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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契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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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德元年,齐王李建云登基,母后花鹤娓贵为太后,掌控大周。
咸德帝初登基,大赦天下,前朝流犯皆重沐圣恩。
连远在苍郡的乔松月和嫂子齐凤飞也摘掉了贱籍,重入黄册。
“卖烤红薯嘞!”
乔松月将手中的铜板抛到半空中,心情不错—今日终于赚到钱,值得庆贺。虽然不多,但扛米袋对他来说算是好活。
乔松月路过烤红薯摊子,掏出一个铜板买了两份红薯,红薯又大又香,令人垂涎欲滴,他忍着辘辘饥肠,兴冲冲地往家赶。
”嫂嫂,嫂嫂,我回来了?快看我买了什么?!”乔松月还没进门,就忍不住大喊起来。
“嫂嫂?”
齐凤飞没有答话,乔松月感到有些奇怪,掀开帘子跨进门去。
“嫂嫂!”
乔松月看到齐凤飞晕倒在洗衣盆旁,慌了神,将红薯往地上一搁,就去扶她。
乔松月将齐凤飞扶到床上,赶紧给她喂了些水,轻声唤嫂嫂。
半柱香后,齐凤飞睁开了眼,她看到满脸焦虑的乔松月,挣扎着要起身,“乔月月,你回来了?你吃了没?我,我去烧饭。”
“嫂嫂,您快歇着吧!都怪我没本事,堂堂男子汉还要您养!您歇着,今天我去做饭。”乔松月心里歉疚极了,只好拿出自己的“杀手锏”来哄嫂子。
“小月月,你会做饭,我怎么不知道?”齐凤飞有些意外。
乔松月用手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就会煮面条……不过嫂嫂,我今天挣到钱了,还买了烤红薯,我去拿给您。”说完转身去拿烤红薯。
孰料一只野狗刚才偷偷进屋,正咬着烤红薯袋子,乔松月一急,使出十二分力气朝野狗砸去,生生将野狗砸死,他也顾不得许多,抢过烤红薯袋子,连忙查看。
还好!没被啃。
乔松月松了一口气,捧着烤红薯跑到齐凤飞身旁,将红薯递给她,又从身上掏出剩余的铜板递给齐凤飞。
齐凤飞一愣,随后伸出肿得像红薯馒头似的手,接过烤红薯和铜板,轻轻叹了一声,“我家阿月真的长大了!”
乔松月眼眶一红,背过身,清了清嗓子说:“嫂嫂,您先吃烤红薯,我去煮面。对了,我刚砸死了一只野狗,我去将它皮剥了,正好给您做双狗皮手套。”说完就往外走,怕齐凤飞看到他的眼泪。
“哎,好像越长大越没出息,这一年掉眼泪的次数超过以往十几年了!乔松月啊,乔松月……”乔松月一边处理野狗,一边暗嘲自己,“要多出去赚钱了,不能再让嫂嫂给别人洗衣服,大冬天,手都泡烂了!她可是齐太傅的女儿啊……”
乔松月不会做狗肉,处理完就搁在灶台上,开始煮面。
他将水烧开,接着放面条,用筷子轻轻搅动,免得黏在一起,放盐,面熟之后,将面捞起来过凉水盛碗,再在面汤里下鸡蛋,将煮好的鸡蛋卧在面上,撒点碎青葱,再淋几滴香油……一碗香葱鸡蛋面就做好了。
乔松月在阒都乔府厨房做过很多次,风泉就爱吃他煮的面条……他想起邵风泉,心里又开始难受。
“同是天涯沦落人,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乔松月叹了口气,端起面条去齐凤飞房间。
齐凤飞见他进来,忙将浸染着血的帕子收起来,坐到桌旁装出无事的样子。
“哎呀,乔月月,这是你做的面?看起来就很不错呢,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可真叫嫂子我刮目相看!让我尝尝味道……”齐凤飞接过面,为了掩饰刚才吐过血的虚弱模样,故意夸张地讲话。
乔松月果然没察觉异样,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转身去厨房端自己的面条。
齐凤飞尝了一口面条,味道确实不错,她又高兴又心酸,忍不住叹息:“哪有男人下厨房的?……不过如果自己死了,他也能照顾自己。”
想到这,齐凤飞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她赶紧掏出帕子捂住口。
乔松月一进屋,就看到嫂子满手是血,顿时吓得不轻,将碗搁在桌上,急切地问道:“嫂嫂,您怎么了?”
齐凤飞捂着嘴,连忙摆手道:“没事,我没事!”话还未说完就又晕了过去。
乔松月方寸大乱,慌忙上前将齐凤飞扶到床上,然后跑出去请大夫。
“气血两亏,心脉衰竭,无力回天了。”老大夫将齐凤飞的手放下,摇摇头,低声对站在一旁地乔松月说道。
天上一道炸雷响起,劈得乔松月如堕冰窖。
“陈大夫,您救救她!我嫂嫂还这般年轻!我有钱,我有钱……”乔松月将匣子里的铜板都拿出来放在陈大夫手里,慌得像个孩子。
陈大夫摇摇头,将铜板推回去,“恕老朽无能为力!这钱你还是留着给你嫂子买副好棺材吧。”说完拎起药箱往外走,连诊金都没收。
“嫂嫂……”乔松月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嫂嫂……嫂嫂……娘!”
齐凤飞在哭声中悠悠醒来,伸出手朝跪在地上的乔松月摸了摸,没摸着,“小月月,别哭了,你看你都多大的人,还哭鼻子……我,咳咳,嫂子对不起你,要先走一步了……你,你要好好活着,一定要好好活着!要不然……”齐凤飞闭上眼,回光返照已经耗尽了她仅剩的气力,她累得不想说话,累了,睡吧,睡吧……她的手垂了下去。
“嫂嫂!”乔松月扑到床边,声嘶力竭地喊叫起来,他哭得肝肠寸断,泪眼迷糊,仿佛觉得天都塌了!
“……狗老天!狗老天!你还我嫂嫂!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我!呜呜……”
乔松月手握成拳捶打着地,血肉模糊。
天降大雨。
“卖身葬嫂?啧啧,只听说过卖身葬父母的,第一次有人卖身葬嫂,这嫂子还能比亲爹妈亲?脑子有毛病吧?”
“是呀!怕是傻子?”
“不过看他长得倒还不错,卖到兰亭轩里做小官,估计抢手得很。”
“哎,哎,你这么一说,倒也是,让我仔细瞧瞧……哎呦!要不是家里有头公老虎,真想将这小郎君买下来暖床!”
“翠花,你又在发骚!看我不告诉你家老李,等他在床上弄死你!”
“哈哈哈……”
众人哄笑,谁也没掏钱,看了一会就散了。
乔松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抬头眯眼望着天上红红的太阳,感到身上冷。
“这位小施主,老衲观你颇有些佛缘,不如跟老衲入寺做个和尚,忘却这凡尘苦痛。”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站在乔松月面前,慈爱地说道。
“您能帮我安葬我嫂嫂吗?”乔松月闻言又抬起眼,一双眸子漆黑乌亮。
“老衲不管红尘事。”老和尚摇摇头。
乔松月又垂下眼眸,语调冷淡:“我心仍在红尘中……您走吧,我不出家。”
老和尚叹了口气,飘然而去。
乔松月望着老和尚渐行渐远的背影,也轻叹了一口气。
“小郎君,我帮你安葬嫂子,跟我走吧?”一个装扮妖艳的中年妇人站在乔松月面前媚笑道。
乔松月第三次抬眼,兰亭轩的妈妈?那群吃瓜群众还真是乌鸦嘴!
“谢谢!我不做小官。”乔松月这次回绝得更加干脆。
兰亭轩的虞妈妈掩帕一笑:“小郎君脾性还蛮大!这种傲骨不好调|教,我也不想白费那力气,我呢,见过你耍功夫,想请你到我兰亭轩做个护卫,也开工钱,如何?”
乔松月低着头,心里盘算着。
“这苍郡呢,乱得很,匪贼遍地,我们兰亭轩的姑娘被掳走了好几个,落到那些歹人手上,死无全尸,也是可怜得很,小郎君一看就是个高手,还望小郎君保护咱们这些弱女子。”虞妈妈说得情真意切,似乎确实诚心邀请他。
乔松月知道她说的是实情,这些年,边沙蛮子越发嚣张,总跑到大周边境抢女人,生下的孩子也当作奴隶驱使,那些被抢去的女人下场就更凄惨了,被杀,被轮|奸,甚至被当作食物杀来吃……
乔松月心里涌起一股侠义之气,再想起嫂嫂的尸身也不能搁置太久,便起身朝虞妈妈拱手行了个礼:“那就有劳了!不知妈妈如何称呼?”
虞妈妈上前握着乔松月的手,满面春风地笑道:“好说,小郎君不必多礼!我叫虞美人,你叫我虞姐姐就好。来人,去买口上好棺材,将这位小郎君的嫂子好好安葬!”
随从接了钱立马去办事。
虞妈妈拿着乔松月的卖身契看了一眼,“小郎君叫乔松月,好名,好名。好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虞妈妈的人,走吧。”
乔松月未动,沉默了半晌,喊住虞妈妈:“虞姐姐,我有个请求。我祖上是世门大家,我今日落魄,有辱门楣,请允我改个名……就叫乔天涯吧。”
虞妈妈挥挥帕子,笑了起来:“小郎君开口,姐姐我没有不应的。走吧,天涯!”
乔松月凄然一笑,用空洞的眼神望向阒都的方向。
天涯红尘客,从此再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