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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衣 你说嫁人是 ...

  •   大雍元和三年,盛夏。
      京城里,连风都裹着溽热。

      叶府在城南官巷深处,白墙斑驳,青瓦生苔,庭中几株老梧桐撑开浓密绿荫,却挡不住三伏天的灼热气浪。
      府内西厢的一处偏院里,几株芭蕉被晒得卷了边,垂头丧气地靠在剥落了白灰的院墙上。

      屋内,一扇陈旧的榆木屏风挡在门前,屏风上的《远山秋水图》因年久失修早已泛黄发暗。
      靠窗的位置,设着一张窄小的书案。
      书案上一盏凉茶早已没了热气。

      叶青篱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管细笔,正蘸了墨,一笔一笔往那摊开的《女诫》书页上涂抹。
      墨迹洇开,将那几行字遮得严严实实,片刻,那墨色就涂染成了一只惟妙惟肖的老鳖。

      她盯着这只王八,唇角懒懒含着一丝嘲讽的轻笑,眼睫低垂,鸦羽似的浓密,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窗外竹帘半卷,一道日光照进来,正落在她半边侧脸上,光晕里她那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只鼻尖沁出一点点细汗,在日光底下像缀了一粒碎珠子。

      “姑娘?”
      一旁的丫头杨桃过来替她换茶,看到这片涂抹时,不由愣了一下。
      自家姑娘这两年行事越发不一样了,前几年还把这些圣贤书宝贝似的好生看着,这几年拿书拍蝇虫都毫不怜惜。
      眼下,怎么还涂上了一只大王八?

      “满纸鳖言鳖语,”
      叶青篱揉了一下笔杆,轻嗤一声,“可不得配上一只大王八?”
      杨桃:“……”
      不懂,但姑娘说什么都对。

      外头廊上有脚步声,继而是继母身边周嬷嬷的声音传来,叶青篱没有回头,只吩咐自己的丫头杨桃将人请进来。
      杨桃看一眼自家姑娘,走过去“刷——”的一声重重打起竹帘:
      这婆子进大姑娘的院子,向来不等人通传,大咧咧的声音一点也不收敛,从来都不将她家姑娘放在眼里。

      “哎呦,这粗笨丫头……”
      周嬷嬷吓了一跳,“早该打发了出去——”
      说完,这才走进去干笑一声,“大姑娘,夫人吩咐了,天热了,给两位姑娘各做了两身夏衣,又打了几件时新首饰。这是姑娘的——”

      话没说完,她眼皮一跳,愣了愣神。
      眼前这大姑娘侧身坐在窗下,一头乌发松松绾了个随髻,插了根素银簪子,簪头一颗米珠,暗淡无光。
      身上穿了件半旧的淡青色褙子,领口袖边洗得有些发毛,却仍遮不住那一段颈子白生生的,像一节新剥的嫩藕。

      这般寻常的衣裳,这大姑娘偏能穿出几分勾人的意味来。那腰……细软的捏一把都能捏断了一样。明明只是坐着,却黏的人移不开眼。

      叶青篱放下笔,站起身,杨桃接过那包袱打开:

      里头两件夏衣,一色是暗沉的藕荷色,一色是灰扑扑的水青,料子倒是细葛,可那颜色老气得紧,像是给年长的婆子穿的。
      再瞧那首饰,一对银丁香耳坠,粗笨不说,上头连一点珐琅彩都没嵌。还有一根银簪,样式是最寻常的素面如意头,街上一两银子能买三根。

      杨桃站在一旁,看见这些东西,嘴唇抿得紧紧的,硬是没开口替姑娘委屈。
      这几年姑娘早教她了,旁人怎样不必在意,想要什么她家姑娘自个儿会挣。
      至于怎么挣……
      杨桃的唇抿的越发紧了,姑娘的事她死都不会跟外人说一句。

      叶青篱却只笑了笑,将那夏衣抖开比了比,声音也是软软道:"颜色倒端庄,母亲费心了。"

      周嬷嬷又晃了一下神,这大姑娘的声音也软,跟那小猫爪子似的,又软又挠人。不看人,光听声,都搅的人心不宁……
      按理说,大姑娘生的这般貌美,该是个有福的。

      可惜,叶府上上下下谁不知,先夫人当年生这大姑娘时难产没了,如今一直都是继夫人主事,继夫人生的那双胎一儿一女,才是府里真正的宝贝疙瘩。
      这大姑娘么……
      好在这大姑娘木讷规矩,倒也不生事。

      “大姑娘明白夫人的苦心就好,”
      一念至此,周嬷嬷回过神干笑了两声,“夫人也说了,这几年大姑娘年年都去观里清修数月,替老太公祈福,在家也每日要替老太公抄写《黄庭经》,一片孝心极是难得,谁人不赞一声?如今家里虽不宽裕,也必是要先紧着姑娘穿用——”

      说完,周嬷嬷心里哼笑一声便退了出去。
      只觉得这大姑娘木讷老实,府里老太公痴迷修道长生,人都老糊涂了,再讨好也没用。这府里做主的可是夫人,便是连主君,都要给夫人几分敬重。
      毕竟,夫人的娘家舅爷,那官职可又才升了,比主君还要强上一分呢。

      等那婆子一走,杨桃利落过去关了院门。
      她家姑娘抄经的时辰到了,这院门一关,本来偏僻的这小院就更清净了。

      “姑娘,”
      杨桃小声道,“水烧好了。”
      叶青篱点点头。

      杨桃立刻从柜子里捧出一个青瓷小罐。从罐子里挖出一勺药膏放进了盆里的热水中。
      药膏迅速融化。
      水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青绿色,是七叶一枝花、白及、凤仙花根和几味特殊的药草熬出来的,气味清苦,像雨后深山里的苔藓泛着一丝土腥味。

      紧接着杨桃飞快走到书案旁,娴熟地在一个略带豁口的耀州窑青釉香炉里,燃上了些许柏子香。
      霎时,香气压住了那点药草气息。

      叶青篱将双手泡进水里。
      热水一激,十指指尖先是发麻,继而生出一阵细密的刺痛,像有千百根极细的针在皮肤底下游走。

      她这双手,过一段时日就必得泡这么一回:
      这几年她借着为祖父祈福、去城外道观清修的名义,暗中跟着观里一位残疾老道姑夜以继日地苦练了一些见不得人的本事。

      她那双原本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纤手,会磨出一层茧子,骨节也会变得粗大坚硬,若是外人见了不免会心生怀疑。
      按师傅教的,药水时常泡一泡,生生化了那层薄茧,才会让双手始终白嫩。只是过程犹如抽筋剥皮,难熬了些。

      午后的光线从斑驳的窗纸上透过来,映在她的脸上。
      叶青篱扫了一眼旁边的铜镜。

      铜镜内,十七岁的她,越发透出不一样的艳色来。
      上一世,继母便用粗陋老气的衣裳压制她的姿容,跟她说姑娘家要端庄贤良。嫁了表兄,婆婆更是骂她一副狐媚子相,不许她打扮,将她拘在偏院……
      让她觉得,生的美便是天大的错处。
      她当牛做马,拼死去做一个温婉贤良,却活着活着,丢了自己。

      婆婆逼她给夫君纳妾,她也忍着;那曾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夫君,起初还替她说两句话,后来被婆婆哭诉了几回,索性连话也不说了。
      第一个妾进门的夜里,她一个人在正屋坐到天明。第二个妾进门时,她已经小产过一次,身子大不如前,连坐久了都觉得腰腹坠疼。

      后来夫君外放做官,婆婆做主让那两个妾跟着去了任上,留她在老宅“调养身子”。
      老宅的屋子又潮又暗,墙角生着青苔,被褥常年散着股霉味。
      她咳得厉害的时候,连抬手擦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只有杨桃守着她,这个从前她嫌笨拙嫌粗壮的丫头,一句怨言也没有,替她擦身喂药,寒冬腊月里把手伸进冰水里拧帕子,拧得指节通红。

      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七岁。
      这便是贤良人的一生罢?
      果真是,人不为己,天也不容。

      可惜上一世她不懂,只想谨守本分安稳度日。
      小时跟着家里人去观里时,无人在意的她也曾在一个偏僻角落,遇见了一个疯疯癫癫的瘫了的老女冠。
      那女冠见了她很是欣喜,抓了她的胳臂在她身上摸了一通,连夸她生的根骨好,是个难得的好苗子,悄悄跟她说,要教她一些鸡鸣狗盗的本事……
      当时她规矩本分,听了觉得太过离经叛道,吓得跑开了,也不敢跟人提起这事。

      重生后,她直接去找了那婆子,拜师学艺,瞒着所有人,这几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学了一身见不得人的本事。
      只去年冬日,师父病逝。
      临死时也警告她,切勿轻易行事,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京中两厢巡检中也有各色能人……万万不可冒失行事。
      不然,就和她这个师父一样,前半生倒是潇洒快活,可夜路走多了,终究会翻车,落得个丧家之犬般残疾凄凉的下场。

      一念至此,叶青篱抬眸将视线落在窗外院墙上爬满的牵牛花上。
      那牵牛花都是野生,不靠人养,不为虚名。自己挣得一点雨水一点阳光,便枝蔓长得肆意不羁。
      人活一世,该当如此。

      她既学了这一身本事,又有师父前车之鉴,她自会寻一个更稳妥的法子,瞒天过海暗度陈仓。
      叶青篱转眸又扫了一眼铜镜,唇角勾了勾,这一身容色,怎么是她的错处?用对了,便是天生的利器。

      还有,师父有一点说的还不够,说什么不能听信任何一个男人,可是……师父怎么不懂,这世上,不只是男人会有一张骗人的嘴。

      这么想着,叶青篱眼角弯了弯,舌尖慢慢轻蹭过上唇的丹朱,那点软红便像是猫儿舔了蜜,沾了层湿意,亮得晃眼。
      一旁的杨桃看楞了:
      这几年她家姑娘在别人面前和私下的样子越来越不一样了,怎么私底下……越来越像话本子里的狐狸精了?

      窗外树影晃了晃。
      杨桃敛起心神,估摸着时辰到了,默不作声地拿起一块干净的细布,双手捧着递到了叶青篱面前,一句话没多说:
      就算真是狐狸精,那也是她家姑娘。

      叶青篱缓缓将双手从药水中抽出。双手此刻被药水泡得通红,透出一种新生般的柔嫩与纤弱。
      她接过细布,仔细擦拭着指尖。
      窗外的蝉还在叫,阳光从湘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叶青篱端详着这一双手,又看向窗外,忽然勾了勾唇,觉得这一世的夏天出奇的好:
      日光明亮得晃眼,空气里有石榴花的香气。
      远处不知哪里隐隐传来叫卖酸梅汤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连手腕上这截被药水泡过的皮肤都透着新鲜的、蓬勃的活人气。

      “姑娘想用些酸梅汤?”
      杨桃也听到了,看到自家姑娘像是听的入了神,忙过去倒了一盏过来,压低了声音道,“拿冰湃过的,方才那周嬷嬷来时,奴婢将咱们的冰藏得好好的——”

      叶府苛待她家姑娘,那点月钱根本就不够。
      好在她家姑娘有本事,自有法子弄了银钱,从外面偷偷买些好东西进来。这两年她们主仆两人的小日子,其实过得是从未有过小丰足,只不能摆在别人眼里罢了。

      叶青篱听了,微微一笑:“你也吃,用不着省着,别亏待自己。”

      杨桃认真地嗯了一声,这两年她跟着姑娘吃的越发壮了,力气都长了不少,一点都没亏待自己。
      这么想着,她利落地端起那盆沉甸甸的药水,连一滴水花都没溅出,转身走到院中一角,徒手掀开一块松动的青砖,将废水熟练地倾倒进下方的暗沟里。
      随后,她又用清水冲刷了一遍青砖边缘,将其严丝合缝地盖好,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悄无声息。

      做完这些,杨桃端着盆回来,推开支摘窗,将卷起的竹帘拿小铜钩挂住。
      热风挟着蝉鸣灌入屋中,吹散了残余药气。

      “姑娘,”杨桃压低了声音,“方才奴婢去倒水的时候,听见后头角门那儿几个婆子在说话。”

      叶青篱挑眉:“说什么?”
      “说,”杨桃顿了一下,“二姑娘今儿又去姑太太那边了,待了整整半日才回来。姑太太家宋小郎也在,说两个人还一道在园子里走了走。”
      说完,她拧眉不忿:
      姑太太是府里主君的亲姐姐,嫁给宋家。宋家家境差些,又不在京城,在先夫人在时,这姑太太一力攀亲,和先夫人指腹为婚。
      只后来先夫人去了,主君续娶。
      继夫人娘家又有些依仗,又生了龙凤胎二姑娘和公子,如今这府里可是继夫人说了算。
      姑太太便似乎有些懊恼,一直不肯提她家姑娘的婚事……
      明摆着,是惦记想让宋小郎娶二姑娘呢。
      继夫人怕是也有意,毕竟宋小郎书读的好,早早就过了州试,听闻今年省试也是必过的……真若是一路通达,那可是京里多少大门大户都想结亲的。

      这才故意拖着她家姑娘的事不提的罢?
      只是宋小郎自小就常来府里探亲走动,虽和两位姑娘也算一起长大的,可从来都更亲近她家姑娘一些。
      且宋小郎心里明明只有她家姑娘,每次见了她家姑娘,那眼里都跟走了水似的,火辣辣的。

      如今这宋小郎,竟被二姑娘缠得紧,府里下人都乱传什么当年姑太太只定了叶家姑娘,从没说定的是哪位……
      听听这都嚼的什么蛆。

      “哦?”
      听了杨桃的话,叶青篱的眉梢微微一动。
      她没多说,只含笑伸出手指拨了拨耳垂上那对银丁香——这对还是她母亲留下的旧物,耳钩有些松了,她也没拿去修,就这么戴着。

      窗外映来的树影在她脸上晃了晃,那张面孔在明暗交错间显出几分奇异的媚态,眼尾勾起些微的弧度,像仕女图上用极淡的胭脂挑出来的一笔,勾魂摄魄。

      “姑娘?”
      杨桃又愣了一下,她家姑娘似是一点也不在乎。
      “杨桃,你说嫁人是图个什么?”
      叶青篱忽而问道。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杨桃想了想道,“都是这么说的。”

      “那要咱们自个儿就穿得起衣,吃得起饭呢?”
      叶青篱看向杨桃,“还要去嫁人,伺候男人、伺候公婆一家?一辈子只看别人脸色活着罢?”
      杨桃:“……可是,小郎君从哪里来?”
      “自个儿有银钱了,”
      叶青篱压低了声音一笑,“咱们什么买不到,便是俊郎君,也一样买的到。不想要了,再卖了便是,崽儿还是咱们自己的。”

      杨桃愣住了,话本里都没听过这般言语,她家姑娘竟存了这个心思?
      “不敢?”
      叶青篱一挑眉,“不想?”
      杨桃抿了抿嘴,一拧眉声音就有点大:“敢!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夏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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