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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当康与饕餮(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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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国,临湘城。
临湘城南门外城郊一座野山脚下,有一排土房,从远处看不过是寻常农舍,然而若是从山顶上往下看,院子里可是大有乾坤。假山层峦叠嶂,泉水环绕,奇石林立,错落崔巍,每一块石头都肉眼可见的昂贵。
此处是闽越国主无诸在长沙国的一处隐秘别院。
无诸的大光头此时枕在金丝楠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问手下:“今早的晚稻米价涨到多少了?”
“诸爷,18钱一石啦。”一个黑胖的年轻男人答道,满脸喜不自禁,“往年临湘城的早稻米才1钱一石,好些的精米也就3钱一石。这下兄弟们可赚翻啦。”
无诸挺起他的大肚腩伸了个懒腰:“快了快了,最多五天,整个临湘城会崩溃。到时候嬴避就是跪下来求我也晚了。”
他换了个姿势侧躺:“盯住米价,如果今晚关铺前能涨破20,通知兄弟们明天一早就开干,记住,只收刀币。”随即,仿佛想起些什么,他补充道,“还有,叫底下的人再进些麻纱,越多越好。到时候有你们赚的。”
黑胖男人踟蹰:“诸爷,我们这么干……长沙国难道不会出手吗?”
无诸不屑道:“哼,要是以前的老城主在,我还有几分忌惮。但她们现任城主是以前的治粟内史嬴避——我可太了解她了,她可不是一般的贪,给她两个钱让她干什么都可以。”他露出讥讽的笑容,“何况她只是个女人,能起什么作用。你看看她又是关银庄又是收税的,有什么用呢?米价不还是只涨不跌?”
“诸爷,我没别的意思啊,但我也是种田出身,现在城里太惨了,好多人几十天就一直饿着,咱们就不能现在先卖一点吗?”
“你是和钱有仇吗?现在卖18钱一石,过几天卖22钱一石,为什么要亏4钱去卖呢?丙哥哪,你还是太善良了。”无诸望向旁边站着的另一个矮男人,“甲哥,你这队伍没带好啊。”
矮男人连忙赔笑:“让诸爷见笑了,我这就带他出去历练历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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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尧一共经营了两家客栈、一家粮铺和一家药材铺。两家客栈是她娘的产业,在整个城中也算得上规模颇大,粮铺和药材铺则小上许多,位置也都在人不多的巷子里,门脸小得不仔细看都找不到,但这是她自己一手支棱起来的生意,她也非常用心在打理。
药材铺是两年前开张的,当时她找到了不错的货源,靠着客栈积攒下来的老客卖出了第一批货。她心眼活泛,很快做大到能开起铺子。去年她又接触到了跑稻米行的,便又开起了这家粮铺。听说二十年前城里稻米是不让私营的,但如今遍地都是小粮铺,铺子里的粮食种类也更多了。
苏小尧将粮铺门前的地打扫干净,看了一眼天气还行,便和店里雇的伙计一起将装米的竹筐和簸箕摆到门口,将不同种类的稻米和豆子倒上去,方便客人们看得清楚。
伙计王舜是个十四岁的姑娘,和苏小尧一样读不进书,只爱赚钱。苏小尧看她仿佛看到小时候的自己,颇觉亲切,便雇下了她,每月发她二十钱工钱。
“小王,今天你的粮领了吗?”苏小尧便搬边问道。
伙计小王眼睛亮晶晶的:“掌事的,你们发的也太多了,除了稻米竟然还有黍麦和绿豆,还有冬瓜!”
“你小点声。”苏小尧急忙嘘了一声,“多就好,藏着点吃,明白吗。”
小王立马不出声了,只用气声说话:“好嘞,掌事的。你一会儿还要出去吗?”为了把话说清楚,她整张脸都在用力,表情夸张逗得苏小尧忍不住笑。
“嗯。”
两人正忙活着,铺子前走来了几个满脸横肉的男人。
“哟,这里还有蠢货在做慈善呢。全城的米都18钱一石了,你们卖5钱,是不是以为自己很高尚啊?”
他们当中最矮但是最壮的那个男人,上来就给了伙计小王一巴掌,随后一脚踢翻了最前面的米筐。门台上的米是脱了壳的,晶莹洁白的米粒顷刻撒了一地,沾上灰显得一片狼藉。
苏小尧火蹭地上来了,她将小王往身后一扯,自己挡在了前面:“哪里来的畜牲砸你姨姥姥场子?”
“啪”一个耳光甩在了苏小尧脸上。她左脸立刻肿起来。小王想要起身格挡,被她按了回去。
打人的那个男人丝毫没把她放在眼里:“小娘们都敢出来挣钱了?人贱,难怪米也卖得贱。今天我甲爷就来教教你们,生意是怎么做的。”
他伸出短胖的手指:“你们所有的米,我都要了。我出十钱一石,比你们开的价翻一倍。”
苏小尧愤怒地盯着他:“我不卖!”
“啪”,又一个耳光甩在苏小尧脸上。“我再加两钱,十二钱一石,买你五十石米。”
苏小尧死死看着他:“我不卖。”
矮男人像是开了眼:“哟,丙哥你瞧,又一个和你一样和钱有仇的。”
他扬起脸:“我把话就放这里了,今天这个钱,甲爷我是一定要给你的,你愿意拿也得拿,不愿意也得拿,你要是喜欢受虐呢,爷也乐得成全你,这样,我每扇你一巴掌,就给你涨两钱,怎么样?”
苏小尧嘴唇嗫嚅,最后蹦出三个字:“二十钱。”
“你说什么?”
苏小尧声色平板道:“二十钱一石,五十石米。运费五五平分。给钱吧。”
矮男人咧着大嘴望向黑胖男人:“我说什么来着?她们不过就是想要钱罢了。出来做生意害什么羞呢,一开始就大大方方开价不就不用挨这么多巴掌了吗。小爷就不用你出运费了,就当赏你的药钱了。”
钱货两讫,男人们叽喳不休地离开了她们的店铺。
苏小尧注视着他们的背影走远,低声问道:“应该没露馅吧?”
旁边的伙计连忙拿来沾了冷水的湿帕子,敷在苏小尧红肿的脸上:“掌事的放心,肯定没露馅。就是他们这手也太狠了,真不是个东西。”
苏小尧自己按住帕子:“没事,一点小伤。你在铺子里看着,我出去有事。”说着她往外走去。
临湘城内现在有一张运粮暗网,苏小尧作为临湘城商会的一员,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她要通过自己的渠道,将北城门外仓库的粮食运进城里,分发给城里的小贩和百姓。她老家在北边竹坡镇,她还要托人找驴车队,运一部分稻米回老家给嫁嫁和妹妹。这段时间她起早贪黑,打点运粮暗网上的各个关节,好在一番努力没有白费,目前临湘城明面上粮价高企,实际百姓们并不缺粮。而在她们小心翼翼的掩护下,闽越那帮投机贩子完全没察觉这张暗网的存在。
苏小尧是十年前从老家来到临湘城的,那年她十岁。她娘亲是开客栈的,她自认不是读书的料,从小便没进过学堂,跟着家里请的师妇学了点认字算账,便跟着娘亲在客栈跑腿,帮着进货揽客,渐渐能够独当一面。
十年前的治粟内史还是嬴避大人,苏小尧自打进临湘城以来,已经记不清她经历过多少次谷贸改制了,在嬴避大人的推动下,长沙国的谷贸法条一直在改进,税越来越少,各种繁琐的交易门槛逐步取消,商贩们手中的钱越存越多,临湘城逐渐成了南境诸郡国中的商贸高地,并在十年前建起了当时罕见的南市和北市。天南地北的珍奇货品都能在南北市上看到,就算是东洋西域而来的宝贝对临湘商人们来说也只是寻常。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商贸基础,如今这张运粮暗网才得以隐蔽而高效地全城运转。
苏小尧走进城北郊外的仓库里,继续安排接下来一天的稻米和麻纱中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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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伙满脸横肉的男人走出苏小尧的铺子,又瞄上了巷尾另一家:“甲哥,我看那边还有一家卖14钱一石的,咱们去收点?”
“我钱不大够了。”矮男人说道,“没事,我去银庄再贷点。”
黑胖男人道:“甲哥,银庄现在可贷不到刀币,她们只贷半两钱。”
“管她呢,拿钱囤上货就行。”
黑胖男人还是犹豫:“诸爷会骂人的,他不准我们碰半两钱。再说了,现在银庄的息太高了,10钱只准贷一个月,还要收4钱的息。超过一个月就要收6钱息。”
矮男人推搡着他往里走:“没事,根本不用一个月,贷十天就够了。就算是6钱的息,咱们也有得赚。走。”
几人说走就走,他们盘算了一下还要囤的粮量,一人又贷了三万钱。鉴于他们是老熟户,很轻松便拿到了钱。他们拿上钱,立刻又去买进更多稻米和麻纱。
第二天一早,临湘城郊别院。无诸一身酒气,袒胸露乳,趴在地上睡得像头死猪。
“不好了诸爷,粮价跌了!”
无诸眼皮子都懒得抬:“别大惊小怪的,一点小波动都很正常。”
“城里的粮价已经跌破10了!”
“什么?!怎么可能!今天早上明明还是18一石的?”无诸一个鲤鱼打挺,“她们从哪里变出来这么多米?”
“不仅是米啊,麻价也跌了,8钱都不到了。”丙哥简直欲哭无泪。
无诸否认道:“不可能。”
他们慌慌张张地跑到最近的一家粮铺,站得远远的望着,只见嬴避正站在大门口,有条不紊地指挥驴车一车又一车地往里面运粮。绵延不绝的运粮车排成长队,一眼望去竟看不到尽头。
无诸赶紧道:“兄弟们不要慌,再坚持两天,手里的米都先不要卖,她们调不到那么多粮的。两天以后,我有办法让价格重新涨回来。”
可是没几个男人响应他。当天下午,无诸手下八成贩子将自己手头囤的稻米和麻纱全卖了,有的8钱卖的,有的6钱卖的,至于“只收刀币”这四个字根本没在他们脑子里出现过,有人愿意用半两钱收他们就谢天谢地了。
他们大多是3钱4钱的时候进的货,如今的出价折掉仓费和运费,勉强算是保住了本。“都快跌破5钱了,诸爷还不出手,只怕是要彻底砸手里了。”他们议论道。
而城郊别院里,无诸正忙得不亦乐乎。他又花了五十万钱,以今天8钱左右的价格进了许多米回来,这些米大多是那些不看好米价的贩子们抛售的,他无诸可和那些眼皮子浅的贩子不一样,成大事者,拼的就是至暗时刻的赌性。
他相信,今天的米价,已经是嬴避能做到的极限。秋旱覆盖了整个长沙国,嬴避是不可能从国内调来粮的,相反,她还要将临湘城的储备粮往各个郡县分。顶多周边的南郡能支援她一些,但和他一早布局所囤的粮量比起来,只能说杯水车薪。
要想将临湘城的米价降回3钱一石,起码需要调四千万石稻米进城——这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别说她嬴避只是一个贪婪软弱的女人,就是天王老子下凡也做不到。
无诸美滋滋地躺回金丝楠木躺椅上,往嘴里塞了一个浸满蜂蜜的李子干。
第二天一早,不等天光大亮,无诸就打发甲丙两人前去看开市米价。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两个坐等一夜暴富的男人走过五条街,只见城内最大的粮铺门口赫然写着“晚稻米3钱一石”。
甲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我要杀了无诸个狗杂种……”
甲哥强撑着站起来,丙哥搀着他,两人打算回去找无诸。
甲哥刚走出街口,迎面就被泼了一脸豆油,随即一根点着火的木柴被扔到了他身上。丙哥火速放开了手。
“去死吧!”
甲哥看到,那个朝他泼油的男人,正是听了他的话一起去借了贷的那个男人。
“救救我——水!给我水——”
甲哥感觉自己的眼球要被烧融了,耳边是头发燃烧发出的刺啦响声,整个面皮都在燃烧,他刚开始还能闻到刺鼻的皮肉焦臭味,很快他就什么都闻不到了。他张大嘴巴,好像想要吸进更多空气,一下又趴到地上翻来滚去,试图熄灭覆盖全身的火焰。
两柱香后,他终于一动不动,全身的火焰也熄灭了,只剩一具焦黑的尸体躺在路中间,冒出难闻的黑烟。
丙哥目瞪口呆地目睹完这一切,他突然想到,他还可以再去贷点钱,先周转一下,安抚债主,免得落得和甲哥一般下场。
他只觉得双脚都不听使唤,好不容易七零八乱地跑到银庄,着急忙慌地填借贷单子,却被人一把拦住,指了指门上贴的最新的城主令:
“一、银庄不许向私营贷款;
二、私营作坊不准关门,照发工钱;
三、加紧征交易税,税金迟缴一天扣罚三成。”
丙哥只觉得天彻底塌了。
被债主逮住辱骂了一个时辰后,他失魂落魄地爬上临湘城内最高的楼,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结果中途被一根横生的树枝桠子刮了一下,最后头和胳膊挂在了树上,只剩半个身子落在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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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拨回四十天前。
嬴避寄出请求调粮的信后,第二天就收到了娥陵的回信,娥陵在信中说将从陇海一线调积存米粮入湘,另调三百万石粮至产麻区。
嬴避收起信,便带人去临湘城北郊一个还算宽敞的山洞,建造一个能够防潮的临时仓库。同时派人四处征调驴车和骡车,在夜间偷偷运粮。
依托十多年来成熟完整的商贸渠道,城中很快形成了一张运粮暗网。
五天前,米价涨破15钱的时候,城北仓库已经筹到超过五千万石粮和三千万石麻纱。她和城内商会商量过,商会认为已经足以反击投机贩子,但她想等一等,把他们打得更狠一点。
直到投机贩子们不惜背负十成利息借贷,她终于亮出了自己的底牌——五千万石稻米进城,全城粮价一天之内从19钱一石跌至4钱一石。
无诸此战亏损进去一百七十多万钱,被前来找他闹事的商铺贩子投机者们追得落荒而逃。他的城郊别院被闹事者们哄抢一空,又被来晚了的贩子们泄愤砸了个稀碎。
嬴避懒得追穷寇,这批投机者这几天里投河的投河、上吊的上吊,剩下的都在仓皇逃窜。他们此举为临湘城的银庄贡献了大笔大笔的钱,三五年内是没有本钱再来为非作歹了。而无诸和孙驼都是一国国主,要了结他们,吸光他们的本钱是不够的,需要的是军队和一场天时地利的战争。
这一仗半两钱与刀币之战打得漂亮。嬴避收拾完所有事项,心情大好地回到侯府。
那年从苍梧战场回来,她便和城主禀报了自己受贿未遂的事,不知出于什么考量,城主并没有同意她引咎辞职的请求。回去后,嬴避冥思苦想了十天,拿出了她的一份改制方案。
小时候,她的娘亲嬴莲芳就告诉过她,拥有金钱并不等于驾驭金钱。人这一生,要学会驾驭金钱,而不是被金钱所驾驭。
但道理归道理,人只有在真正面对过诱惑的时候,才能切身体会。
直到今日,嬴避也不认为自己能做到娘亲所说的驾驭金钱的境界。但这十八年来,她为了这个目标付出了无数努力。龙鳞病的疤痕宛如烙印,日日夜夜提醒着她。在她的推动下,长沙国的谷贸进行了一系列的改制。
最初她为了避免自己旧事重犯,极力削减官吏职权,过了半年没有起色,她又调整思路,决定为农人和商人赋权,她们手中可支配的权力多了,自然官吏手中的权力就少了。
这个思路起了效果,十多年来,嬴避遵循这个思路,结合临湘城的实际,不断改制,摸索出一套非常独特的谷贸之制。临湘城从此声名远扬,全九州的商人都想来这里做生意。
嬴避心情舒畅地走进后院的小楼,里面是她的一些藏品,今晚有个欢庆宴会,她想找个心仪的酒杯带去畅饮几杯。
在小楼里转了两圈,她的视线停在一个暗柜上。那是一个菱花形开口的杯子,材质像是彩瓷又像是金铁,沉甸甸的,杯身透出沉静的幽光,显露出一种温存的旧气。
嬴避不记得自己有过这么一个古朴的藏品,但她收集的宝贝确实太多,也很难各个记得清楚。她信手将它翻过来,只见杯底刻着一个小小的圆形,里面有三条鱼共用一条尾巴,按照顺时针方向洄游。
——三鱼共尾!
嬴避急忙试着将手边的几串珠宝放进去,无论放进多少宝贝,这个杯子竟都能装得下,里面的宝贝再拿出来时依然完整如新。
果然,这就是传说中的上古三圣器之一,可以容纳无限宝藏的无垠之杯!
嬴避感受着内心里瞬间升腾起来的熟悉的占有欲,在经历了这么多后,她终于可以只是把玩着心里的占有欲,而不去执行它。就像把玩着手中的杯子,却不会认为一个万年前的上古神器是能够“属于”自己的。她在千万年之中的这一刻与它相遇,仅此而已。
拥有,而不占有,原来就是这种感觉啊。嬴避在心里感叹道。流动,胜于僵瘀。这或许就是驾驭金钱的密诀?
八千里外的昆仑雪顶,晏危城神殿内,神女教祭司归海月夕注视着凰蛟相斗帛画,对着虚空开口道:“当康与饕餮第一战,当康全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