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密欧》荒草游乐园

28、急诊室 他想了想觉

　　这还没到中午，阳光就分外刺眼。工作室没有装遮光窗帘，只有几片百叶窗，闫严一大早就被晒醒了。

　　在沙发窝了一宿，不知是不是压到了哪个部位，胸口一阵闷痛，起身时一抬眼，正对着许逸风某一幅乌漆麻黑的画作，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踩上鞋，去卫生间放了个水，随便洗漱了两下，也懒得收拾沙发上那条夏凉被，时间还早，厨艺有限，他打算煎个蛋，这是目前唯一掌握得比较好的产品，再用许老板用超市积分兑换的面包机烤两片面包。

　　本来想把家里的咖啡机拉过来，只是越不回家好像就越懒得回，夏天在工作室住着还是挺舒服的，有灵感的时候，工具都是现成的。

　　吃饱喝足后，和往常一样开了音箱，正好睡前列了个新歌单，又看了看天气，显示今天的温度是这几年同期最高温，怪不得这个时间就这么热。

　　不过他倒是不怕热，就自己一个人也没开空调，许老板要是知道他这么节约，会不会感动得哭出来。闫严边想着，边把窗户开了个缝通风，又把许逸风那些画整理了一下，给自己拿了张新的画布。

　　他很早就想画的一个题材，新生。模特已经找好了，采访和照片都带了回来，之前已经打了几个小版的稿子，现在要做的，是从头开始。

　　刚调好底色还没提笔，节奏就被电话铃声打断了。闫严有些恼火，懒得去接。他自己定了两个闹钟，提醒午饭和晚饭的时间，可这还没进入状态呢。

　　急促的铃声一遍遍响着，他不得不放下画笔，走到办公桌前，桌子上摆着他们新购置的四台苹果电脑，用许老板的话来说，已经倾家荡产了。

　　“喂。”

　　是个陌生的座机来电，不是骚扰就是推销，闫严的火气更大了，语气听着也不怎么善良。

　　对面的语气虽有些急，却很冷静。

　　“您好，请问是许逸风的家属么？”

　　闫严都被气笑了，这打哪儿来的拉郎配，刚想说我是他爷爷，就听女人的语速很快地说：“这不是诈骗电话，麻烦您尽快来一下第三医院，急诊室，许逸风现在正在手术，情况不太好，派出所的同事也在，详细情况等您来了会有人说明的。”

　　“你说什么？”

　　闫严有点懵，却下意识有些站不稳，坐在桌边的椅子上。电话那头的护士又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麻烦您尽快到第三人民医院急诊室，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好，随时会有生命危险。另外需要缴纳一定的费用，请准备好储蓄卡或现金。”

　　对面隐约传来一些急促的呼喊，以及凌乱的动静。完全不是骗子或者玩笑的样子。他从来没有面临这样的突发事件，闫严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一出声才发现声音抖得厉害：“你是说，许，逸风，正在抢救？他，他出了什么事？许逸风，他人在哪儿？”

　　护士耐着性子急促给他报了一遍地址，大概是来不及解释许逸风经历了什么，很快挂了电话。

　　闫严盯着手机，愣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立刻打开叫车软件，这时候他特别恨自己明明考了驾照却从来没开过车。罗正伟，为什么还没领着他去大马路上实践一下就消失了？如果他在这里，至少可以告诉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办？

　　此时也不是埋怨罗正伟的时候，他突然想起许逸风昨天给他发了一封邮件，当时他以为又是设计院或者美术馆的活动安排，压根没看。好在已经过了早高峰的时间，车很快到了，他匆忙跟司机强调了一句快点，才点开那封邮件。

　　与其说是工作安排，倒不如说是交待后事。

　　许逸风列了个很详细的清单，包括正在进行中的合约，以及即将开办的展览，甚至包括展览的承办方、联系人和邮箱地址。闫严头疼得快要裂开，这傻逼不会是想不开寻死去了吧。

　　不过刚才电话里好像说是遇到了歹徒，他想不通，光天化日下怎么会遇到持刀的歹徒？警察呢？都干什么吃的！

　　好在一路畅通，一团乱麻的思绪还来不及理清就已经到了医院。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到处是病患的呻吟声、家属的哭喊声、急促的脚步声。一时不知该去哪儿找人。直到急诊室分诊台的护士娴熟地通过他报出的姓名找到了对应的手术室。

　　“手术室门口有个小屋，估计警察还在呢，带钱来了么？记得缴费。”

　　医生和护士大概已经对生老病死习以为常了，闫严看着医护人员沉着的样子，却仍有些腿软。他先去拿了缴费单，在缴费窗口掏出银行卡的时候，才发现拿的是罗正伟的卡。

　　这好像是那天他们吵完架，罗正伟硬塞给他的，如果知道那就是最后一面，闫严一定不会跟他吵那么凶。

　　他从没用过这张卡，也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刷卡支付的时候，输入那个熟悉的密码，还有点担心余额不足。毕竟还要缴纳不低的ICU的押金。可这时候，钱又算得了什么？他做好了给严玲打电话的准备。

　　不过仪器显示缴费成功，他的手机也收到了一条短信，看来，这张卡预留的是他的手机号，不过他现在没工夫思考这个问题。拿了单据转身奔回手术室。

　　站在手术室门口等他的一位民警简要说明了情况，许逸风这一次是见义勇为，在CBD写字楼门口救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那个歹徒实际上是冲姑娘去的。目前犯罪嫌疑人已经缉拿归案了，至于许逸风和这位姑娘是否认识，或者是否还有其他隐情，都要等他醒过来才知道了。

　　闫严听到案发地点就明白这姑娘铁定不是高媛，悬着的心好容易放下一点，却又觉得有些不对劲。许逸风为什么会去市中心的商业写字楼？还有，为什么在前一天晚上给自己留下那么事无巨细的一封邮件。

　　这些问题不约而同指向一个令人生寒的答案，他不由骂了一句：“他他妈是傻逼么？瞎JB见义勇为。”

　　手术室仍显示着“手术中”的状态，闫严把后半句不吉利的话咽了回去，不想活就拉倒，死了算逑。

　　另一位警察给他倒了杯水，示意他冷静：“姑娘命大，中了两刀但都不是致命伤，已经脱离危险了，她的家属还不在北京，接到通知正往这赶呢。”

　　“哦。”闫严喝了口水，却有点想吐，头疼伴着耳鸣一阵阵袭来，那种全身的紧绷感依旧难以松懈。

　　“那她的费用……”

　　他此时只想多积点德，如果对许逸风有点帮助的话。

　　“嚯，”警察乐了，“你俩还真是好哥俩，你骂是骂，自己个儿不也是一片善心么。”

　　“操，”闫严有点不好意思：“等这孙子从手术室出来我再跟他算账。”

　　“对了，你们也就是朋友吧？”一旁的小护士提了一嘴，“到时候手术有什么需要签字的，还得是直系亲属，你得赶紧联系上他的父母或者伴侣，不过这么年轻，结婚了么？”

　　闫严这次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许逸风父母的联系方式，他甚至没有王劼的电话。虽然高媛会比他更崩溃，可现在能联系的也只有她了。他给高媛打了电话，努力克制住紧张和不安，可对面听到这个消息，比他还崩溃，闫严只好一遍遍保证许逸风没有事，仿佛给自己吃定心丸似的。

　　“没有结婚，不过他父母离得更远，估计一时来不了。”他挂了电话对等他回复的医生说：“不过不管怎么样，请你们一定尽力救治，费用方面我们没有什么困难。”

　　站在他身旁的民警估计也是看他绷得太紧，搭着他的肩膀示意他先坐下。

　　“别担心，吉人自有天相。”

　　闫严颓然地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坐下，塑料质地的椅子很冷，他才发现自己是跨栏背心加大裤衩人字拖的睡衣打扮。

　　他先看了那条银行的短信，显示已支付人民币八万元整，余额一百七十二万元，后面还有些零头大概是利息。

　　这或许是罗正伟所有的钱，银行卡和电话都需要实名制，所以这张卡一开始就是用他的名字开的。

　　他为什么留给自己这么多钱，分手费么？怪不得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一百多万呢，买他们在一起十年的感情好像也差不多吧。这感情还真值钱啊，早知道有这么多钱，这几年何必这样折磨自己，还笑人许逸风傻。

　　闫严忍不住笑起来，对于一个坐在手术室门口的人，什么状态都不会是不正常，连在他旁边坐着的民警都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站起身走到稍远一些的地方，似乎是给他留点空间消化一下复杂的情绪。

　　他捂住脸，这时候才发现脸上全是泪水。没人告诉他现在应该怎么办，只是他从没想过，只有四个人的工作室就有这么多的事情要操持，从前只顾着创作，经营和商务是一窍不通，现在周赫暂时请假了，高媛又是个半分心都没操过的公主，恐怕许逸风实在无人可以托付，只好把所有的事交给了他。

　　想到那封既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邮件，闫严早就有了答案，许逸风才没这么高风亮节，去做什么见义勇为的事。这一切都只是巧合。他想了想觉得好像没那么爱罗正伟了，至少自己不会为了他去死。

　　他抬起头，发现手术室的灯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