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暮揽星河》重舳

45、晋江独载 你真的没有

　　梁依果扫完那些证据，抬头看向傅尘星，幽蓝的灯光下，他的眸色黑曜暗沉，专注看着她。

　　“我想你愿意告诉我了，0623，这是什么特殊的纪念日？”她有一种微浅的直觉，或许这个日期和她有关。

　　两人本是依偎着相握，闻言傅尘星勾唇微笑，翻过手掌包裹住她的手，揽紧她的腰身，“是的，你愿意先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呵，请说。”

　　身边的人空咽一下，低缓温和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有一个男生，从小和他的奶奶相依为命。他初中就住校了，每年到相熟的老板家打零工，初三临近暑假时，他辗转坐三轮车回老家看望奶奶。”

　　梁依果沉默听着，知道傅尘星是在说他自己。她有些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从前吃的苦要当成故事，才不至于太过悲切变成耿耿于怀。

　　“奶奶年纪大了，眼睛和腿脚都不太好，种地只勉强够自己吃，很小的一块地，甚至不够当地农补面积。她靠养鸡为生，奶奶很高兴男生回家，又把她为数不多的鸡杀了两只。赶回去打零工之前，奶奶给他书包里放了块手帕，里面是四百多块钱……”

　　“……”梁依果的眼眶有些湿，多年前那种辨得同类的感觉又盘绕在心中，她没说话。

　　“这些钱，刚好可以补交班费和学杂费，至于下学期的学费，可以暑假打工挣得，路上男生的心情百感交集，也有缓过一口气的轻松。为了省车费他到县城后没有乘车，正步行穿过一条美食街时，有个女生在不远处大声喝止他。”

　　梁依果露出疑惑，偏眸瞥了傅尘星一眼，他凝望这样相似的眼神，一怔。
　　“等他回头时，只能看到女生冷厉的目光从他身上收回，那个眼神虽然转瞬，但怎么说呢……凌然厌世，唬得他心头一跳。”

　　“……她是谁？”很多年前的县城乱得很，混混遍地，傅尘星遇到的女生，不可能是她吧！？她一直都是遵纪守法的良好公民啊！

　　然而，傅尘星专注的目光依然落在她身上，他的呼吸重了，忍不住与她额头相抵，唇角勾起来。他不再客观用第三视角描述，语气带了无尽缱绻，“是果果。”

　　“不可能！”

　　梁依果断然否定，要从沙发上站起来，傅尘星却收着力气，将她圈在怀中。他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鼻息几乎全喷在她脖颈处，带来新一轮酥痒。

　　试探性的挣扎没成功，梁依果干脆放弃，斜睥过去，“我难道还欺负你了？”

　　苍天可鉴，这些年别人不来欺负她就不错了！

　　傅尘星轻轻笑出声，“没有，果果是制止别人欺负我的大侠。”

　　“哦？”

　　“匆匆一瞥后，那女生已经消失在转角，而我很快从被喝止中回过神，注意到几步外逃离的一个男子。我的书包里是装了钱的！突然想起这一点，身上的冷汗几乎都冒出来，等我把背包扯下来一看，果然——”

　　梁依果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果然，书包的拉链被拉开了，我几乎可以认定是刚才匆匆逃走的男人，他跟在我的身后，趁我不备拉开了拉链，想要翻找偷取钱财。”说到这里，傅尘星怀念地叹了声，拢着梁依果，“夹层的手帕还在。”

　　手帕还在，里面包裹的钱财没有被窃取，变故骤然而起，又骤然而终，让他自认苟延残喘的生活没有平添风波。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女生喝止的用意，原来那声冷厉的“唉”是在喝退心怀不轨之人，那道目光是在震慑手脚不干净的偷窃。

　　零零散散的四百块，于今日的他不值一提，可却是当年少年悬吊的希望。如若哪一步让咯吱作响的齿轮被卡住，他或许便会觉得天塌地陷，无望走上另一条路。

　　他没有受到任何实质赐予，可正是这样微末的平常，一道目光一声喝止，将他得以回到碌碌人间。因为家境清贫而饱受冷嘲热讽的少年，心中早已千疮百孔，像被凌迟似的慢慢泄露他蓬勃的生命力，可是这一天，这些创伤全部都被堵上。

　　傅尘星记得那一日的艳阳天，记得那日是6月23日，记得有个女孩轻飘飘制止了一场风雪，让他安稳来到暑假，继续挣扎喘息。

　　他凝视梁依果，目光有深切的情涌，对方却托着下巴仔细回想，勉强从陈旧记忆中琢磨出一点微毫。

　　“呃……好像是有过，就在我妈饭馆附近那条美食街，是吧？”她苦恼地蹙起眉，无论如何回想，只有依稀印象。

　　梁依果有一点记忆问题……除了频繁交往的朋友，其他人会被她慢慢忘却，无论哪个阶段。只要不再接触的人只停在回忆里，慢慢地她只能记住重要的几个节点，若那人再不和她联系，那么这些记忆节点也将被她忘记。

　　她从前并不在意，甚至自诩本领，可现在她头一次觉得苦恼，“我可能……当初注意力全在那个小偷身上了，我记不得你。”

　　烦躁感更重，梁依果猝然抬头，说出这些话后，竟然有些受不住对方情深难抑的眸光。她翻身坐在傅尘星腿上，捧住了他的脸。

　　“你真的没有认错人吗？”

　　“没有。”傅尘星很笃定。

　　梁依果又苦恼起来，喃喃重复，“为什么我想不起来你那时的样子……尘星，让我好好瞧瞧你。”

　　她认真凝视傅尘星，目光仔细从他黑曜的漆眸、峰挺的鼻梁、薄红的唇上流连，捧在脸侧的手指慢慢摩挲他的玉色脸颊，而后落在他眸尾的潮湿上。

　　她俯身亲吻他的眸。

　　想不起来！无论如何都想不起那时背包少年的模样！他的诉说没错，可她被强行唤醒的记忆里，只有一个弯腰踮脚的小偷尾随少年的画面！此刻的傅尘星，沉稳从容，可是那时的傅尘星并不是！

　　她连一点样子都想不起来！

　　无边的烦躁涌上心间，她的吻急切无章，难以言表的情绪全都化成一个吻。被一个人珍重惦念了许多年，可自己却一无所察，该如何评价这段深情厚谊？

　　她迷茫却被傅尘星的回吻接住，两人唇舌相触，气息缭乱在鼻尖，呼吸互换。他揽住她腰身的手慢慢上移，滑过她的后背，摸到后颈轻轻揉捏，仿佛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狐狸。

　　“唔……尘星……”
　　但是他回吻的气力却不算轻，破开唇齿后如同春风拂过林野，惊起众木伏倒沦陷，落尽枝叶上的夜露，滴答留声。

　　梁依果的手不由搭在他胸前，似推拒又有迎揽之意，指尖微蜷，她视线逐渐迷蒙，心中的燥热慢慢下沉凝在另一处，化成无界的刺痒。那种想要急切抓住什么确认什么的感受扑不灭——
　　她在难得如此的情绪里又觉得难过，为什么岁月了无痕迹，如果……如今对于傅尘星而言是久别重逢执念终消，那么对于她而言又是什么？

　　她记不得啊！

　　“嗯……”察觉到她失神，傅尘星舌尖微勾，唇上也被压重一些，上颌的麻意直冲脑颅，梁依果无法抑制地微颤，发出一声轻吟。

　　“果果？”那人唤过来的嗓音含糊得不像话。

　　她能察觉到傅尘星浓烈的欲求已不止于唇齿，她腹部微缩，避开了些，也压下痒意。她伸手推开他，忍不住轻喘，再一次问：“你真的没有认错？”

　　虽然不知道为何果果如此执着，但傅尘星依然含笑，昏暗的灯光流过，他唇上有斑驳的光亮，嘴角微微上扬，“真的。”

　　梁依果便不说话了。

　　傅尘星心口起伏，气息不稳，他尽力平复情绪，也意识到她的反常，“果果……还是在苦恼？”

　　他的手覆上梁依果的手，指引她搭在自己心脏前，掌下是沉稳的心跳。傅尘星笑了笑，弯起潋滟的桃花眸，“记不得又有什么关系？我们又重逢了，真切地成为了彼此最重要的人。果果可以只把重逢当作初见。”

　　梁依果没立刻接话，许久后，她掀眸看他，问：“那么，你是因为我无意中施以援手，对我一见钟情？”

　　她凝望过来的目光太过复杂，傅尘星觉得，如果他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回答好，那么……果果或许决定给他的只是一场绽放的烟花。
　　出于同情，她会以此来庆贺他的美梦成真，那么这场美梦是否会随之湮灭呢？

　　傅尘星眸光错了瞬，这阵子一切都顺利得不真实感，至此有了解释的缘由。他深深凝望梁依果，感慨果果执着的赤诚，易被她内心坚持所心惊。

　　“不是的。”他正视着她，眸光清亮。

　　梁依果等待他的下文，并没有说话。

　　“人与人相交，总归有起始渊源……”两人的嗓音都带着暗哑，傅尘星轻咳一声，“最初，我并没有生出一见钟情。那时的我，温饱都成问题，我不太懂情感，更不知道男女之情。”

　　“但是，见到你很高兴——再和你见面是在跳蚤节，我认出你了，除了感谢，我想把最好的东西送给你！你收下那只小熊，我很开心。东西送出了，我仍然很想感谢你，后来我发现了你在书中夹着的钱，书上只有你的班级，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我一次又一次去你所在的年级楼寻找你，有时候能见到你，有时候不能。”

　　“我想和你再说起那天……我想把钱还给你。但是找你的那天，你刚好不在，你快高考了，时间过得很快，快到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你。”

　　而就是那一次。

　　那一次有个男生冷冰冰地截住他忐忑的去路，警告他不要再来无妄纠缠，让他知道梁依果有男朋友。最后居高临下地告诉他：两方差距悬殊的爱恋不会长久。于是傅尘星这才明白，原来他所有的忐忑、期待，是因为他喜欢上了一个姑娘……一个已经有男朋友的女孩。

　　“哈……”梁依果见他眼眸微红，忍不住又想亲亲他，忍住了，只在他怀中动了动，“傻不傻？那就是给你的，这么意图明显，我只是想要做好事不留名。”

　　她又问：“然后呢？”

　　“那是最后一次，我在高中时找你。大学的时候，我路过你的学校，远远看了你。这是我们所有的交集。”

　　见梁依果微怔，傅尘星抿了抿唇，坦然道：“虽然不是一见钟情，可在一次又一次惦念中，你已经成为我无法忘记的存在。果果，你于我而言，又岂是‘一见钟情’这么简单？”

　　他得遇的陌生恩情，初生的情窦，百转千思都与她有关。这样的回答会令果果满意吗？

　　梁依果沉默许久，闷堵的胸中泄出气息，她俯身与傅尘星额头相抵，“原来如此。”

　　“尘星……我没有清晰的记忆，我想不起来，所以你在我心中，依然只是今年才认识的新人。而恰巧我们从前有过几面之缘，我对你的喜欢，才刚开始。我对你无法做到多年惦念的情深纵容，可能在之后的交往中，你会发现我有很多小脾气，或许你会难以忍受，甚至让你觉得和你心中认为的形象不符。”

　　她顿了下，再抬眼望着傅尘星时明明在笑，可却有星点落寞，“这些，你可以接受吗？”

　　傅尘星没有迟疑，立即点头，正想再说，薄唇却被梁依果伸手捂住，她低头凝视他被亲吻折腾难耐的那处，轻声道：“如果有哪处让你受不了，请你一定要与我说。我不想再被动，被别人打上‘需要忍耐’的标签。”

　　“我都接受，可是果果明明很好。”傅尘星用温暖的掌心覆住梁依果的手，“果果，你不必再想从前，我的痴心妄想怎么能成为你的负担呢？这不是我希望的，我们要一起走以后的路。”

　　两人都已从情动中平缓，相拥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亲昵，梁依果闭眼靠着傅尘星，搂他的肩颈。

　　“好。”

　　远处哪一处的嘶吼声竟然透过门传进来，又被隔壁轻盈的音乐和笑声抵消。

　　在难得的静谧中，傅尘星一下下轻拍梁依果的后背，心中漫过无边的柔情。

　　梁依果睁开眼眸，趴在他肩上小声慢慢道：“其实……我……”
　　她的心跳渐渐快起来，毕竟在男友面前说出这样的事太难以启齿，梁依果抿了抿唇，咬牙继续说：“我对于……最后的亲密有点排斥。一贯如此，不是针对你。”

　　她尽力说得隐晦，可是傅尘星立刻懂了，他眸色猝然暗沉，一时只把下巴搭在她的肩上，呼吸却重了。

　　“……”
　　梁依果见他无言，也自觉欺负人。

　　她与傅尘星至今的一切事情都水到渠成，他很贴心也很有耐心，简直是按照优秀男友的标准严于律己。以致两人根本没有矛盾的时机，让她把自己的缺点一一罗列，说给他听。
　　男人不可能会兴高采烈接受一个性冷的女人。傅尘星应该也——

　　梁依果的思绪没理顺畅，便被傅尘星打断了。

　　他语气格外平静，并无恼怒，只是带着低沉的冷冽，如秋竹瑟瑟。

　　“他对你不好，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