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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红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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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就那么一晃眼就过去了。班主任看到他一本不落交上来的暑假作业都吃了一惊。
这还不得评个最佳进步奖?罗正伟嬉皮笑脸,被班主任赏了巴掌。
好好努把力,说不定能考上高中呢。
罗正伟却不在乎,他知道自己不是学习那块料,还是想早点挣钱。有了钱,就可以给他的小羊买最好的画材。
上个周末领着闫严去了趟王府井图书大厦,那些彩印的书一本随便一本就要上百。不过闫严似乎对钱没什么概念,只要是自己喜欢的统统拿下。罗正伟跟在屁股后面,把自己攒的压岁钱都上交了,原打算买双新球鞋的钱,现在剩下的只够买双鞋带。
这些你都能画出来么?罗正伟看着那些繁复的色彩,有的根本看不出画的是什么玩意。不过那些跟没怎么穿衣服的西洋女人和光着的小天使,到底是照片还是画,他有点分辨不出。
闫严摇了摇头,我可能这辈子都成不了马蒂斯或毕加索。
干嘛要成为别人啊,你就做你自己,画你自己想画的。罗正伟看了看瘪瘪的钱包,竟还是满心欢喜。
正伟哥,闫严看他手里沉甸甸的纸袋,其实今天出来的时候,我妈给我钱了。
他说着就拉开自己背着的书包,罗正伟眼尖,看着和课本一样厚的一沓百元大钞吃了一惊,眼疾手快拉上包,又四下瞅了瞅,声音放低在闫严耳边说。
财不外露,知道么?
嗯。闫严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又把书包拉链拉上。那回爷爷家,我再给你。
不用。罗正伟装着大方,心却在滴血。充什么大款,真正的大款是眼巴前这位。不知道还好,知道了总觉得那个包不踏实,干脆接过来背在自己胸前,再看旁边的人都像自己似的,心怀鬼胎。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可他这个贼惦记的却不是包里的钱。
可是,我妈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闫严还是有点不安,主要是从小到大在物质上没缺过什么,自然也没更多的欲望。吃穿用度一概不用他操心,而零花钱也从来没少过。他不知道今天这几本书,就花掉了罗正伟的全部积蓄。
罗正伟大话已经放出去了,看看脚上那双旧球鞋,还能再撑半年,眉眼一横继续嘴硬,我是别人么?什么叫拿别人的东西?
你不是别人。闫严经过一个暑假的学习,早也学会了怎么顺毛摸。
罗正伟蹬着车,虽然驼了个半大小子,还有两兜沉甸甸的书,却比什么时候都有劲。回家被两个爷爷骂了一顿也美滋滋的,无非是带着孩子跑那么远,叫人担心,又是怎么不让司机开车去接,拿这么多东西。
只是从一个眼睛开始的画还是没太大进展,闫严的周末被色彩课填的满满当当,罗正伟虽然从不会催他,画家本人却急得要哭。
怎么办啊,闫严困得泪流满面,又不想随便敷衍着画一画。
不急呀。罗正伟帮着他把颜料碟子排笔和笔筒洗好晾干,柔声柔气说,只要我生日的时候,你画好送我就成。
生日是什么时候呢?闫严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房间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映得给他拾掇东西的人格外高大。
冬天,还早呢,不过我查了那天是礼拜四,到时候我把蛋糕给你留着,好不好?
这话没了回音,罗正伟在床边坐下,凑近了看睡着的人,乖乖的睫毛垂着,刚才的哈欠打完,鼻子还有点堵,张着小嘴呼呼地喘着气。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算是什么感情,只是一厢情愿想要对他好。只当和自己的亲弟弟一样,不,比罗一则还要更好、更亲一点才对。
一个紧赶慢赶总算把那副素描完成了,另一个自然是板着指头数日子。前几天一直下雪,到了这周五天反而放晴了,路边的雪化了一些,绿化带露出的泥泞在皑皑白雪上有些突兀。
勾着他肩膀的是陈颀,正在为昨天没叫他去家里吃饭抱怨。
今儿都晚了一天,明天又是周末,哥几个再去喝点呗。陈颀拿出电话准备招呼人,罗正伟瞅了一眼,打算过年的时候也给自己弄一个手机,方便和闫严联系。
昨儿谁让你被留堂了,礼物到位就行了。罗正伟笑着掀了一下他的胳膊,让他改日再约,今晚上还有别的事。
陈颀送他的是个打火机,两人走出校门老远才掏了烟点着了。
哟,陈颀坏笑着贴近了问,今晚是有什么哥们不能参与的活动么?是三班那个小美女么?隔三差五来给你送零食,老实交代,你那些完成了的作业是不是都是人给你写的?
滚蛋,那都是老子自己写的好么,罗正伟该拐弯的时候没拐,冬天冷路也滑,自行车早就不骑了,回家不远,只是中学和小学是两个方向。
陈颀还以为他要多送他一段,离小学大门还有段距离就看见一帮孩子吵吵嚷嚷地围在那里。
现在的小孩不得了啊,比咱们当年还猛啊。陈颀笑了一声,走近了就听见撕打的声音。
罗正伟本来懒得去凑这个热闹,只想找个理由让陈颀先走。闫严那么听话的一个小孩,肯定不会惹这种麻烦。
人群里甩出一个毛绒的红线帽,罗正伟非常熟悉。那是上周奶奶给织的,配着闫严那件蓝色的羽绒服特别亮眼。
他抓住帽子,另一只手拽住正往地下砸拳头的小学生,直接提溜起半米高,地上躺着的果然是闫严。
都给我起开,他吼了一声,用不着抬脚踹,领头的那个就飞也似地跑了,正撞在陈颀的肚子上,顺势被一巴掌扇到地上。
嚯,让老子看看都谁家小杂种啊?陈颀说完又抽了口烟,他这长相站马路边上人都得躲着走,被呼到地上的小孩瞅了一眼马上咧嘴哭了起来。
罗正伟早把闫严抱了起来,平时娇气得连吃口砂糖橘都要含块糖的小羊这会儿却一脸凶相,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而眼角一抹淤青还是让罗正伟心惊肉跳。那可是眼睛,但凡碰着点,以后可怎么画画啊。
动手的几个孩子早被陈颀提溜到前面排排站好,要不是念着点自己的名声,不能欺负小学生,罗正伟真想一人给上两脚。
都给我听好了,他冷下脸来的样子饶是闫严也哆嗦了一下,以后谁再敢动他一根头发丝,老子剁了他的手。
放完狠话拉着闫严往胡同走的时候,罗正伟的心还突突跳着,一着急连带着刚才的情绪口不择言。
当你多乖呢,怎么就打起来了?这么多人,打不过不知道跑啊?打架的时候后背和后脑勺全留个人家了?会不会打啊?不会打架会说话不?报我的名字总会吧?
另一边闫严得一溜小跑才能跟得上他的步子,还乐呵着跟他扯皮,不会打,你教我啊。
罗正伟脑子大概是不转了,这么一听顿时觉得都是自己的错,对啊,是得教教你,今天我是来得巧,赶明儿我不在呢?你就叫人按地上打?
先是没回家,路口社区诊所还亮着灯。罗正伟把孩子拽进去,穿白大褂的婶正在织毛衣。
五婶给悄悄他这眼睛,还有这手。看着手上两道口子罗正伟好容易消的气又涌了上来。
不碍事,五婶抬头只瞅了一眼,回家煮个鸡蛋滚滚,要不了两天就好了。
小孩子打打闹闹哪儿那么金贵。罗正伟知道她怎么想的。
这可不是胡同里随便谁家放养长大的小孩,这可是千金大小姐,不是,小少爷。尤其这双手,搞不好真值千金,还破了俩口子。罗正伟扯着手腕举到五婶眼皮子底下。
这也没事,五婶的毛衣针翻飞着,蹭破点皮,别沾水就得了。
五婶,罗正伟不依不饶的,这都流血了。
五婶叹了口气,总算搁下了毛衣,从抽屉里甩出两张创可贴,行了,也不收你钱,这是老闫家的孙子吧,嘿,这白净的,一看就和你们这群野小子不一样。
罗正伟懒得听她啰嗦,扯开创可贴给闫严贴上,抓起两人的书包往家走。
身上哪儿疼不疼啊?他又上下拍了一遍,看着衣服脏了也觉得不爽得很。
嘿嘿,闫严的眼角有点痒痒,却也不敢挠,笑着说,正伟哥,我先回家换个衣服,再去你们家吃蛋糕。
好,罗正伟看破不说破,知道他这是要回家取生日礼物。没跟着进门,拐进了自家院子。
老爸老妈爷爷奶奶都在,菜已经炒好了,知道今天闫严也要来家里吃,老妈还特地炖了个肘子。蛋糕昨天切的第一块带巧克力姓名牌的谁也别抢,透明饭盒里放着,搁在小厨房窗台上。
罗正伟从没暖气的小厨房把蛋糕端进来先热乎热乎,奶奶则一个劲催他去隔壁把人叫过来。
好孩子就是招人疼,以前到了冬天只罗正伟自己有一套奶奶牌保暖三件套,可今年有个人连毛线勾的小棉鞋也得着了一份。他嘴上说着奶奶偏心,其实他老早就不穿那个了。
左等右等却也不见人来,罗正伟只好披上棉服去了隔壁。
灯火通明却静悄悄的,闫爷爷正在播电话,沙发上等着的小孩一见他,嘴一撇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