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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杖责 天空乌云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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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乌云密布,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沈曦岚跪在乾元殿阶下,纵使大病初愈,那瘦削的腰杆却依旧强撑着,跪得笔直。疾风大作,吹得他的白色衣袂飘扬不止,似雪白的濒死挣扎的蝶,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而去。
宫人们低头趋步走过,无一人敢驻足瞥上一眼。
朝安顶着风出了殿门,
他行至沈曦岚身边,迟疑着,躬身劝道,
“千岁,陛下…眼下只怕是不便见您…”
他掂量了一番措辞,苦口婆心道,
“要不,您先回宫去吧?”
“这眼瞅着就要落雨了,若是淋着了您,届时心疼的,不还是陛下吗?”
沈曦岚闻言,却是惨淡一笑。
他轻轻摇了摇头,
“朝安,本宫知道你是个有心的。”
他凝视着朱红色的殿门方向,
“只是,本宫身为人子,这是本宫能为家人所尽的最后一点孝道了。”
“吾意已决。你不必再劝了。”
朝安还欲再劝,闻言,伫立良久,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您这是何苦呢。”
只得行礼,转身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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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转瞬而至。
沈曦岚的身上很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在汉白玉的地面上溅起水花。
乾元殿内,
赵衍川凝视着殿外,那一抹白色的孤单身影任风雨飘摇,
他皱了皱眉,开口问道,
“他还不肯走?”
朝安躬身,
“回陛下,是。”
他犹豫着开口,
“千岁大病初愈,再淋下去…怕是…”
赵衍川望着那人依旧笔直跪着的羸弱身影,心头却突然开始绞痛。
他拿过茶盏,低头随意喝了一口。
吩咐朝安,
“取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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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曦岚跪在冰冷的雨中,其实早已是强弩之末,眼下,不过是拼着一口气硬撑着。
终于,在他意识都快模糊之前,眼前终于出现了,那双熟悉的,绣着五爪团龙的祥云纹皂靴。
他愣了一会儿,才知道抬头去看,
内侍举着巨大的明黄色华盖,
赵衍川负手站在华盖下,正皱着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眉间俱是他不曾见过的不耐与厌恶,
“你究竟想怎样?”
那双剔透如琉璃的眸子望着赵衍川,重重磕了个头,跪伏在地上。
再开口,声音已有些发颤,
“求陛下…”
“允臣…为家人入殓…”
赵衍川凝视着沈曦岚单薄的背脊,在冷雨中淋得太久,他早已瑟瑟发抖。
良久,
赵衍川开口,语气却比那雨水还要冰冷,
“你身为皇后,披头跣足,成何体统?”
他目光似雪,全无一丝情感,缓缓开口,暴雨中,亦是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皇后沈氏,殿前失仪,包容逆贼,忤逆君上。”
他顿了一下,
“着,笞二十。”
众人大惊失色,朝安吓得脸色唰地白了,他噗通一声跪下,
“陛下,千岁何等尊贵,断断受不住重板子的呀。”
赵衍川一脚踹翻了他。
“你若再说一句,朕连你一块儿打。”
那边侍卫哪里还敢迟疑,很快端来了春凳竹杖。
沈曦岚抬起头,望着赵衍川一脸的漠然,起初仍是满脸的不可置信,然而,很快,那一直绷紧的脊背似无用的旧弓般松弛下来,他的嘴角勾起一个自嘲而绝望的笑,终于,他复又恭顺地伏下身,
“臣,谢主隆恩。”
任由侍卫拽住他两只胳膊,拖到了一旁春凳上压住。
宫人受杖,俱是去了衣裳受刑,皮肉之苦在其次,所带的羞耻才最具威慑。
然而…
本朝从未有皇后受杖的先例。
侍卫面面相觑,侍卫长只得抱拳请示,
“陛下,可要去衣?”
赵衍川站在廊下,盯着那温顺趴伏在春凳上的人,依旧面无表情。
听闻此言,他看见那人纤长洁白的手指蓦地攀紧了凳面,
良久,
他才道,
“不必了。”
侍卫长得了令,冲底下人点点头,示意行刑。
内侍上前一步,掀起沈曦岚的衣袍后摆,搭在腰间。
沈曦岚满脸通红,只用贝齿咬住了下唇,闭上眼睛侧过头去。
纤长的羽睫却出卖了他,抑制不住颤抖。
那竹杖的一端犹包裹着明黄色绸布,下一刻却被高高举起,夹着风声雨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带水的弧线,
“啪!”
似一声惊雷炸开,
猛地砸落在那人身后。
“一。”
内侍在一旁淡漠地唱数。
沈曦岚自幼养尊处优,何尝受过如此重责?
只觉得那疼痛从皮肉上一直钻进骨髓里去,
他死命咬住自己的手掌,口腔里霎时浮起浓重的血腥味,这才堪堪抑制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惨呼声。
“啪!”
第一下的痛楚还未完全蔓延开,第二下却又裹着疾风声如约而至。
复砸在那瘦弱不堪的身躯上。
将身后的皮肉都狠狠压扁下去,和第一下的痛楚完全重叠在一起,加倍地蔓延至全身。
那瘦弱不堪的身子猛地一颤,却依旧倔强撑着,一手紧紧抱了凳面,不让自己滚落下去。
而那如玉雕琢的手背上,已然被贝齿咬出血来,鲜血顺着交接处,一滴一滴地淌到凳面上,又很快被雨水冲刷走,了无痕迹。
“二。”
内侍尖锐而毫无生气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沉闷阴森。
沈曦岚身后已然完全被大雨浇透,本是宽松广袖的衣裳此时全然贴在身上,勾勒出身后那起伏的弧度。
“啪!”
第三下板子砸落在雪白的亵裤上,底下的身子猛地痉挛了一下,
“啊.....”
沈曦岚终是止不住呼痛,疼得仰起了头,那雪白的脖子在空中划出一个绝望的弧度,又无力地垂下了。
赵衍川站在高高的青玉阶上,他分明看到,那双剔透清澈的瞳仁里,有什么晶莹的液体流出。
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突然,只觉得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啪!”
“啪!”
板子继续落下,似乎要将那单薄的身体打得支离破碎去。
不过十余下板子,那人身后已经泅染开一片绯红血色。
没想到这么快就见了红,
行刑的侍卫高举着板子停滞在半空中,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侍卫长。
赵衍川此时已经背过身去,不知何故,看见那人身后的血迹,他总觉得眼前几乎发晕。
只听侍卫长在身后小心翼翼请示,
“陛下…已经见红了…”
朝安在一旁哭着,一个劲地磕头,他刚刚被赵衍川踹翻,浑身都是泥水,
“陛下!陛下!”
“千岁体弱…再打下去…只怕真会出什么好歹呀陛下!
赵衍川听得心烦意乱,他略一抬手,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忙停下了板子。
许久,赵衍川背着手缓缓转过身,他凝视着趴在春凳上受刑的人。
“你可知罪?”
沈曦岚在冰冷的雨水中苦熬着,身后的板子骤然停下,他趴在刑凳上,脑子昏昏沉沉已然濒临昏厥。
众人提着一颗心,却久不闻皇后千岁回应。
朝安以为雨势太大,皇后痛得迷糊了,不曾听清。
得了赵云澜的示意,忙疾步跑下了台阶。
“千岁...千岁...”
朝安几乎是扑倒在沈曦岚身边,
“奴才求您了,您跟陛下认个错...”
沈曦岚迷迷糊糊中,只觉有人来到自己身旁,
听声音,似乎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朝安...”
他动了动嘴唇,气若游丝,
朝安不得不弯下身子贴近了,才能听清楚,
“劳你..告知陛下...”
下一刻,
“告知朕什么?”
却是赵衍川不耐之下,亲自走下了台阶。
他站在沈曦岚一步之遥处,依旧是负手而立,自上而下睥睨着沈曦岚。
他看见那人有些诧异地艰难抬头,他的脸色,是比如雪的衣袂还要惨白上几分的。
“陛下...”
沈曦岚缓缓伸出手,抓住了赵衍川的衣摆。
那么地用力,犹如在茫茫雨海中抓住一丝浮木,他的指节都泛出苍白。
他抬头,望着赵衍川,
想从他的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往日恩情的踪影,
“求您了...”
他甫一开口,眼泪就止不住从他的眼角汨汨淌下。
那么滚烫,那么咸涩,混着雨水一起流进唇齿间,
能一直苦到人的心里头去。
“臣甘愿…一死以谢罪…只求您…允臣为家人入殓....”
赵衍川凝视着他,
他将沈曦岚软禁在深宫,让他置身事外。为的,无非是事后能尽可能保住他....
眼下,他却一次一次忤逆自己,上赶着与逆贼攀上关系。
玲珑剔透如沈曦岚,又如何会不知自己的心意?
正因如此,赵衍川才愈发怒不可遏。
思及此,他一把抽回自己被拽住的衣摆。
“冥顽不灵。”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
“打到他认罪为止。”
说罢,再不回头看一眼身后在刑杖下苦苦挣扎的人,抬脚往殿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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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殿内,袅袅暖香。
本应是卧病在床的梅贵妃此刻却由侍女凝雪搀扶着,靠立在门边,静静地欣赏着大殿外的一切。
听着那隔着雨帘,却依旧无比清晰传来的板子击打人体的声音。
如闻天籁,她的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
下一刻,赵衍川推门而入,双眉紧锁,满面霜雪。
他看见梅贵妃竟下了地,自然很是诧异。
忙大步流星上前,一把揽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胡闹,你怎么起来了?”
梅贵妃神情哀婉,靠在赵衍川怀中。
“外头雨大…臣妾心忧陛下…”
赵衍川叹了口气,将人小心横抱起,往龙床去了。
他将梅贵妃轻放在龙床上,抚着她滑如凝脂,此时却苍白的病容。
“紫儿记挂朕,朕心里知道。”
他凝视着她还未显山露水的小腹,
“只是,你眼下正是要紧的时候,万事先保重自己,好吗?”
梅紫落温顺地点了点头,
“臣妾知道了。”
赵衍川给她掖了掖被角,
“紫儿先歇息一会,朕出去批了奏折便回来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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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衍川绕过屏风,在外间书房里批起折子来。
然而,外头那机械的板子着肉声,一下一下从雨幕中清晰传来。
却似乎,砸在他心头,让他沉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有些烦躁地扔了笔。
“他说了什么没有?”
内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皇帝陛下说的是什么,才回道,
“禀陛下,未曾。”
赵衍川冷哼一声。
打成这样了,却连一句求饶的话也不会说。
不由心头火起,
“你出去看看,那侍卫是干什么吃的。”
“告诉他们,若敢放水,下一个,朕打的就是他们。”
那内侍连滚带爬地出去传令了。
果然,很快,那杖子声便愈发清晰响亮起来。
赵衍川翻开桌上奏折,随意看了一眼,又“啪”地扔下。
不多时,外头的击打声却戛然而止。
赵衍川有些疑惑,正欲吩咐人出去瞧瞧。
那被雨浇了个透的侍卫长却进来了。
他面有难色,单膝跪伏,
“回陛下,四十笞杖未毕…皇后千岁…晕过去了…”
赵衍川坐在御案后的龙椅里,他凝视着殿门的方向,脸上的表情让人难以捉摸。
过了许久,
才听他开口,
“把人带回长生殿,严加看管。”
他盯着侍卫长,眼神狠戾,
“若再让他踏出一步,你们,就都自刎谢罪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