发现他。
“等到疫情结束已经是七个月之后。”习旧游说,“他们的女儿崔九邀就是在那里出生的。疫情结束时,城市并没有沦为死城,相反,官员和半数百姓都还活着。这是最好的结果,毕竟疫情来势汹汹,没有人想到竟然有人能控制住它。可是就是在城市等待解封的前一天,乔成玉死于非命。”
屋子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半晌后习旧游望着沉默的荆阻雪,他说:“医仙乔成玉,十五出世,十年来日日忧心病患,她死于刺杀时不过二十有五,刚和丈夫新婚不到一年,女儿才出生不到五天。”
突然出现的沉重压在荆阻雪心里,他不理解,这样的感情全然陌生,他对死亡习以为常,他不该对一个人的死感到悲伤。
“后来呢?”荆阻雪听到自己这么问,“后来怎么样了?”
“其实和乔成玉比起来,崔妄山少了一份大无畏的悲悯。他们的医术固然不相上下,但是崔妄山更会经营,乔成玉死了,治疗瘟疫的功劳被安到他身上,那几年不断有人骂他薄情。可是药仙阁的势力越来越大,他医仙的名声也越来越响。几年后,刺杀乔成玉的主谋和从犯全部死于非命,是和当年瘟疫一模一样的症状。”话说到这里,是谁动的手已经不言而喻。
荆阻雪突然想到在第十一楼看到的那个任务。
“景盛三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三,山郎,周采莲,五千两黄金。”
一位在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老人,究竟是有多绝望,才会求助十二楼的杀手。
习旧游看着荆阻雪陷入沉思,看着荆阻雪脸上露出悲伤的情绪。他其实有些高兴,荆阻雪学会了共情。
荆阻雪在扭曲的环境下长大,他不会觉得杀人有什么不对,他甚至会觉得完成任务是天经地义。可是没有人告诉过他,他杀的那些人,生前都做过什么事。他们对于他,只是一个个必须完成的任务,一份份标明价码的赏金。而他从来不知道,他的任务们之前的经历和身份,他们会不会也是一方英雄,会不会也曾救万民于水火。他从来不知道。
“荆阻雪。”习旧游俯身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习旧游好像很喜欢这个动作,之前安慰琉光也是。可是荆阻雪不喜欢,他从来没被人拍过脑袋,他也从来不期待着被人安慰。于是荆阻雪没有犹豫,他直接一巴掌拍掉了习旧游的手。
习旧游没有生气,他收回手,语气温柔而坚定:“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一辈子都沉溺在愧疚里直到死去。过去无法挽回,已经离开的人无法复生。荆阻雪,在你过去的二十年里,没有人教给你这些,但是这不是你杀戮的理由。”
“那我该怎么做?”荆阻雪凉凉地问,他甚至有些生气,他怀疑这其实习旧游的新计谋,“请问平安顺遂长大的,正常长大的习大家主,我该怎么做?”
“阿雪。”荆阻雪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叫自己,他愣了一瞬,却听到习旧游叹了口气,“我是想说,未来仍然可以改变。”
“好。”荆阻雪勾唇,他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往外走。习旧游从床上站起来,急急忙忙想要拉住他的手腕。荆阻雪微微转身,躲开了习旧游伸过来的手。
荆阻雪继续往外。他推开门,刚好看见照影端着药回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谁也不理谁,照影端着药往里走,荆阻雪头也不回地往外。
临出门的时候荆阻雪借着转身用余光一瞟,正好看见习旧游皱着眉在喝药。回过神来,他已经到了门外。
药仙阁名声在外,山上建了许多院子安置病人。一片片石板铺就的平坦路面易于行走,虽然为了节约空间,路边只栽了几棵没什么观赏性的树。可是病人们面容平静,丝毫不见埋怨。
全然陌生的人和环境,全然陌生的情绪和感情。荆阻雪站在门外,一瞬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该往哪里去。
不一会,院子里响起脚步声,应该是习旧游喝完药过来了。荆阻雪正在犹豫去哪里,就听到习旧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习旧游先咳了一声,他的声音虚弱,他率先低头向荆阻雪服软:“阿雪,照影带了饭回来,有你喜欢的糖醋里脊,进来吃吧。”
荆阻雪原先被激起的怒气一瞬间散了个彻底,他的坏情绪被习旧游几句话软绵绵地搅散,他反而被突然出现的无力弄得失措。
在他愣的这一会,习旧游已经走了过来拦到他面前。荆阻雪面前的路被习旧游堵住,他只能往回走。荆阻雪臭着脸,转了个身,进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