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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生命树 我个人自以 ...


  •   (一)
      九岁那年夏天大旱,村里水库的水全抽去浇庄稼,库底快要见底。这水库五年没干过,原先大鱼多、小鱼少,承包的人把大鱼一网网捞走,剩下一斤上下的小鱼懒得收,干脆放开,当成福利让村里人随便抓。
      高处的塘泥露出来,黑油油的,一股浓重的腥气往上冒。库底散落着几个小水坑,中间围出一个大水坑。小坑里鱼不多,大水坑的浅滩挤着不少慌了神的小鱼,尾巴一甩,泥点子四处飞溅。大伙都往大水坑涌,盼着能捞到漏网的大鱼。有人拎桶端盆,有人扛着竹畚箕,跟水里惊惶的鱼一样,在泥滩上窜来窜去。
      我站在塘泥边上,裤管卷得老高,腿上一块块烂疮流着脓。头上扣一顶破草帽,帽檐压到眉毛,几乎遮住眼睛。我不敢叫人认出我,要是下了水,脓水混进泥水里,大家肯定不愿意。
      “你也来捉鱼?” 堂哥走到我旁边,眼睛盯着水里的鱼,随口问我一句。
      我不敢出声。我清楚他不想让我靠近。不光村里人嫌我臭,自家亲人也躲着我。我想跟着堂哥玩,他总赶我,像赶苍蝇。在学校也是,他不准我靠近,撂下话:“走远点,别跟别人说你认识我,更别说你是我堂弟。”
      他不带我,我偏不听,我想捉鱼。
      我脚刚踩进软泥里,一个阿姨闻见味道就发现了我,赶紧过来拦,叫我去边上的小水坑:“那边适合小孩子。” 我挪了挪脚,不辩解,也不肯马上走。我懂她的心思,哪里是心疼我,是嫌我。苍蝇围着我打转,身上那股味道藏不住,我只好慢慢离开热闹的大水坑,往最远的小水坑挪。
      我得了一种怪皮肤病,痒得钻心,甩都甩不掉,像块狗皮膏药。爷爷拿艾草熏我,逼我吞蛇胆;妈妈天天泡茶水给我洗疮口;赤脚医生开了一堆药,有的苦得我连吐三天,一点用都没有。我忍不住抓挠,烂的地方越扩越大,头皮、后背、四肢全是疮,只有胸口肚子还算完好。爷爷拿卖龙眼攒下的钱,带我去市里看病,医生说不好治,多半是胎毒或是体质的问题。从那之后爷爷便不再折腾,疮好了又破,结了黄痂又溃烂,慢慢的,爸妈也松了手,任由它反反复复。
      “快看!我逮到大鱼了!” 堂哥高声喊,把一条两斤重的鱼举得高高的。一阵惊呼、哄笑炸开,大伙又埋着头在水里摸索,谁也顾不上谁。
      鱼的诱惑勾着我。我快步走到最偏的那个小水坑,这儿没人,没人来赶我。旁边稍大一点的水坑里,别的小孩已经扑进去,水没过他们腰。我这个坑浅些,水只到大腿根,看着不吓人。兴奋盖过害怕,一条不小的白鲢擦着我的腿游过去。我没带捞鱼的家伙,就赤着手,一步一步追。水漫过膝盖,凉丝丝的,软泥从脚趾缝挤上来,漫到小腿,又凉又舒服。
      那条白鲢约莫一斤重,被我逼到浅滩,身子一翻,白花花的肚皮闪了一下。我往前一扑,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水里,两手恰好扣住鱼。满嘴都是泥,可我心里欢喜。我把鱼甩上岸,接着在水里摸索。
      手碰到一块硬东西,正要甩开,那东西忽然动了。是一只老鳖,个头不小,差不多一斤。我吓一跳,手一松,让它滑走了。我知道这种老鳖值钱,一斤能卖一百多。本来想去找堂哥帮忙,转念一想,他不会理我,贪心上来,我顺着水坑追它。坑看着不大,我以为到处都浅,危险悄悄藏在底下。
      这地方早年挖泥肥田,中心深得很。我弓着腰往坑中间追,腿越陷越深,淤泥裹住小腿,拔一下都费劲。忽然脚下一空,我滑进深洼,双脚死死卡在淤泥里,怎么挣都拔不出来。
      第一口浑水呛进喉咙,腥、粗,裹着泥渣。我拼命挣扎,想把脑袋抬出水面,可水深,只有两只手掌在水面乱抓,坑边的泥滑溜溜的,抓不住一点依托。
      我想,我要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身上反倒松快了。不是开心,是那件穿了好几年、湿沉沉压着我的脏衣裳,终于要被扒下来了。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爸妈会不会哭?应该会。爷爷呢?爷爷为我熬了无数药,那天逼我吞蛇胆,还特意给我买了一颗糖。爷爷会哭的。
      可我没有办法,泥水一个劲往嘴里灌,脚拔不出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飘在了水坑上头。底下的水面安安静静,远处的人群依旧闹哄哄,他们撞见一条大鳗鱼,全都追着抓。鳗鱼滑得厉害,从堂哥手里溜过,又经过二叔、别的大人,谁都抓不住。我盯着那一团追逐的人影,差点忘了,我的身子还沉在这个小水坑里。
      岸边一个阿姨捡鱼,看见我扔在岸上那条白鲢,问是谁的,没人应。她本来想捡进自己桶里,转头看见水坑边一串小小的脚印,越看越不对劲,喊来一个男人下水摸。那人一把摸到我,把我从泥里拽上来,只是我的肚子鼓得老高,人已经没气了。
      母亲扑上来抱住我的头,喊我的名字,嗓子劈得沙哑。父亲从人群外挤进来,只看一眼,腿一软跪在泥地上,双手撑着泥,肩膀不停抖,一边哭一边怪自己光顾抓鱼,没看好儿子。
      我飘在半空看着,心里是旧日子里攒出来的念头:我这么臭,连人贩子都不肯要我,他们早就习惯我是个包袱。等我走了,妈就省心了,不用天天洗沾满脓水的臭衣裳,不用在河边被别的女人指指点点,一遍遍跟人解释我这怪病。爸也能轻松些,他腰不好,不用再天天去砖窑卖力气搬砖。我那时认定,我的死,对他们是解脱。我看不见藏在责怪底下的疼,只觉得自己是家里的累赘,这份爱,我没读懂。
      可我醒了,太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床上,我还热得浑身是汗。我还听到院子里有鸡鸭在叫,灶房传来母亲刷锅的声响。我甚至闻到烂疮那股熟悉的臭。我又摸嘴,嘴唇是干的,没有泥渣。可我明明记得满嘴都是泥,腥的、粗的,裹着沙。那感觉太真了,真到我怀疑那是个梦。
      “小臭子,你醒了?” 母亲听到动静,走进来探视,她的眼眶还是红着,语气又急又凶,“可吓死我了。小臭子,我警告你,往后敢独自下水,我打断你的腿!傻东西,不知道淤泥坑能淹死人?”
      尽管我依然披着这身讨人嫌的臭皮,我还是不敢相信我一点事都没有。
      “妈,水库那边…… 死人了吗?”
      “说什么胡话,” 她瞪我一眼,“那么点水,能淹死谁呢,也就你,你个傻东西,就你差点没了。”
      难道真是一场梦?醒后的第三天,我忍不住跑到水库。水更少了,满地黑泥,脚印踩得乱糟糟。我专门找到那个小水坑,水清清的,底下淤泥泛着淡白的光。我摸自己的嘴唇,温热的。我明明亲眼看见自己躺在泥地上,肚子鼓胀,嘴巴往外冒泥水。
      之前我去村里的观音庙许愿,真心不想活。供了一颗芭乐和一颗糖,别人上完香会把供品带回去,我没有。后来芭乐烂了一半被丢掉,那颗糖还摆在供桌上。我清清楚楚跟菩萨说了心愿,难道菩萨听错了?误会了?
      我再一次跪在蒲团上磕头,重新许愿:“菩萨,我真不想熬下去了,但我不想叫爸妈伤心。求您找个人顶替我,替我受这份罪,替我活下去。我愿意把下一次投胎的机会给他。我身上痒得受不了,抓开痂,脓血渗出来才稍微止痒些。脓血招惹苍蝇,天天围着我转。学校里最差的学生都不愿跟我同桌,有人当着老师的面骂我是茅坑里的屎,老师敲桌子也压不住闲话。我不光是家里的麻烦,也是学校的麻烦。”

      (二)
      第二次出事,是十二岁,四年级冬天。
      村里修路,拖拉机一趟趟往村口运条石。青灰色的条石半尺厚、一丈长,高高码在车斗里。开车的赵师傅三十来岁,光棍,脾气暴,一遍一遍警告我们:“谁敢爬车,我拿摇把敲人!”
      没用,乡下孩子都是皮猴子,我也一样。拖拉机来回经过学校,土路坑坑洼洼,跑不快,大伙就偷偷扒车蹭一程。别的孩子凑在一处,我爬上去只能缩在角落,跟所有人隔开一段距离。那天我一只脚踩上车斗,另一只脚还悬在地上,同班一个男生嫌我,伸手一把扒开我的手。我摔下去,后轮直直碾过我的身子。
      骨头碎响不是清脆的咔嚓,闷闷的、潮乎乎的,像踩烂一只冻柿子。剧痛从肚子炸开,直顶嗓子眼。我想喊,肺里吸不上气。拖拉机继续往前开,赵师傅没有停下。
      下一秒,我飘起来,看着地上自己的身子:瘦瘦的,裹一件破黑布衫,腿歪在身侧,脸贴着泥土,嘴张着,眼睛没有合上。血慢慢漫开,在黄泥地上摊成一滩。
      这次总该是真的死了。
      车上的孩子看见了血,吓得尖叫,有人大喊,拖拉机才停下。赵师傅跑过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连声叫嚷。有的小孩跳下车,有的捂住眼睛,哭成一片。
      爸妈赶过来。母亲扑到我的身子上,哭声哑得不成样子。父亲攥住赵师傅的领口,红着眼质问。
      我悬在半空,想喊我在这儿,可发不出半点声音。
      眼前猛地一黑。
      再睁眼,我还在拖拉机旁边。赵师傅叉着腰骂:“小兔崽子不要命了?滚远点!”
      我坐在泥地上,先摸肚子。我记得后轮从这儿碾过去,记得那种闷闷的、潮潮的碎法,肚子扁了,肠子往上顶。可我摸到的肚子是圆的,棉袄底下是软的。我掀开衣服看,肚皮上连道印子都没有。手掌蹭破一层皮,渗着血珠子,这个疼是真的。可肚子那个疼,也是真的。两个都真。
      “小臭子,你命真大。”赵师傅扯毛巾擦掉我脸上的泥和血,拿摇把指着我,“再敢爬我的车,真碾死你。”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不是疼,是那种睡过头了的软。边上几个孩子盯着我,满脸惊疑——他们明明看见我被碾到,怎么我只是一点擦伤?
      我没敢往下想。可那个念头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刚才那一下,我是不是已经死过一回了?如果死过了,现在这个我是谁?
      我不敢问任何人。问了也没人信。
      几天后,这个事就传开了,二婶更是好奇地跟旁人念叨:“小臭子虽说臭,但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保着他。”
      其他人半信半疑,小声嘀咕。
      是的,我也觉得二婶说得对,我已经12岁了,不是9岁,能思考了。从这一刻开始,我觉得我好像不止一条命,有些命在我身上,有些在别处。我把二婶的话当真了,认为自己不是个普通人。
      这种念头本来自己琢磨几天可能就淡了,可偏偏有人捧。那次事故之后,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变了,说我学习成绩好,是文曲星下凡。于是我获得了一点点尊重,大人们不再当着我的面捂鼻子,也没拒绝我偶尔串个门。甚至,路上碰上,有人会停下问一句:“小臭子,最近怎么样?我看你的脓疮少很多,本来我以为你的头发长不出来了,没想到现在头发反而像施肥了,长得又黑又密。呵呵。”
      我跟她们说:“是的,我正在变好,医生说这是胎毒,等发育了就会慢慢好。”
      旁边小媳妇笑着打趣:“那你长毛了没?”
      这话不假。脓疮只剩四肢零星一两处,像是身体专门留着往外排毒的口子。村里人已经开始接纳我,办宴席,我也能上桌吃饭了,还纷纷断定我将来会是个大学生。
      可从前那些嫌弃不是没出现过,它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在我和所有人中间,连对着爸妈也是。对谁都客客气气,谁也亲近不起来。

      (三)
      十八岁暑假,高考成绩出来,班主任说这个分数,省城 211稳了,录取通知书还在路上。
      我身上只剩左膝下方一小块癣,指甲盖那么大,抹上药能消一阵子,过段时间又冒出来,总算压得住。我慢慢信了当年市里医生的话,这病和胎毒、激素、免疫系统都有关系。
      得知成绩那天,我爸笑着说咱家祖坟冒青烟,我妈悄悄跑到庙里还愿。
      我头一回这么想活。我想去读大学,学计算机。之前在网吧,看着别人敲代码,屏幕上一行行彩色字符,好看得要命。我想穿上干净的白衬衫,大大方方走在人堆里,想谈一场干干净净的恋爱。这么多年一直被嫌弃,我太缺爱了,不奢求别的,就想要一份纯粹的喜欢。
      暑假我出门打工,去大排档端盘子,我喜欢这个工作,因为可以挑好的剩菜吃,老板还给安排夜宵。
      可我忘了一件最紧要的事,高考分数出来后,我该去庙里跟菩萨说一声,把当年那个许愿撤回来,我不想找人替班了。中考,我考上了重点中学,身体也好了很多,本来就该去庙里说一声,可那会儿依然觉得自己这种特殊很难得,没去。后来,高中学业紧张,忙起来,就搁下了。更糟糕的是我还没改掉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的毛病,一直以来,我敢在夜里一个人逛坟地,骑车也快,还总爱闯红灯。还有学生的身份也让我少了危机意识,旁人都把我们学生看得特殊,让我一直下意识觉得所有的车子都会让着学生。
      八月七号傍晚,我骑车赶去上工,嘴里哼着歌,满脑子都是大学以后的好日子,车速放得很快。经过绿化带的路口,我没仔细看对面来车。工程车司机拼命按喇叭,我想往边上躲,偏巧前面一辆三轮车突然拐过来。刹车来不及,车轮打滑,我连人带车摔出去,正好滑到工程车车轮底下。
      一点都不疼,太快了,一瞬间的事。我躺在地上,看见天上很蓝,一只白鸟掠过去,一下子想起水库里那条白鲢。
      路人围上来,有人打 120,大声问这是谁家孩子。
      我不急。前两次也是这样,等一会儿我就能醒过来,顶多擦破皮。
      可是这一回,我没有醒。
      没有黑影一闪,没有另一个我从地上爬起来。我安安静静等着,等救护车到,等我妈跌跌撞撞跑来,等我爸骑着摩托从厂里赶过来,扑在我的尸体上。
      我一直等,等到天变黑,人群散干净,等着菩萨露面。
      到这时我才懂了:替班的机会用光了。
      水库一次,拖拉机一次。当年我许愿,愿意让出投胎的机会,求一个人替我扛这份苦日子。菩萨没有拿走我的投胎机会,给了我两次替班,每一次本该轮到我了结,都有另一个人替我在另一个维度接住死亡,把我留在这个维度继续熬。
      可惜我一直不知道,名额只有两次。
      我跪在虚空里,看不见自己的手,却清楚知道自己跪着。我拼命想喊:我不想死了,我现在想好好活着。声音堵在里面,送不出去。
      我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哪儿都不想去,跟着我的肉身走,守着他。
      爸爸跪在边上嘶吼,声音碎掉:“我不甘心啊!凭什么?小臭子被病痛折磨、被人嫌弃的时候,我们熬过来了;等他不臭了、好日子要来了,他怎么就走了?这是什么鬼老天啊……”
      飘在一旁的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从前我以为我的离开是给他们减负,以为他们的爱是负担之下无可奈何的忍耐。直到此刻看着母亲瘫软在地、父亲崩溃哭喊,我才真正读懂 —— 他们的爱从来不是勉强应付。那些给我洗疮的茶水、四处求医攒下的钱、出事之后撕心裂肺的疼,早就藏在日复一日的日子里。只是当年的我,困在溃烂、羞耻和旁人的嫌弃里,我只看见自己,看不见他人,包括父母的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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