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劫（灭绝同人）》亓官容与

1、无情劫

　　是夜。蝴蝶谷。
　　萧萧疏窗，一灯如豆。
　　屈指叩门的“笃笃”声中，一名素服女子在门外轻唤：“师父。”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浓重的阴影泼进房来，贝锦仪手捧茶盘立在门口。
　　灭绝师太枯坐窗前，灯火因开门的气流而明灭跃动，映得她面上阴晴不定，极是诡异。
　　贝锦仪将茶奉上，随即手脚麻利地铺好被褥，低头道：“师父，天色已晚，早点儿歇着吧。”
　　灭绝师太一言不发，只是微微颔首。凄迷的灯光下，她往日里那傲骨铮铮的神色已然褪尽，却有一种萧索破败的老态由目光中流露了出来。
　　贝锦仪看得心惊，却不敢多言，略福一福，便回身退下了。

　　灭绝师太躺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往事、现下、前景却犹如水沸炉上，翻翻滚滚地在心中煎熬着。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但是做了武林中赫赫威名的峨眉掌门，就会觉得这句话非常有修正的必要。

　　峨眉天下秀——云气生虚壁，空谷响绝音。门下弟子虽多，却是各具楚楚之姿，不负蜀中艳女之名。这清修福地、避世仙山，一旦成了江湖上与武当、少林齐名的三大门派之一，便不得不卷入那无日无之的你想我死，我愿你亡式的拼搏，为了名位、权势、财富、声誉而明争暗斗至天翻地覆——江湖虽远，却是一样也逃不了的。
　　“人非草木，竟也无情。”想要在横风横雨的江湖上生存下来，唯一的诀窍，就是无情。

　　只因女子比不得男人，一旦动了情，定然会变得软弱。
　　老及人之老幼及人之幼的传说，永远只是读书人自欺欺人的梦想而已。而俗尘中人恃强凌弱欺善怕恶，绝不为着峨眉派众多女子而稍稍减弱。却往往更易生出一分轻薄之心。
　　便是做了方外之人，也难能自恃修为，不问世事。
　　淡生涯一味谁参透？一入混浊江湖，清净二字，即成幻影。
　　当了掌门来的这十几二十年，所有的考验与磨难，都是一人顶着过。万一有那么一天，我再撑不住江湖风险，一头倒了下来，峨眉却仍要千秋万代地传下来的。
　　我又怎能不尽心竭志、不遗余力、辛苦经营？
　　山中一日，世上千年，哪还有回头的余地。
　　一缕倦态再也掩藏不住，灭绝师太默默闭上了眼。

　　轻纱般的晨雾中，年纪尚幼的纪晓芙握着一柄和她差不多高的长剑，正一招一式舞得极为认真。
　　“师父……”纪晓芙猛一回身，忽见师父正在不远处端详自己的身法，急忙收剑，奔到跟前。
　　灭绝师太见爱徒喜孜孜地跑来，心中悦然，却忍不住出言数落：“慌什么，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
　　正说着，纪晓芙似乎绊到了石头，“嗳呀”一声就跌了下去。
　　灭绝师太一惊之下，正待纵身掠出，方才还在面前的幼年晓芙却在瞬间失了踪影。
　　恍惚中，有人将一枚温热的铁指环塞入自己手中，轻声道：“为师赐你法号灭绝，从今以后，你就是咱们峨眉派第三代掌门。”
　　年轻女子狠狠咬住下唇，不让眼泪涌出，伏下身去叩头。
　　病榻上的人喘息半响，方温言道：“不必拘于俗礼。为师命不长久，须将本门的一件大秘密说与你知。你……你要牢牢记着，日后，日后，驱除鞑虏、拯救苍生、光耀峨眉，全在你一人身上……”话未说完，一阵剧咳，鲜血已自唇角汩汩涌出。
　　灭绝大惊，扑上前去：“师父……”
　　师父面色蜡黄，闭目微一摇头。恍惚竟已变作日间纪晓芙坦然受死的模样。
　　“师父，弟子不肖，弟子……不能！”她低头半响，终于还是摇了头，神态极是坚决。
　　灭绝师太气往上冲，举起左掌，便要击落。
　　纪晓芙失身杨逍，回护邪教，得罪同门，欺瞒师尊，私养孩儿，屡犯门规，原该以死谢罪，逐出门墙。只是灭绝忽见她眼中那哀楚欲绝的神色，不觉心中恻然，终是师徒一场，那一掌停在半空，再击不下去。只盼她能明白事理，回心转意，杀那魔头，将功折罪，如此峨眉还略有她容身之地。
　　纪晓芙看着师父，心头一酸，两行眼泪扑簌而下。她双膝一弯，突然跪倒在师父面前，却坚决地摇了摇头，仰起头坦然受死。
　　灭绝师太双目一闭，咬牙道：“罢了！罢了！”手起掌落，击中纪晓芙的顶门。

　　和衣而睡的灭绝师太忽地睁开眼睛，翻身而起。
　　她大口喘息着，心头仍是波涛翻涌，起伏不定。
　　仿佛在黑暗中颠簸了许久，已是不胜疲乏。看看天色，方才夜半。
　　灭绝师太勉力调息半响，知是难再睡着，索性起了身，信步走出门去。
　　夜僵持在蝴蝶谷潮闷的空气中，一径晦暗在天地间拖曳成行。时空益愈冗沓，人亦恍惚更似迷醉。未知前，未知后，更易忘却去向及来路，焉论始终？
　　只有些稀薄的愁绪，缓缓融入未央之夜，被雾气浸润。
　　灭绝师太行得几步，惊觉不远处似是有人伏在地上。当即停住脚步，低喝道：“谁？”
　　那人一震，慌忙跳起，口中唤道：“师父！”竟是贝锦仪。
　　灭绝师太沉声道：“锦仪，你在这里做什么？”
　　贝锦仪面上泪痕模糊，挣了几挣，奔到灭绝师太跟前，一头跪下，颤声道：“师父，我，我……纪师姐她暴尸荒野，我们，我们同门一场……”
　　原来她趁大家睡了，偷来此地掩埋纪晓芙的尸身。
　　灭绝心中一叹，面上仍是冷冷：“还不去睡！”
　　贝锦仪慌忙道：“是、是、弟子这就去睡，这就去……”
　　她奔得几步，忽又转回身来，迟疑道：“师父，您……”
　　灭绝淡淡地说：“我身子不适，要在谷中找些药草。”
　　贝锦仪忙说：“师父，您可是受了风寒，可要弟子服侍？”
　　灭绝师太已向前走出几步，此刻也不停步，口中只道：“你只管去睡。师父没事。”
　　贝锦仪不敢多话，只得称是退下。

　　灭绝师太走近那孤坟，并不见碑铭墓志矗在坟头，只有一抔稀薄的黄土，将阴阳隔绝，尽掩那女子不幸的一生。
　　她在墓前默然良久，心中只觉百感交集，难摹难诉。
　　她本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只是日间发生的事情太过震人心弦，生死在自己掌下瞬间决断……那人，也曾是自己爱徒。
　　谁说江湖上杀人不眨眼？便是一花一木，也是生命，何况是能走能跳会说会笑的一个人？
　　其实，我很少下山，更没杀过多少人。佛门弟子，原不该妄造杀孽。灭绝师太恍恍惚惚地想，可是今天，我亲手杀了自己的弟子。
　　她抬起左掌，手指修长劲韧，指肚上有长期习武留下的圆形硬茧。就是这只手，一掌之下，纪晓芙头骨尽碎，万无再活之理。
　　晓芙，晓芙，你别怪师父，要怪，只能怪你命苦。
　　灭绝师太只觉心中梗阻，纷乱如麻。
　　女人出来闯荡江湖，除却本事能干之外，若无些神秘兮兮的罗曼史，名气却也难得响亮起来。
　　不过是一场无聊的，势必造成江湖人士交传的笑话而已。
　　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前辈女侠，有几个能不占那么一点儿半点儿？
　　就是本派郭祖师那等绝代人物，也因着一个神雕大侠，至今还常常被人提起那段风流往事来。
　　郭祖师或有所知，想必心中亦有不悦。不论一厢情愿两情相悦，管教生死相许死去活来，情之为物，也是各人自家的事。但是江湖上那起无事生非的小人，再加上一帮粗俗汉子，众口铄金，三人成虎，哪管你冰清玉洁还是媚骨天生，一径篡改地不堪入耳。
　　女人行走江湖自是多有不妥，只是峨眉清静佛门，平白惹些流言，实在可恨。
　　灭绝师太紧紧皱起了眉头。
　　晓芙啊晓芙，你令峨眉和武当两派蒙羞，纵使为师放你一条生路，你又怎能心安理得活得下去？
　　其实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真正的好，总该等到有足够资格爱她时才好向她表示。杨逍他强占你之时，可有半点想过你的处境？
　　他只是想要征服你，占有你，却不管你心中有多少为难。你是殷梨亭未过门的妻子，却与他人淫奔生子，你又当如何面对老父？如何面对师父？如何面对武当和峨眉两派师兄弟？你又有何面目再见天下人？
　　避世而居，难道就能避得开自己的心魔？
　　活着不欢，就不如死，活得不安，犹不如死。
　　晓芙，有人知道的委屈，也算不得是委屈了。
　　为师一掌，虽是无情，却也解脱了你，你……你就安心去吧。
　　灭绝师太长声一叹，转身离去，身影没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说

　　这个是我第一篇被完成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