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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猎手 ...

  •   序

      你打过猎吗?

      欺身蛰伏在湿漉漉的草丛中,你架着猎/枪,全神贯注,屏息凝神,漫长的等待与静谧的窥觑,循序渐进地走向死亡。

      谋杀的艺术由此展开,像曲探戈。

      透过镜头,你可以看到十几米开外草尖轻轻摇晃的弧度,一滴水珠顺淌而下,头顶疏影婆娑,你听到叶子之间如何相互触碰,风声像雪花一样融进你耳上的毛孔。眼风稍加左瞥,昆虫噬咬着蕨类根茎,窸窣之欢快如同饮血。

      你看到最细致入微的一切,你看到最低级也最真实的本质。

      动物啃噬植物生命,我们烹饪动物尸体,微生物寄生我们如同找到一块营养胚糕。

      而狩猎让你兴奋,让你颤栗,最终一个念头在你脑海里尘埃落定——

      杀戮是共同的兽性,我们都是猎手。

      -

      坐落在将军澳的傅家祖宅还没上年头,原是从青山谷地迁来的,那儿建了许多精神病院后,傅先生嫌晦气坏行运,这才东迁西贡。

      祖宅前长着株老榕树,树干遒劲,四层楼高,两人合抱粗,葱葱茏茏的繁叶伸展着,仲夏充裕的日光一晒,祖宅墙面尽是闪亮亮的潋影。

      弹簧小刀沿着树皮自上而下划开,露出黄白有黏液的一层,少女侧耳细听,仿佛听到老树呻/吟。

      她指尖蘸了点黏液抹入舌中。
      麻涩的怪味。

      突然一只毛虫脚步细碎地往上攀爬,她视线和身体都跟着游走,赤脚蹬上外凸的枝干,一截一截地追寻,纤瘦的四肢轻巧而灵敏。

      直至毛虫快没入一个深黑的树洞,她不紧不慢地从小布篓里掏出放大镜,倾泻而下的日光瞬间将毛虫灼得焦黑,一滴血都没来得及流。

      少女凝神观察着毛虫尾部如何萎缩变色又枯干。

      轻吹口气,尸体像粒芝麻一样落于摊开的五指中。

      她想了想,指腹粘起,如法炮制送入舌尖。尚未品尝出什么味道,树下有人喊:“阿琢!你怎么还在树上!不是说好替我去摘花的吗?”

      坏了,傅琢才想起这茬,忙不迭淬了几口,淬掉舌苔上的杂质,跟个小龙女一样躺在树干上小憩的俞思远闻言,掀开盖在脸上的藤编草帽问:“摘花?摘什么花?”

      傅琢一面下移一面道:“凤仙花,元宝说做蛋糕用的,还可以用来染指甲。”
      她冲元宝喊:“这就去!”

      这时远在天边的大道上出现一辆敞篷车,像从西部田野疾驰而来的一样,金色阳光下尘土飞扬。

      俞思远端起小望远镜:“谁啊…好像没见过唉。”

      “八成是来参加生日宴会的。”傅琢下到她躺着的那根平坦枝干上,“你去不去?”

      “我人都在这儿了还用问?…好像还有点帅唉。”

      “我是指采花啦。”

      “不去。”俞思远坐起身,“你自己去,我要看看这个陌生的帅哥是谁。”

      傅琢随意扫了眼,她视力虽好,但相隔甚远,开车男人还架着幅墨镜,她只看到个朦胧的自由的轮廓。

      -

      少女赤着脚在森林里奔跑。

      光线像流淌的薄雾,绿色浓得仿若丝绸,因照耀而熠熠生辉。

      质地柔软的白裙风一样拂过枝叶,林木间跳跃的浮影流光溢彩,纤细的小腿和清瘦的腰肢晃动起来就像只自由穿梭的仙鹿。

      也好像有团黑影在如影随形。

      傅琢五感很通透,她脚步骤停,四下环视,只余幽谧的森绿。

      不远处便是芍药盛开之地。
      芳姿妩媚多娇。

      傅琢暂拢心间怪异,拨开草丛采撷。除去凤仙,她还多摘了些三色堇和洋桔梗,哪怕做蛋糕用不上,修剪了插瓶也好。

      东兜西转半晌,怀里满是清香,天际云层回聚,暮色渐渐四合,傅琢握着花束刚想往回跑,出色的眼力便捕捉到栖息在枝团中的苍背山雀。

      傅琢放轻了脚步,慢慢从小布篓里摸出弹弓,皮弦拉开不过三寸,传来阵窸窣声,像脚踩过枯枝,山雀就此被惊走。

      傅琢颇为气恼地冲上前,却仍是什么影迹都没有。

      -

      “是的嘛,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听说他去打仗了?我还以为他战死在内地了呢。”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小心太太听见了扇你耳光…”

      “我乱说?你这张嘴倒比我还利索…怎么偏是太太扇我耳光,嗯?”

      “又诈我呢,你自己心里不明着么…兰道叔叔~兰道叔叔~那股巴巴的劲儿,可像是寡——”

      元宝正想堵上喜姐儿的嘴,背后传来沉喝:“叽叽咕咕又嚼什么舌根。”

      元宝和喜姐儿伏眉:“朗婶。”

      朗婶是老宅管家,从小姑娘的时候起就在傅家伺候着了,到如今两鬓斑白,藏青色的茶服严丝合缝,衣襟处别着粒祖母绿的盘扣,得体中更添威严。

      她睨了两人一眼,蓦地又啊呀一声,迎向门口道:“怎么又弄成这幅乞儿相,今天可是你生日啊小祖宗。”

      喜姐儿撇嘴:“马屁精,猪鼻子——”

      元宝拿手肘捅了她一下,她这才掉头,当当当地切蟠桃。

      傅琢汗津津的,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泞的脚丫和挂着草叶的裙裾,扬唇笑:“挺好的呀。”

      她晃了下锦簇灿烂的花束,元宝赶忙上前接过:“摘了这么多…朗婶,我让她折点鲜花做蛋糕装饰来着。”

      朗婶:“什么事儿都使唤她,又剪花又喂药,合着谁是主子都忘干净了?”

      傅琢正想说没关系的,朗婶舀了飘清水,一面拉着她走到厨房后门外,一面劈头盖脸地训斥:“要摘花去花房不行么?跑那么远弄那么脏…”

      “姨嬷,花房里没种凤仙呀。”

      朗婶一噎,说:“再不能到处上山爬树摸鱼打鸟了,你可是女孩子…”

      元宝幸灾乐祸地冲她吐舌头。

      傅琢提起裙边,顺从地伸出脚丫:“爸爸都不反对的啊。”

      “照他瘫在床上那个样,洋人来把家砸了他也不会反对。”

      傅琢再无话反驳,透明水流包裹白嫩的脚趾,朗婶蹲下身揉搓掉指缝间的泥,清凉携着痒。

      瞥见餐台上食材堆积如山,傅琢喊她:“姨嬷,今晚会有很多客人吗?”

      朗婶莫名顿了下,低声说:“你三叔回来了。”

      “我三叔?”

      “他走的时候你还小,你大抵是不记得了。”朗婶弯腰拍掉她裙上的草叶,“去把裙子换了,太太送你的生日礼物,你不是很喜欢么?”

      傅琢直挺挺地站着让她拍,望向那颗倒映在夕阳里的老榕树说:“三叔是傅庭深,对吗?”

      朗婶还是低声说:“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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