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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蒲公英的选择 选择是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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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点灯的时候。灯有两种,一种铺成一大片,亮得晃眼,安安静静停在原地不动弹;一种星星点点的,提着光走来走去。
九月的日头还毒,热得人不想动。我们这群孩子都大了,心也热了,野了,都想离开妈妈,独自出去找自己的地方落脚了。
这事不用谁说,看柿子就知道了——枝头那些果子一天比一天红。往远处瞅,树啊,水坑啊,田埂啊,满满当当铺了一地,啥都新鲜,心里痒痒的,都想出去转转。妈妈不让,说再等等。有些性子急的姐妹等不住了,抢先飞了。她们不单是心急,还臭美,稀罕自己那身蓬蓬裙,飞起来裙摆撑开,一朵一朵的,好看得要命。我还是贪恋妈妈怀里那点暖乎劲儿,舍不得走那么早,再说我是听话的孩子,妈妈说再等等,那我就再等等。
妈妈还嘱咐我们,要走最好晚上走。晚上天上有两种光,一种聚在远处,一大片一大片的,亮得晃眼,那是灯海。妈妈管它叫死海,说那地方看着亮,底下啥活物都没有,是地狱。还有一种星星点点的,到处晃悠,是萤火虫提着小灯笼,咱们老早就认得。妈妈说萤火虫靠谱,跟着它们走能找到活路,找到安稳落脚的地方。虽然它们的光没那么亮,身子也小,瘦瘦弱弱的。
可好多姐妹不乐意听,说妈妈老脑筋,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懂啥呀。咱们有好几个姨妈就住在那片灯海里,听说日子过得可好了,灯火整夜整夜地亮,白天才把光还给太阳。
妈妈没办法给出直接的证据,邻居家又掺和进来,分成了两派,两路人,两套说法,争来争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年年都有蒲公英往灯海飞,也有蒲公英跟着萤火虫走。谁过得舒坦,谁过得憋屈,谁也说不清。因为一落了脚就扎了根,再也不能挪窝了。所以啊,这选择就是我们蒲公英一辈子最大的事,这也是我们老因为这个吵个不停的原因。
这会儿看着姐妹们撑开蓬蓬裙飞起来,我也被馋着了。光想着自己飞起来啥模样,会不会有人抬头看见我,漂漂亮亮的,却没正儿八经想过往哪儿飞。我有选择障碍症,身子还赖在妈妈胳膊弯里,终究拿不定主意。
是啊,远处那片灯海可真好看啊,那么亮的东西到底是啥?一阵一阵呼呼响,又是啥动静?
姐姐撑开她的蓬蓬裙,借着风就起来了,她选择了往灯海的那个方向。
“姐姐,你真要上灯海那边吗,妈妈可说那是地狱!”
“别听妈妈胡说,哪有那么好看的地狱,如果地狱那么好,那还有啥可怕啊,你也去灯海那边吧。”
“那……你飞到高处都瞧见啥了?给讲讲吧。”
“灯海那头可好看了,跟变戏法似的。大路宽宽的,到处都是亮闪闪的大方盒子,还有像萤火虫一样来回跑的小灯。我觉得那就是变戏法变出来的天堂,不是妈妈说的地狱。我就选那儿了,往后你要是也来,记得找我,没准咱们还能碰上。”
“姐姐,灯海里头真有戏法吗?”
“有的呀。我想住进那种发光的盒子里,让漂亮灯光陪我一辈子。”
姐姐这话说得我心里直痒痒,连着好几天都走神,望着远处瞎想。
“别听你姐胡咧咧,她就看了个皮毛。听我的,跟着萤火虫走,那才是正路。”妈妈见我发呆,拿叶子碰碰我。
“可我也想要那种发光的盒子嘛,一辈子亮堂堂的,多美呀。”
“那是地狱放的幌子,找个扎根的缝都找不到,你如果去了就完了,别犯傻。你姐姐那人一向好高骛远,爬得都想比你们高。你不一样,囡囡,听话,娘不会骗你。”
我嘴上嘟囔,心里犯嘀咕。妈妈又没去过灯海,凭啥一口咬定那是地狱?地狱能有那么好看?我头一回觉得妈妈说的不一定对,心思慢慢往姐姐那边歪。
可我还是想找个实在说法。我拦住路过的蜜蜂打听,蜜蜂嗡地掉个头,扔下一个字:“假。”扭头就跑了。我又问蝴蝶,蝴蝶说远远瞅过一眼,看着挺光鲜,可风是热的,闷得慌。最后逮着苍蝇问,苍蝇咂咂嘴,说那地方暖和,地上到处是别人吃剩的东西,好着呢。三种说法,我越听越糊涂。再一想,姐姐也不过是在高处远远看了一眼,压根没进去过,她瞧见的也就是一片光罢了。
“阿英啊,你自个儿心里得有个数,别跟你姐学。日子得踏踏实实过,别让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勾走了魂……”妈妈一边帮我理蓬蓬裙,一边念叨。裙摆已经撑开了,等着风来送我。妈妈知道我从小就听话,临走前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旁边几个姐姐压根听不进去,直挺挺戳在那儿,急吼吼地等它们自己的风。
呼啦一阵风过来,一串蒲公英跟小火车似的蹿上天,越飞越高,越飘越远。连成一串的影子慢慢散开,一把一把小降落伞似的。
到了这会儿我才真正明白,我非得离开妈妈不可了,得往远处去,再也不回来。这事定了,改不了了。
我心里七上八下,翻来覆去想了好久,最后还是顺着妈妈指的方向走了。我追着萤火虫飞,它们太快了,我跟不上,就认准那个方向一路飘。飘着飘着,绒絮擦过高处的树叶子,碰见鸟翅膀,忽然一列亮闪闪的大方盒子冲过来,跑得飞快。远远的我还以为是萤火虫呢,近了才看清,就是姐姐说的那种发光盒子。再近一点又觉得不像——这个盒子贴着地跑,田野、山地都过,根本不是灯海里一动不动的那种。车身上的灯拖出一道一道光痕,跟流星划过似的。
一股风猛地把我卷进去,我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最后落在一个女人的鞋面上。蓬蓬裙兜住了我,一点没伤着。
女人没瞧见我,她抱着个布娃娃,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哭了一会儿不哭了,就那么呆呆站着,盯着一个跟山洞似的、透亮的车门。
我趴在她鞋面上,脚底下铁皮又硬又凉,那凉气隔着蓬蓬裙丝丝地渗上来,冷得人心里发紧。这种地方,到处硬邦邦冷冰冰的,脚都伸不开,别说扎根了。那一瞬间我突然就懂了妈妈的话。她说不定也踩过这种地板,也尝过这种凉,才管那片灯光叫死海。她从来没细说过,可那种冷,好像一辈一辈传下来的。
女人抬脚跨进车门,门一开,一股大风把我掀起来,卷得老高,总算离开了那片又硬又冷的地方。悬在半空我才看清这大方盒子的模样——跟条长蛇似的,一节连一节,每节都亮着灯,透亮的门洞里人走来走去,有的忙忙叨叨,有的脸上带着笑。那个哭的女人不见了,不知道她这会儿还难不难受。
飘过一片芭蕉林,翻过一座矮山头,我又碰见了一大群萤火虫。它们追着玩,身上的光一闪一闪的,跟星星喘气儿似的。
回头瞅瞅,灯海已经远远落在后头,瞧不见了。眼前这些忽明忽暗的小光点,才是我该追的方向。
天亮了,太阳升起来。我落在一片树叶子上面,叶子让风摇得晃晃悠悠,我就借着风撑开裙摆,转着圈跳着玩。
“这儿好,我喜欢。”
几只山雀落到林子里,刚来就蹦蹦跳跳,叽叽喳喳闹腾开了。树叶让风一吹,哗啦啦地跟着起哄。
一只大鸟飞过来,见这么热闹,也扯着嗓子叫了两声:“布谷,布谷。”没想到整个林子一下子静了,把它自己也吓了一跳,好半天不敢吭声。等了一会儿它才又试着叫:“布谷——”
这一下鸟儿们都跟着叫起来,树叶也跟着哗啦哗啦唱开了。
风慢慢停了。我累得慌,一不留神从叶子上滑下来,直直往下掉。心里一紧,扯着嗓子喊:“妈呀——我要摔死啦——”
其实啥事没有。蓬蓬裙撑着我,轻飘飘的,跟片羽毛似的。
最后我落在一丛麦冬草旁边,脚趾头总算碰到土了。土是软的,潮乎乎的,有草根和烂叶子沤出来的味儿,底下厚实得很。不远处还有几个跟我妈妈一样的老蒲公英,她们的叶子轻轻摇了摇,跟我打招呼,欢迎我这样年轻的邻居。
我把脚慢慢往土里伸,凉意一点点散了。就这样,我算扎了根,这里挺好,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