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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见 你为何肯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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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一顶青帷小轿从叶府角门抬出,轿顶四角悬着铜铃,一路叮叮当当地响,穿过城南官巷,汇入御街上的车马人流。
叶青篱坐在轿中,透过竹帘缝隙往外看。
暮色里的京城渐渐亮起灯火,沿街铺面次第掌灯,卖胡饼的、卖冰雪的、卖香糖果子的吆喝声拖得老长,混着酒楼里传出的琵琶声,一片繁华。
轿子行了约莫大半个时辰,转入一条宽阔的坊巷。
巷口立着一对石狮,比叶府门前那对旧石鼓大了数倍,狮爪下按着绣球,鬃毛都磨得光滑发亮。
石狮后头是将军府的正门,三间五架的黑漆门楼,门楣上悬着一块蓝底金字匾额,写着“镇远大将军府”六个字,笔力遒劲。
门前立着四个看门的仆役,穿着统一的青灰色圆领短衫,腰间系着布带,并未佩刀,只在门房里斜倚着几根哨棒。
轿子却不走正门,径直往东边角门去了。叶青篱放下帘子,唇角微弯——她自然知道妾室的规矩,走角门也是必定的。
角门里已有人候着。
两个穿青布衫的嬷嬷上前掀帘,扶她下轿。
叶青篱抬眼一望,这边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角门处一株老槐树,枝干虬结,浓荫蔽了一大片。
槐树下立着个穿赭色褙子的管事娘子,约莫四十来岁,圆脸细眼,嘴角天生上翘,看着倒像在笑。
“叶小娘安。”
管事娘子屈膝行了个礼,“奴婢姓张,是内院管事。将军今日旧疾犯了,正在前院歇着,吩咐说小娘先安置,晚些时候过去见一面。”
叶青篱忙还了半礼,声音柔柔的:“有劳张嬷嬷。将军身子要紧,妾身不急。”
张嬷嬷见她这般知礼,脸上笑意真切了几分,引着她穿过角门,沿一条抄手游廊往里走。
叶青篱跟在后面,目光四下流转。
这将军府果然阔气:廊柱都是簇新的黑漆,柱础是青石雕的覆盆莲纹,廊下每隔几步便挂着一盏铁架风灯,灯罩是细铜丝编的,防火又透光。
游廊一侧是道花墙,墙上嵌着什锦漏窗,透过窗洞,可见里面是个不小的花园,叠着几块太湖石,栽着些寻常花草。
只是那太湖石堆得毫无章法,像是一口气搬来随手一搁,花草也种得密密匝匝,月季挨着芍药,芍药挤着蜀葵,热热闹闹挤作一团,倒像乡下财主家的菜园子,生怕空了一寸地。
若是她父亲那样的文官见了,必定要哼一声俗气。
叶青篱在心里一笑,这将军府果然富得流油,不雅致,但这么没讲究的……她这一世反倒也喜欢这样的俗气。
穿过游廊,进了一处偏院。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十分齐整。
三间正房,左右各一间厢房,廊下挂着两盏绢纱灯笼,灯穗子是崭新的。
张嬷嬷推开正房门,叶青篱抬眼一看,心里先是一怔。
这屋子比她叶府那间西厢偏院大了两倍不止。
一张酸枝木的帐床,挂着崭新的藕荷色湖纱帐,帐钩是鎏金的,做成如意云头样式。床前一张脚踏,也是酸枝木的,上头铺着锦垫。
靠窗一张书案,案上摆着一整套文房:端砚、徽墨、湖笔、宣纸,连笔架都是青玉雕的。案旁立着一架灯台,灯罩是琉璃的,映得满室生光。
墙角一口樟木箱子,箱面擦得锃亮。
最里头是间小小的净房,用一扇绢纱屏风隔着,屏风上绣着四季花卉,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苏绣。
杨桃放下包袱,在屋里转了一圈,摸摸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回来低声说:“姑娘,这屋子好阔气!比咱们府里夫人的屋子还大呢。”
叶青篱在床沿坐下,伸手摸了摸那藕荷色湖纱帐,质地细密柔软,是上好的湖纱,一匹怕不要好几两银子。
她又拿起案上的笔架看了看,青玉温润,雕的是一只卧鹿,手工不错,只是那鹿角雕得歪歪扭扭,看着有些滑稽。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这将军府果然有钱,可这屋子里的东西,样样都是好东西,却样样都差着一口气。
那屏风上的苏绣,花是花,叶是叶,针脚挑不出毛病,可那配色实在市井了些,大红配大绿,像是乡下媒婆的袄子。
那青玉笔架,玉是上好的和田青玉,雕工却是个半吊子,鹿不像鹿,狗不像狗。
她又转头去看那琉璃灯台,灯罩上描着金彩,画的是喜鹊登梅,可那喜鹊画得圆滚滚的,像只肥母鸡,蹲在梅枝上,倒把梅枝压弯了。
叶青篱勾了勾唇:这将军府怕不是被人坑了银子,就是管事的自己中饱私囊买了这些样子货。或者……整个将军府,都是这般眼光。
“干净就好。”她轻声说,“你先把东西归置了,那罐药膏收在箱底,别叫人看见。”
杨桃应了,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
叶青篱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窗外正对着那花园的太湖石,石上爬着几藤薜荔,叶子在暮色里绿得发暗。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是戌时初刻了。
热水很快送来,叶青篱简单梳洗了一番,换了一身月白素绸的中衣,外头罩了件藕荷色的半臂。
她坐在妆台前,杨桃替她拆了发髻,只用一根银簪松松绾着。
主仆二人刚收拾停当,外头便有脚步声传来。张嬷嬷在门外禀道:“叶小娘,将军传你过去。”
叶青篱起身,整了整衣襟,跟着张嬷嬷出了偏院。
这回走的是另一条路,穿过一道月洞门,往前院去。
将军府前院与内院之间隔着一道砖墙,墙正中开着一扇黑漆角门,门扇上钉着铁钉,推开来吱呀一声响。
过了角门,便是前院的东跨院,院中一棵老榆树。
廊下站着两个长随,穿着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系着革带,带钩是素铜的,并无兵器,只在腰后别着一根短棍。
张嬷嬷在正房门外低声道:“将军,叶小娘到了。”
里头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压着咳嗽:“进来。”
张嬷嬷替她打起帘子,叶青篱低头走了进去。
屋里比外头亮堂许多,四角各立着一盏铜架油灯,灯芯挑得高,照得满室通明。
正中一张长条案,案上摊着几张舆图,压着铜镇纸。靠墙一架兵器架,插着刀枪剑戟,寒光凛凛。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艾草熏过的气息。
萧楚刃就坐在条案后面。
他今日没穿官袍,只着一件玄色圆领窄袖的短衫,腰间系一条革带,带钩是铜制的,素面无纹。
饶是坐着,也能看出身形极高,肩背宽阔,把那张榆木圈椅衬得有些局促。
他的脸棱角分明,眉骨高耸,鼻梁挺直,耳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肤色偏深,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粝。
一双眼睛狭长,此刻半垂着,似乎在看案上的舆图,听见她进来,才抬了抬眼皮。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叶青篱注意到他左手一直按在右肩处,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忍着什么。案角搁着一只粗陶碗,碗底沉着些黑褐色的药渣。
“坐。”他说了一个字,声音没什么起伏,尾音却有些发紧,像是扯着了哪处伤。
叶青篱在条案对面的一张绣墩上坐下,垂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恭顺。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又扫了过来,这回停得长了些,像是在打量一件新送来的物件。
“叫什么?”
“回将军,妾身叶氏,小字青篱。”
“叶青篱。”他念了一遍,语气平平,“你父亲是从六品的寄禄阶?”
“是。”
叶青篱忙轻声应了。
大雍的寄禄阶往往都比职事阶要高,其实她父亲,职事阶都到从八品上了……可大雍文官的酸腐气很重,对外人都只说自己的寄禄阶。
毕竟更体面。
萧楚刃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在意。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时,手腕上露出一截小臂,肌肉结实,皮肤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疤,有一道从腕骨一直延伸到肘弯,看着触目惊心。
“我问你,”他忽然又开口,“你为何肯作妾?”
叶青篱一怔,随即微微低下头,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妾身自幼便听闻将军威名,守边十载,杀敌无数,保得边境百姓安宁。妾身虽生长在深闺,却也读史书,知忠义。将军这样的人,妾身……妾身是打心底里仰慕的。能进将军府,便是为奴为婢,也是妾身的福分。”
她说完,像是娇羞无比,垂下眼睑遮住了眸底的情绪。
萧楚刃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轻嗤一声,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也不知是笑还是嘲。他没再追问,只把茶盏往案上一搁。
“行了。”
他往后靠了靠,右肩一动,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我这府里没那么多规矩。你安分守己过日子,吃穿用度不会短了你。旁的,别多想。”
他说这话时,眼睛又看向案上的舆图,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今晚我旧疾犯了,要歇在前院。你自去安置,不必候着。”
叶青篱忙起身,屈膝行礼:“妾身明白。将军身子要紧,妾身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她声音柔柔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意。
萧楚刃没接话,忽然皱了皱眉,鼻子微微动了动,像是嗅到了什么。
“你身上用的什么香?”
叶青篱一愣,随即面露不安,声音更轻了:“是……是妾身自己调的茉莉香膏,用花露和蜂蜡做的,抹在发间和腕上。若是将军不喜欢,妾身回去便不用了。”
她说着,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自己身上的气味冒犯了他。
萧楚刃看了她一眼。灯影里,她微微低着头,脖颈纤长,耳垂上那对银丁香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月白的中衣衬得她整个人素净又单薄,像一枝刚折下来的白梅,带着点怯生生的凉意。
他顿了顿,把茶盏往案上一搁,声音还是那样,没什么温度:“无所谓。用就用吧。”
叶青篱抬起头,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感激又克制的笑:“多谢将军。”
萧楚刃没再看她,摆了摆手:“去吧。明日去给夫人请安。”
叶青篱应了声是,屈膝退了出去。
帘子放下时,她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接着是药碗碰在案上的轻响。她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跟着张嬷嬷走了。
张嬷嬷在廊下引路,一边走一边低声道:“将军这旧疾是早年边关落下的,每到阴雨天便犯,肩胛处疼得厉害,有时整宿睡不着。今日天热闷得很,怕是又要熬一宿了。”
叶青篱轻声应道:“将军辛苦。”
张嬷嬷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檐角铁马叮咚作响,叶青篱抬头看了一眼天,星子密密匝匝地铺着,比叶府那方天井里看到的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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