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栾洛》夜风浅浅

19、起子（二）

　　翌日清晨，慕容洛便再次出发前往修道场。

　　以前可望不可及的修道场，如今她可以随意出入。

　　海棠花绚烂绽放，似乎有一半天空都被染成了粉红色。

　　她的目光落定在花海之中，那棵孤树之上。

　　这棵树在花海之中显得特别突兀，或许这是个阵眼？

　　但是孤树上的灵力与海棠花上的灵力格格不入，实在难以想象这是一个整体。

　　慕容洛御剑而去，在树下落定。

　　她刚站稳，便看到树木在地面上露出的根，有一条条红缚线缠绕着。

　　她的心一惊。

　　蹲下来，将红缚线拉起来，仔细看，竟然与捆绑在慕容檀身上的地缚线如出一辙。

　　这颗树，与檀哥哥有关？

　　她再想翻查其他的线，不小心用力一扯，竟然就这么轻易将红缚线扯断了。

　　顿时地动天旋。

　　她下意识地抱住树，那树竟然直接陷下去，拉着她坠落。

　　“咳……”

　　慕容洛爬起来，抬头看，周围竟然石壁环绕，树叶遮蔽天空，看不到一丝外面的景象，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味道。

　　这里是哪里？

　　她感到背后一凉。

　　“何人擅闯禁地？”

　　慕容洛回过头。

　　“……”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人。

　　竟然是——慕容礼！

　　这是！？

　　死而复生？

　　不对。

　　她的瞳孔渐渐收缩。

　　眼前这个“慕容礼”，只有眼白，没有眼珠，他的双脚处，也是一片雾环绕。

　　他并非“人”。

　　而是符灵。

　　她曾在书上见到过，修炼之人将自己部分灵力灌注在一符之中，形成一只符灵，用来镇守某处结界。

　　这里到底有什么秘密，值得慕容礼如此？

　　“……擅闯禁地者，立毙当场。”

　　符灵一个雷劈落下来，慕容洛翻身躲开，又一道雷劈，差点将她的袖子烧没了。

　　看着符灵那张慕容礼的脸，慕容洛觉得怪怪的。

　　“大伯父，得罪了。”

　　她凝剑而出，万剑归宗，却全部停在符灵面前，符灵甩动袖子，万剑蒸发，攻击无效。

　　大伯父的修为远远在她之上，他的符灵定不会弱。

　　慕容洛决定改变策略。

　　她打不过，还不能跑吗？！

　　于是，捻诀准备御剑，却发现没有动静。

　　糟糕，此处结界，怕是无法御剑了。

　　她拔腿就跑，那符灵飘在她后头追。

　　口中还念着：“擅闯禁地者，立毙当场。”

　　数道雷打下，慕容洛左右闪躲。

　　也不知跑了多久，渐渐觉得吃力，突然前方，出现一座座小山。

　　慕容洛不管不顾，跑了进去，跑出几步，才发现，这些不是小山，而是一个个坟堆。

　　诡异的是，坟墓前面没有墓碑。

　　千人冢？

　　慕容洛脑海里闪现这一个词。

　　她心下疑惑，甚至都没有发现，符灵停在了千人冢前，定了定，掉头走了。

　　慕容洛继续往前走，脚下，出现一缕黑气，渐渐缠绕住她。

　　一面巨大的紫色结界墙，出现在眼前，她跳了进去。

　　*

　　结界之内，天朗气清。

　　这是一个小山坡，山坡上长满细细的草，它们被风吹着，摇摇曳曳。

　　慕容洛喘着气，往后一看，紫色结界墙消失。

　　身后依然是蓝天白云的景象。

　　幻境？

　　她蹙眉，却鼻子一动，闻到一股烟的味道。

　　不远处，一道黑烟往上升起，慕容洛走下山坡，原来前方，是一个村庄。

　　两个人从村庄里飞出来，剑剑相交，直打到半空之中，周围环着圆形的灵力，死死对抗。

　　“大伯父！”

　　慕容洛看清楚其中一个人的样貌，忍不住冲着他喊。

　　那个人，与慕容礼生得一模一样，但看起来年轻许多，皮肤白皙，是一个青年模样。

　　可那人压根没听到似的，目眦尽裂，与对面那人杀红了眼。

　　慕容洛摸了摸嗓子，她踉跄着跑到村庄里。

　　村庄里死寂一片，房屋倒塌，留有火烧过的痕迹，道路上，躺满了尸体，全都是涣散的瞳孔睁着，死不瞑目的惨像。

　　尸体腐烂，发出像死老鼠的味道。

　　身后，传来落地的声音。

　　慕容洛回头，却见慕容礼与他对战的人落下，慕容洛大喊：“大伯父！”

　　可是，慕容礼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慕容洛按下心中疑惑，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慕容礼对面的那个人，拄剑软在地上，吐了口血，抬起脸，竟是个女子。

　　慕容洛还发现，女子的另一只手，还一直抱着一个襁褓。

　　女子约莫三十七八岁，比青年大伯父年长一些，但五官明艳，风韵犹存，看得出来，年轻时候，应是更风华绝代的美人。

　　而且乍一看，竟然与慕容檀有二三分相似。

　　“呜哇……呜哇……”

　　婴儿的啼哭声，打破了寂静。

　　慕容礼将剑往后一扣，收在身后：“把‘起子’交出来。”

　　起子？！

　　慕容洛全身僵硬。

　　她只知道，慕容府里的人都说慕容檀为‘起子’，可是，她并不清楚，到底何为‘起子’。

　　这么多年来，她尝试问过其他人，其他人也是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说‘起子’必须待在家族之地，也就是‘献地’，否则，家族会有灭顶之灾。

　　她也问过慕容檀，换来的，却只有慕容檀的沉默。

　　“慕容礼，你好狠的心，”女子眼眸里积攒了深深的恨意，“你接近我，欺骗我，就是为了他吗？”

　　“不错，”慕容礼冷笑，“你年老色衰，还是个已经人事的寡妇，我难道是为了爱情接近你吗？你未免太过天真。”

　　慕容礼捻诀，女子手中的襁褓被抢了过来。

　　女子悲恸欲绝，头发在风中凌乱，癫狂地冲过来，要去抢慕容礼手中的襁褓，反被他制服，钳住手。

　　女子咒骂道：“慕容礼，你会不得好死的。”

　　慕容礼却仰天大笑。

　　“你以为杀了我檀山姜襄阖族上下一千人，你们慕容家就能鸠占鹊巢，依靠着‘起子’长久兴盛下去？老天有眼，如此逆天行道之事，终有一天，慕容家会被天道谴责，沉入深深的地狱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女子流下血泪，飘落而坠，地上绽放出朵朵血花。

　　“婉儿，上路吧！”

　　慕容礼长剑一挥，女子的脖子被割开一道血痕，鲜血喷溅在地，女子到死，手还抓着慕容礼的衣袖，她睁着眼睛，直到瞳孔涣散，垂落手。

　　慕容礼狰狞的脸色才恢复过来，他的脸上凝了一层冰霜，他面无表情地用手合上女子的眸子，提着手袖轻轻擦拭女子被血侵染的面容，沉默良久。

　　“呜哇……呜哇……”

　　婴儿似乎察觉到自己的母亲去世，不安分地在慕容礼怀里动起来。

　　慕容洛怔然看着这一切，缓缓走过去，可在即将触碰慕容礼的时候，周围的景象突然扭曲，化为烟消散。

　　眼前之景，又转换为一座座小坟堆。

　　小坟堆上，有一团紫雾。

　　“你可看清楚了？”

　　紫雾的声音沉沉，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慕容洛还处在震惊之中，杵在原地。

　　‘起子’是大伯父从那个檀山姜襄氏女子手中抢来的？

　　他还杀了檀山姜襄氏阖族上下千余人？

　　不，这不可能。

　　慕容洛步步后退，缓缓摇头。

　　大伯父绝非如此残忍之人。

　　否则当初，他又怎么会为母亲和她入慕容府费那么多心思？

　　应该不管不顾父亲的请求，顺了嫡母的意思，把母亲和她撵出府，自生自灭。

　　他还创立海棠盟，斩妖除魔，护卫苍生。

　　还有，那个婴儿，‘起子’……

　　檀哥哥……

　　“哼，你不会是不信吧？”

　　紫雾的语气充满轻蔑。

　　“我为何要信你，”慕容洛凝剑捻诀，怒目圆睁，“你是何人？我与我大伯父虽并不亲近，但我知道，他是个好人。如果没有他，恐怕我与母亲早已经露宿街头，成为路边冻死骨了。”

　　紫雾渐渐飞过来。

　　“你是修仙之人，不若问灵即可？这千人冢，可是慕容礼为檀山姜襄氏阖族上下一千人所立的，问问这些被他囚困在此的孤魂野鬼，不就明了？”

　　慕容洛松开捻诀的手，她环顾四周，密密麻麻排列的坟堆。

　　这千人冢，是檀山姜襄氏阖族上下一千口人？

　　枉死之人，怨气最重。

　　难怪，与海棠花纯粹的灵力格格不入。

　　“你敢不敢问？”

　　紫雾步步紧逼。

　　慕容洛眼眶中盈了一汪水。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与别的慕容家的人是不同的。”紫雾的语调兴奋起来，雾气变浓。

　　它渐渐靠近，似有一种极强的吸引力。

　　“四妹妹，别着了她的道！”

　　紫雾突然被剑分开两朵，它发出凄厉的尖叫之声，慕容楼捻诀，衣诀翩跹而落。

　　紫雾渐渐散去，慕容洛还追着它：“你，你说清楚，我到底……”

　　慕容楼按住她：“它是怨灵所化，已经被我杀死了。”

　　慕容洛含泪转过身。

　　看到慕容洛的神色，慕容楼沉沉道：“你都知道了什么？”

　　“大伯父杀光檀山姜襄氏阖族上下一千口人，抢了他们的‘起子’。”

　　慕容洛很崩溃。

　　她不能接受，大伯父竟然做出这样的事。

　　她抽泣着，一字一顿道：“楼哥哥，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你冷静一点，”慕容楼双手捏住她的肩膀。

　　看着慕容楼的眸子，慕容洛木然道：“所以，都是真的对不对？所以，檀哥哥他不是……”

　　“是，”慕容楼与她四目相对，目光凝聚，灼灼而视，“此事，你身为慕容家家主，也早该知道，我今日便告诉你。”

　　*

　　深夜，净寰苑。

　　一灯如豆。

　　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慕容檀正打坐练功，他最烦练功的时候出现这样的声音，于是将玄扇一挥，天花板上，徐徐掉落下来一个人。

　　他被五花大绑，一条绳吊着他。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城郊，吃下司斩金丹要进城来为林长生报仇的魔族男子，辟神。

　　“主，主人……”

　　辟神战战兢兢，全身哆嗦。

　　慕容檀抬起眼皮，露出鹰似的眼神。

　　“大半夜，你吵什么？不想让我睡觉是不是？”

　　感觉到慕容檀话里藏着怒意，辟神道：“主人，我我我……饿了，你再放我出去行不行？”

　　慕容檀瞥一眼他身上冒出的越来越掩盖不住的魔气，冷哼道：“上次让你去修道场办事，你倒是把事情办好了，却在外逗留那么久，怎么，是活得不耐烦了，等着海棠盟的人来取你性命？”

　　“主人……我我我我不敢了！”

　　“那就闭嘴，好好待在上面！”

　　“好。”

　　辟神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道。

　　谁让他倒霉催的，本想报仇，反被人抓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