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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雨丝风片 谁不喜欢年 ...
在这个世界上,有对人好却不计回报的人吗?芝月趴在桶边上,惆怅地想。
沈墀,他知道自己的处境,把自己从崔家正大光明地救了出来,不会牵连帮她做事的仆役,也不用担心外祖母有后招,就这么把自己救了出来。
她千忧百虑,以为千难万险的事,就这么意想不到的解决了。
金银细软、田产肆铺,他身为四品官,这些想必都是看不过眼的,若是以这些来回报他,怕是行不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父亲锒铛入狱,母亲不幸早亡,外祖母家是个魔窟,祖母那边又是不入流的商贾,眼下她质押在诏狱里,唯一可用来向沈墀报恩的,只有她自己这个人了。
值钱不值钱的另说,但外祖母拼了命想把她卖出去,想必是有用的。
与其给老头子做小,不如从了沈墀,至少……
“至少缇帅年轻又貌美——”玉李深有感慨地捧来了棉巾,为自家姑娘披上,“给他这样好看的人做小,起码在床上姑娘不用闭着眼受着……”
芝月听了,从脖子到脸,红成了油焖出来的虾子,她慌慌张张地披了棉巾,捶了玉李一拳,“……哪里学来的荤话,真不知羞。”
玉李笑嘻嘻地,“灯市口澡堂子学来的。姑娘就说奴婢说的是不是实话?罗家那个老头子,干瘦的像捆枯柴,说不得一身老人味,上次奴婢看他摸鸟的手,小拇指的指甲留的长长的,可把人恶心坏了——”
芝月也有些作呕,她趁着屋子里的热气,把里衣换上,由着玉李为她擦头发,皱眉道,“自诩大儒,脚力武夫都比这等人直率可爱。”
“姑娘还是先别急着动作,咱们初来乍到,先走着看几天再做打算。”玉李手脚利落地为姑娘披上了长袄,谨慎地说着,“既然到了诏狱,总要见见老爷吧?这个世界上,除了老爷,姑娘也没什么亲人了。”
进京六年多,芝月对裴茂享的亲情已经淡成了水,小时候父亲疼爱她的画面虽然都历历在目,但母亲的早亡,冲淡了这一切,令她对父爱好像失去了期待。
她道了一声好,见玉李正收拾室中,忙要搭把手,玉李赶忙叫姑娘先去歇下,“姑娘快歇着去,奴婢在我娘那里享了好几日福,力气全养回来了,姑娘就别给奴婢添乱了。”
芝月也觉头昏,依言便出了净室的门。
院中有小虫在鸣叫,四下里静极了,夜色像一只温柔的大手,覆盖在小院的上空。
假如不去想自己还身处诏狱,芝月只会觉得这样的夜色,使她心绪宁静。
一阵冷风刮过来,芝月不由地裹紧了长袄,一溜小跑进了卧房,香笼上还烘着衣裳,也不知道梁家嫂子熏的是什么香,暖洋洋的,芝月凑近了把头发放旁边烘,闻见了荔枝壳的甜润之气,再烘一会儿,香橙的清馥气也绕上身来,整个人都清爽了。
芝月一边用手疏通发丝,一边暗暗猜想着,都说香饰主人,这样甜润又清馥的香气,想必梁家嫂子也是位善良温和的女儿家,又想到梁固从家里为她取来的物品,无一例外都是梁家嫂子准备的,不由得心中一暖。
她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好像从崔家出来,她就获得了一些不可言喻的力量,比如想和旧友相见,比如结交新的好友,若是条件允许的话,她还想出门逛逛:灯市口,前门大街,卖绸缎零嘴的街巷,可以吃酒赏景的夜市,快打春了,早晨卖花的人又要出没了,她是不是也能出门买些花呢?
真奇怪,她分明是在全天下最阴森可怖的地方,却敢做自由自在的梦。
她收回了思绪,慢慢把烘的半干的头发梳拢滑顺,玉李推门进来,悄声说着,“奴婢听见院外有巡行的脚步声,牢狱和民居果然不一样,白天夜里都有专人巡逻。”
芝月点点头,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好一会儿才奇怪地说道,“我们在崔家的时候,常常能听到这里传出来的惨叫声,可真的置身其间了,却反而一点也听不到了。”
“还没到后半夜呢,到时候姑娘再听听。”玉李不以为意,先去铺床,接着又来催促姑娘睡觉,“ 崔家眼下没动静,明天还不知道要怎么闹呢,想想老爷,当年不就是被这么送进大牢的嘛?”
“我爹也不见得很清白。”芝月闷闷地说了一句,爬上了床钻进了被窝,又纳罕地说了一句,“……下午我就发觉了,这床如何这么高这么大,也不知是从哪里搬过来的。”
“还能是哪儿?他们总提起的棉花胡同呗。赶明儿见了我娘,叫她打听打听这棉花胡同,是不是安置北镇抚司眷属的宅院。”
玉李吹熄了灯,摸着黑儿爬上了床,果然也惊呼了一声,“姑娘说的不假,这床真的高,睡三个人也使得。我这小短腿还得扑腾扑腾几下才能爬上来。”
芝月笑着把她搂进了被窝,悄声说道:“……明日若是风平浪静的,咱们就把西边屋子收拾出来,这样莲姑来了也有地方住。”
“姑娘难道想在这里住一辈子?”玉李小声说,“这里毕竟是关重犯的地方,再安稳也不是长久之计,咱们得想个出路才是。”
芝月听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当下的心态,好像真把这里当住处了,想到这里,她有些心有余悸,好一会儿才说话,“你说的是,是我糊涂了,下午的时候,我分明还听到闲话说,这里不是谁的香闺——这话都入耳了,我哪儿还能厚着脸皮一直住下去?”
“所以姑娘才想着从了沈缇帅?”玉李有点心疼地问,“也是,非亲非故的,把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抓走,总要有些说法的,不过,他若是真有心要了姑娘,那当初老夫人要姑娘去服侍他时,他为何不答应下来呢?”
芝月听着,想着,一时才叹了一口气,“……我分明一直想着自立,可也不知道怎么了,自从到了这里,总会冒出来这种没出息的想法。”
玉李摸摸姑娘的小手,感同身受地说道,“也不见得是没出息啊,奴婢和我娘还不是一直依靠着姑娘嘛?”
“那还是不一样……”芝月自语着,慢慢地靠着枕头不说话了,玉李见自家姑娘没动静,便也闭上了眼睛,慢慢睡去了。
夜深了,京城的人与物都一同沉沉睡去,距离诏狱不远的崔家却灯火未眠。
二门外的外书房点着灯,二门里的正厅也点着灯,外书房里坐着同好友议事的是崔家大少爷崔檀之,正厅里对坐着的,是孟老夫人和二姑爷殷叙,以及崔家二姑奶奶崔簪碧。
崔家几个重要的管事、仆役在正厅外候着,时不时悄悄对视一眼,又都不敢说话了。
孟老夫人的脸色十分不好看,事出突然,一整日都在奔忙操心,以至于脸上脂粉懈了也来不及补,益发显得灰败一片,原本姣好的样貌也显出了几分苍老。
殷叙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偶一抿手中茶,觑一觑丈母娘的脸色,又把头低了下去。
崔簪碧的神情最为焦灼,裴芝月叫北镇抚司抓走了,罗兆符那边若是动了怒,她最小的女儿往后的日子可不好过,想到这里,她又开始催促自家母亲,直惹的孟老夫人眉毛一挑就要骂人。
“……娘总吵我做什么啊!横竖赔钱货都叫人抓走了,怎么应对罗家才是正门。”
孟老夫人直恨的咬牙。
今早她第一时间就叫人去罗府报信,结果却迟迟等不来消息,一直到夜深了,才叫人送过来一句话:“老先生爱甚,不可放手。”
这句话可把整个崔家难坏了。
早知如此,前几日就不该叫裴芝月去罗府送花,没送花之前,这老先生对芝月还没那么上心,送了一回花,这老先生还非她不可了。这下可怎么好?难不成真拿她的宝贝孙儿檀之去换?
这个念头一起,孟老夫人自己就否定了,崔家就这一个嫡出的男丁,所有的前程都要靠着他,怎么能轻易去坐大牢?她想到这里,不由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在心里把罗兆符骂了个遍。
这道貌岸然的老奸贼,色欲蒙心却不愿为她家出头,若是想要裴芝月,那就动用他当朝首辅的权势去诏狱要人啊,怎么还回过头叫崔家来解决呢?崔家要是能解决这样棘手的事,又何必把钱和女人往他罗府送!
殷叙瞧出来孟老夫人气得手直抖,转了转眼珠子,开口道:“母亲,我倒是有个主意,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孟老夫人这时候正没个主心骨,虽然平时瞧不上这个女婿,但见他说话,便也打算听一听,点头道了一句你说。
“诏狱非重案要案不审,重犯要犯不抓,三丫头一介女流,能牵扯上什么大案?母亲也知道裴茂享是怎么进去的!那北司再手眼通天,也不能强扣民女吧?抓走个一两日,审个三五回差不多就该放人了,咱们明儿先还找人去通通关系——那镇抚使前些日子收了咱家的六大坛银子,怕是上回叫他尝到了甜头,讹上咱家了,既是如此,那就拿钱砸,先把三丫头砸出来再说。”
孟老夫人冷静下来,也觉得他说的对。
怕真是那六坛子白花花的银两,把这个镇抚使的贪心喂出来了。
她先前就是这么想,如今殷叙说出来了,便也赞同了,她琢磨着说道:“若砸了银子,他还不放人,岂不是人财两空?”
殷叙呵呵两声笑,“今儿早上,母亲没听出来吗?那北司使手下人不就是胡乱抓人吗?抓檀之兄弟也行,抓三姑娘也行,目的还不就是为了钱!若是真如母亲所言,北司收了钱不放人,咱们就把这件事捅出去,那北司使可是皇帝的亲信,强抢民女敛财这种事,他敢叫天下人知道吗?到时候真走到这一步,虽然三丫头的名声毁了,但咱家再叫她与人做妾,就没人会说闲话了。”
孟老夫人一听是这个理,紧锁的眉头就舒展开来。
“得了雨衣还要伞,真是贪得无厌。也不知道多少钱能把这贼人喂饱。”
她发愁银子,崔簪碧却和自家夫婿对视一眼,明白了彼此的心意,凑上来说,“殷叙近来攀了个高枝,那人是东厂厂督季良木的干儿子,姓徐单名一个璞,东厂据说能督管着锦衣卫,不如叫夫君去办——”
孟老夫人闻言就笑了,转而冷冷地说道,“若非你,咱家能白白扔了六坛子钱?这事你管不上,老身自有人选。”
崔簪碧的脸一瞬就黑了下去,怨怼地看了自家老娘一眼,没再说话,殷叙面上仍嬉皮笑脸的,倒有一身好定力,但心中却愤恨不已,只恨孟氏这老虔婆狗眼看人低,不给他这大捞一笔的机会。
崔府的大人们焦头烂额,女儿们却心如野鹤,自有一番闲适。
自打早上的事过了之后,二姑娘殷扶雪和四姑娘殷连霏就在大姐姐殷濯春的院子里赖下了,这一会儿夜深了,姊妹三个还没歇下,围坐在桌案边说话,殷扶雪的丫头从外头推门进来,悄声说道:“……正院的灯还亮着。”
殷连霏有些不解地说,“三姐姐一个女儿家,抓去审几天,没事了自然不就放回来了?怎么外祖母她们这般忧愁?”
“你可真是个痴儿。人在他们手上,放不放的,不全是人家说了算吗?看样子,外祖母是怕在罗老先生那里不好交待。”
殷濯春的话叫殷连霏有些黯然,低下头不说话了,殷扶雪接口说道:“不管怎么说,诏狱呆上几天,三丫头的名声算是毁了,不消明日,恐怕京城就传遍了。”
“怎么会?这么大的雨,谁会注意到北镇抚司来咱家拿人的事?”
殷扶雪似笑非笑地看着大姐姐,说道:“街巷瞧着没人,实际上到处都是眼睛,贩夫走卒、街坊邻居的嘴巴张一张,三丫头的脸皮就掉一层。”
或许是不愿意落井下石,殷濯春便没有接二妹的话,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檀哥哥身为崔家唯一的男丁,饱读圣贤书,这等危急关头却不肯挺身而出,他是秀才,即便进去了也不过是走个过场,却任由人家把三妹妹带走,他自己呢,却躲在外祖母怀里不吭声。”
殷濯春的声音虽然轻,但却能听出来淡淡的鄙夷之情,她的鄙夷引来了殷扶雪的不满,怼道:“大姐姐为三丫头可惜?换做我,我也不愿意拿大表哥试险,大表哥将来出了仕,入阁拜相,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三丫头呢,最大的价值也不过是送去笼络一个浑身老人味的老头子。”
她的话音刚落,一旁坐着默不吭声的殷连霏便抬起了眼,眼底慢慢浮上来一汪泪。
“照二姐姐这么说,我也是外祖母用来笼络老头子的工具了?”
殷连霏气得浑身发抖,殷扶雪难得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眼睛里晃过一丝慌乱,但她素来跋扈,一瞬就稳了下来,冷冷地说道:“我说话不好听,但忠言逆耳,十三四岁正豆蔻华年的女儿家,谁不喜欢正青春好模样的少年郎?老头子就是老头子,我说错了嘛?不过我还得说句实话,罗老先生老归老,相貌还是不错的,不然当年也不会被圣上点了状元。”
她说完,看看掩面垂泪的四妹妹,再看看一脸不屑的大姐姐,自觉没趣,甩了甩袖子走了。
殷濯春看看坐在一旁伤心的四妹妹,一伸手把她揽到了怀里,轻哄着她,“妹妹既然不愿意,为何不去求求爹娘?”
“外祖母做的主,爹娘哪里敢忤逆……”殷连霏抽泣着,前些日子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喷涌而出,她泪水涟涟地看着大姐姐,“我的出身本就不光彩,娘怎么敢为我出头呢?大姐姐你别为我哭,我嫁过去了说不得是件好事——”
殷濯春能有什么法子呢,她也抹了抹眼泪,苦笑着说道:“什么光彩不光彩的,我只知道你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你既能想通也好,家里如今败落成这样,横竖我也不会有什么好的出路,往后再见面也不知什么时候了。”
两姊妹抱头哭了好一场,一直到了后半夜才昏昏地睡过去。
诏狱的早晨风凉凉的,常小山从北镇抚司南边的厢房区出来,径自往公事厅去,这一年多来,他也算是摸清楚缇帅的习惯,晚睡早起,早晨听取前一日所涉案件的进程,章程清晰,绝不混乱。
前些时日他外头有事,都是梁固替他值班,这几日常小山良心发现,便来还梁固的人情,这不,昨夜忙了半宿,今早上他往灶房上拿了个秃烧饼,一边啃着就一边来了。
昨天下了半日的雨,院子里的砖缝里积了水,常小山踩过去,靴底发出呲水声。风不知道从哪个甬道里灌进来,从袖筒往往里钻,常小山到公事厅门下时,看廊下的灯笼还没熄,火光在晨风里晃了晃,有气无力的。
他把手边的秃烧饼几口吞了下去,整理了一下仪容,刚要进去,却见缇帅从里头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的是月白色的贴里,外头罩了件星郎蓝的褡护,腰束革带,佩刀没带,倒是同常小山撞了个打扮,常小山瞧一瞧暗沉沉的天光,不免撇嘴:天光不好,缇帅的气色却很好,有没有可能好天光是被缇帅吸走的?
常小山腹诽了几句,赶忙迎上去,拱手道了句早安,“缇帅。”
他的声音里有点疑惑,不明白缇帅要去哪儿?
缇帅每日的规矩常小山是知道的——除了办案、宫中传召以外的日子,他都是卯时三刻起身,先看一夜的递事,再审阅各司呈上来的案卷,辰末之前不会出公事厅。这一年多来惯常如此,比刻漏还准。
今日要办案?还是进宫?
常小山看缇帅看他,忙问道:“今早不是有集议?不议啦?”
“议。往后推一刻钟,”沈墀说着,提脚往前去,常小山一向跟着缇帅行动,见缇帅走了,很自然地跟在后头,亦步亦趋,沈墀倒是不再言语,一路往案牍库的方向去。
常小山没看明白方向,多嘴一问,“这是往哪儿去?什么事,属下替缇帅跑一趟。”
“不必了。”沈墀脚步不停,顿了顿说道,“我去同她打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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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v前随榜,v后日更。下本开《玲珑春诗》《堕金簪》《大明巡检司摸鱼办》。 基友壹个月亮《太子的小跟班长大了》,养成文,欢迎打卡收藏。 作者专栏有同类型文《金陵烟雨入我怀》《盲盒开出心尖软》《将军帐里有糖》等等等,欢迎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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