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9、马家、梁家、祝家10 成长之路 ...

  •   她算不上能够艳压四方的绝代美人,只是原生骨相清匀柔和。褪去长年刻意扮作男子的硬朗修饰,眉眼干净温润,气质淡得恰到好处。可偏偏这一副模样,精准撞中梁山伯与马文才各自埋藏多年的心之所向,两人同一时间僵在原地,心神轰然失守。
      梁山伯像是陡然遭惊雷劈中,双脚牢牢钉在地面,动弹不得。双目睁得浑圆,嘴巴微微张开,连呼吸都停滞片刻。胸腔中那颗心“扑通!扑通!扑通!”猛烈撞击肋骨,脑海里自动把跳动的心脏无限放大,先撑满胸腔,再冲破衣衫,悬在半空一下下剧烈蹦跳,满眼只剩英台清润柔和的眉眼。
      无数浪漫细碎、偏向陪伴呵护的念头不受控制疯涌出来:往后寻遍深山采雪莲、白芷、牛乳,日日研磨面膏给她敷;亲手打造整套木梳,每日替她松开发束,再也不让她裹着男装藏起这般温润模样;山野远行、执行任务全都护在她身前,粗重劳作半分不让她沾;甚至已经脑补出月下煮茶、同车游山、朝夕相伴的无数画面,思绪飘得十万八千里。
      倘若往后,她不必再束发束胸,不必裹着层层伪装紧绷度日,能够放下所有防备,身着轻盈飘逸的襦裙,挽起女子发髻,轻点胭脂,细描眉黛。真正随心自在,那该是何等动人光景。
      他在心底细细设想,想要亲手为她挑选素白、浅青的软绸衣裙,寻温润玉簪替她挽起长发。月下同游之时,她不必刻意压低嗓音、挺直脊背硬装少年,只管展露这般柔和眉眼,随意谈笑。往后山野远行,庭院闲坐,她皆能一身女装相伴左右。自己愿意日日研磨面膏,细心养护她的肌肤,守住这份独有的温婉。
      万千遐想萦绕脑海,梁山伯四肢轻飘飘微微发颤,手指悬在英台脸颊上方,又慌忙收回,生怕惊扰榻上安睡之人,口中无意识低声呢喃。
      “原来卸去一身少年伪装,她竟是这般模样……若是有朝一日她换上女装,好好梳妆一番,单单展露在我们眼前,我怕是连魂魄都要彻底没了。”
      一旁的马文才静静僵立失神半盏茶的功夫,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在英台的素颜之上。周遭一切声响尽数隔绝,偌大天地之间,只剩下榻上沉睡的她。
      外表看去他依旧冷沉自持,可肢体细微之处、眼底翻涌的情绪,藏不住汹涌的占有与侵略。惊艳之余,一股强烈的执念生根发芽——这般模样,只应当属于他。手中方才梳理过英台长发的木梳,被他指节狠狠攥紧,梳柄咯吱闷响,指腹深陷木纹,几乎要将木梳生生折断。方才唯有他一人能够解开她的发带、触碰她的发丝。如今窥见她完整的真容,心底第一个念头便是:这般无防备的素颜,是我最先看见,独属于我的光景,绝不能分给旁人半分。
      他身躯不受控制微微前倾,不动声色横亘在梁山伯与英台之间,本能以身形隔开二人视线。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却充斥着浓浓的戒备与排他,无声昭示着主权。垂落的左手五指反复收紧、松开,腕间青筋隐隐浮起,拼命压住想要抬手遮挡,不让梁山伯肆意打量英台眉眼的冲动。
      眼底情绪层层更迭,初见真容的震撼转瞬被浓烈的独占欲覆盖。冷冽视线扫过失神的梁山伯,再度落回英台脸上。
      她常年层层伪装,步步隐忍求生,所有柔软脆弱只在此刻全然显露。这般藏在坚硬外壳之下的模样,只能由他一人守护。
      耳尖染上一层浅绯,呼吸沉滞起伏。看向英台时满眼柔和,可投向梁山伯的余光,尽是冷硬提防。心绪震荡,身形微微晃动,他悄悄后退半步,脊背抵住桌沿稳住身子,心底泛起一阵后怕。
      倘若没有今日这场意外,他或许一辈子,都无缘见到她卸下所有铠甲的模样。一想到这份景象有可能永远错过,心底的占有欲愈发汹涌,绝不允许今后有任何人抢先看见她这般毫无防备的姿态。
      无数画面在马文才脑海浮现。
      若是有一日,她不必漂泊四方,不必伪装自保,安心留在自己身侧。褪去粗糙劲装,换上华贵雅致的绫罗长裙,挽起流云发髻,轻点胭脂,细画蛾眉。心甘情愿展露温柔风姿,可这般绝色,只能让他一人观赏。
      世间名贵绸缎、珍稀珠玉、上等胭脂香膏,他皆能尽数寻来。亲自为她挑选衣裙,打理发饰。她不必在外摆出锋利冷硬的少年模样,只需在他面前放下所有防备,露出此刻温润眉眼。
      盛装梳妆的模样,断不能让梁山伯窥见。唯有他,配看见她毫无伪装的本貌,唯有他,能够拥有与她温柔相伴的朝夕。
      听闻梁山伯低声的憧憬,马文才心底瞬间升起强烈的胜负之心。
      梁山伯所想的陪伴、照料,不过是皮毛。寻常草药、梳发相伴,他样样能够做得更加周全。梁山伯能给予的温柔,他分毫不少;梁山伯无法抵挡的风波、世间所有刁难险阻,他全都可以替她隔绝。
      往后她的起居、容貌养护、前路安危,他想要一力包揽。绝不能任由梁山伯日日近身,博取她的好感,分走她半分心神。若她真有一日身着女装精心梳妆,那也只能是为他一人。她所有脆弱柔软、独独展露出来的干净温润,自始至终,只能属于自己。
      二人全然沉浸在各自关于“女为悦己者容”的遐想之中,沉睡英台的心口上,淡淡凝出一缕半透明的巴掌大小虚影,眉眼轮廓朦胧眼熟,却辨不清完整面容。她装束完全异于此间世道,利落的剪裁、随性的穿搭,全然不是古风样式,神态散漫桀骜,抱臂悬浮在半空,冷眼旁观底下两个男人兀自痴心妄想。
      那虚影唇角淡淡撇了一下,带着一丝漠然的嘲弄,像是看透了两人心底所有的执念与妄想。
      “呸!两个呆子全想偏了,“女为悦己者容”的己是我自己,跟你们男人无关!”
      虚影周身流光轻轻流转,身形忽而裹上飘逸古雅裙衫,忽而又化作一身利落自在的陌生装束,随心所欲变幻外形,全然不受礼教、世俗眼光拘束,打扮只为取悦自身心意,从来不为旁人的期许而修饰容貌。
      片刻过后,这缕缥缈虚影化作点点柔光,悄无声息沉入英台眉心,消失无踪。
      梁山伯与马文才依旧浑然不觉,兀自陷在各自对英台女装的憧憬、互相较劲的心思里,丝毫察觉不到榻中人魂魄深处,潜藏着一缕游离在外、游离于这个时代之外的陌生意识。
      半晌,马文才强行压下周身汹涌的占有躁动,缓缓松开变形的木梳,刻意拉开分寸距离,可视线依旧牢牢黏在英台脸上,余光时刻留意身旁的梁山伯,一刻不曾放松戒备。
      梁山伯也从幻想里回过神,记起还要养护肌肤,连忙取来研磨妥当的草本养肤膏,轻柔均匀敷满英台脸颊,一边细细涂抹,一边在心底默默脑补,满是直白热切的心意。
      梁山伯心中暗想:往后有我日日伴在她身侧,我天天为她研磨面膏、细心护肤,好生照料她。瞧这细腻小脸,往后定要把她养得温润透亮;还有这双手常年在外奔波粗糙不堪,往后我也要专门调配滋养药膏,日日为她温养双手,绝不让她再这般辛苦。
      这番殷勤细腻的心思尽数落在马文才眼底,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较劲冷意,暗自将一切牢牢记在心底:梁山伯这般百般殷勤照料,我绝不能落于下风,往后她的起居养护,我亦要事事周全,断不能让这小子占了先机。
      待草本面膏静置敷够时辰,梁山伯又取温软棉巾细细擦净膏泥,取稀薄润肤蜜膏轻抹她脸颊、手背,细致保养;马文才全程沉默守在榻边,一遍遍地梳理她散落长发,指腹借着梳发做头部舒缓按摩,不动声色地与梁山伯的殷勤形成对峙。
      一切打理妥当,二人轻手轻脚为英台盖好薄被,退出内室,在外间轮流值守。
      起初两人皆松了口气,只当英台连日追查采花贼心力交瘁,又遭劫持受了惊吓,不过是沉沉熟睡,休养几日便能好转。
      守夜期间,每隔几个时辰,他们便小心进屋,沾着温水一点点浸润英台唇瓣,借着本能吞咽喂入少量清水。英台始终双目紧闭,没有半分苏醒迹象。
      转眼便到第二日入夜。
      距离救下英台已然过去三十多个时辰。寻常人就算连日不眠不休,至多睡上一日一夜便会醒转。
      马文才守在房门外,反复向内室张望,眉宇间压着浓重不安。
      梁山伯心中同样忐忑,低声开口:“不对劲,她睡得太久了。寻常疲惫沉睡,断无这般长久不醒的道理,莫不是受了内伤未曾显露?”
      话音落下,两人一同快步踏入内室。
      梁山伯轻轻伸手探向英台鼻下,感受均匀绵长的气息;马文才凝神搭住她腕脉,片刻之后缓缓松了口气。
      “脉象平稳,并无受损之相。”
      虽是虚惊一场,悬着的心却依旧无法落地。两人移步外厅,一盏孤灯摇曳,气氛沉闷压抑。
      沉寂许久,梁山伯率先打破静默。
      “文才兄,有件事我憋在心内多日,今日想同你问个明白。英台素来心思缜密,警觉过人,山林搜捕步步谨慎,怎会轻易落入采花贼圈套,被人制住?这不像是她平日行事。”
      马文才脊背一僵,搜救之时看见英台被绳索捆绑、昏倒在地的画面再次涌上脑海,耳畔回响着自己失控抱着她忏悔“我错了”的场景。
      他喉结滚动,半晌没有出声。
      梁山伯见他沉默,继续说道,语气坦荡诚恳,并无半分刁难之意,纯粹出于担忧:“自从那日你们二人单独在郊外山道谈话结束之后,一切就变了。英台开始疏远你,连带对我也处处客气疏离,终日心神不宁。起初我不便探听你们私底争执,可如今她险些遭遇不测,我实在无法再装作视而不见。”
      马文才缓缓转过身,眼底翻涌着愧疚、焦躁与难堪,往日那股桀骜锐气此刻消散大半,只剩下沉甸甸的压抑。
      “是我的缘故。”短短五个字,说得极轻。
      “你的缘故?”梁山伯眉头微蹙,“此话怎讲?”
      马文才沉沉吸了一口气,过往荒唐的心结终于不再压抑,低声道出源头:“从书院同窗,直至一同备考内卫,几个月下来,我心中疑虑日渐堆积。后来我耐不住心头困惑,找机会同她当面对峙。”
      马文才说到这里顿住,不愿细说对峙时的狼狈场面,拳头不自觉收紧,重重一拳狠狠捶在厅堂木柱,沉闷响声回荡屋中,羞臊、愤懑、茫然尽数交织。
      “彼时我认定她身上藏着重大秘密,心绪大乱,便寻内卫前辈,坦言英台形迹可疑。当时只是心中疑虑,随口道出,算得上说者无心,奈何听者有意。那段时日,不少同窗看不惯她,处处设下绊子刁难。那些算计并非我亲手谋划,可我冷眼旁观,不曾出面阻拦。”
      梁山伯眉头微蹙,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一次外勤任务,英台身陷险境。纵然心中隔阂未消,我终究放心不下,赶去驰援。也正是那场任务,我意外窥见蛛丝马迹,才知晓很多事情和我当初所想截然不同。”
      他刻意模糊关键细节,不愿将自己后知后觉的窘迫和盘托出给情敌。“自那以后,我慢慢放下旧日猜忌,只当那段纷争就此了结。我万万没有想到,当年随口提起的疑虑,会在山道对峙之时,再次被翻出来。”
      “山道之上,英台质问我,怀疑我想借前辈之手针对她。那一刻,我无从辩驳。”马文才声音低沉苦涩,“这些日子我不敢靠近她,自知理亏。我本打算寻时机慢慢化解误会,谁能料到那场争执让她心绪纷乱,防备出现破绽,恰好撞上这群女装采花贼。”
      梁山伯轻叹一声:“这么说来,英台心中长久存着芥蒂,心神不宁,才疏于防备,落入圈套。”
      “是。”
      “文才,心中有疑,本该耐心求证。仅凭一时臆测便四处进言,又放任旁人刁难,日积月累生出重重隔阂,最后所有人都被困其中。”
      这番规劝传入耳中,马文才心头烦躁,桀骜的性子立刻显露,语气带着几分强硬的防备。面对眼前争夺同一份心意的对手,他不愿示弱“不必你来评判我的行事。当初局面错综复杂,身处其中,你未必能做得比我妥当。是非曲折,我心中自有衡量。”
      “我无意和你争辩对错。”梁山伯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内室,满心忧虑,“我只是担心英台。不妨设想一番,若是她明日醒来,心底疙瘩依旧解不开,又该如何?”
      马文才抬眼望向房门,眼底翻涌复杂情绪:“若她醒后不愿见我,我不会强行上前纠缠。我只求能给我一次把前因后果说清的机会,剩下的选择权,全在她手上。”
      梁山伯缓缓开口:“可英台本就心思敏感,经历劫持一事,恐怕会愈发谨小慎微。若是心结持续压在心底,往后行事,恐怕更加封闭自己。”
      马文才唇角紧绷,低声道:“我早已做好最坏打算。倘若她听完一切,依旧不肯原谅,我不会再打扰她的前路。”话虽如此,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不甘。
      梁山伯注视着他,坦然说道:“我只盼她平安舒心。不论最后她做出何种抉择,我都会尊重。但眼下,我们二人最要紧的,便是守好她,静待她苏醒。”
      马文才微微颔首。“如何了结,终究由英台决定。待她醒来,我会将能说清楚的一切,当面与她坦白。”
      灯火噼啪一响,屋内重回寂静。
      二人各怀心事静坐厅中,心知一旦英台苏醒,积压已久的矛盾终将迎来正面碰撞。
      ·····
      确说英台素来心神常年紧绷,经年失眠难安,昼夜不休的公务早已掏空她的心神,再加上歹人施加的深度催眠彻底松弛紧绷的神经,意识被彻底闭锁隔绝外界,因祸得福坠入万念俱寂的无梦深眠,整整三日三夜沉眠不醒,分毫没有醒转的迹象。
      那日马文才在地底抱着昏迷的她,贴在耳畔低声吐露的忏悔与歉意,终究被牢牢隔绝在她的意识之外,所有剖白尽数化作他一人压在心底、无处投递的独白。
      白日里梁山伯寸步不离守在屋内,细心替她擦拭脸面、更换药布凉帕。马文才自知先前被她冷言回绝,亏欠满心,不便贸然进屋叨扰,只能在外替她摆平堆积如山的公务杂事,人前刻意收敛心绪,装作冷静淡漠。待到夜半万籁俱寂,整座别院归于死寂,他才独自绕到厢房窗下,隔着一层朦胧薄纱,遥遥望着床榻上毫无知觉的沉睡人影,一站便是半宿。
      袖中藏着他四处寻来的养颜香膏与安神蜜露,轻轻搁在窗台,始终不敢推门踏入半步,生怕惊扰她片刻安宁。
      整整三日夜,他无数次徘徊窗沿,满心歉意无处交付,一腔心疼与悔恨只能藏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窥探里。骄傲自负如马文才,平生从未这般卑微克制,只能借着这无人窥见的遥遥一瞥,稍稍纾解心底翻涌不休、无处安放的愧疚与执念。
      三日时光缓缓流逝。
      梁山伯与马文才商定轮流值守。一人留下照看,每隔一段时间进屋蘸水润醒英台唇瓣;另一人外出,处理女装采花贼的审讯、向内卫传递搜查线索。两人心里悬着大石,时刻担忧英台长久昏睡暗藏隐患,做好了等她醒来,直面所有恩怨纠葛。
      时辰一到,深度催眠的束缚悄然消散。
      榻上英台缓缓睁开双眼,长久笼罩心神的疲惫一扫而空。她舒展四肢,浑身筋骨一阵轻响,难得体会到通体舒畅的轻盈。
      四周静悄悄的,院落之中不见旁人。
      英台眼底闪过一丝兴致,身形微微蓄力,借着榻沿猛地腾空而起!脚尖轻点墙面,身形灵巧回旋,在不大的内室之中借力辗转,接连翻了几个利落跟头,衣袂随风轻扬。连日压抑的烦闷尽数消散,只觉得畅快无比。
      “砰!咚——”
      屋内接连响起的响动穿透门窗,传到外院。
      正在廊下商议案情的梁山伯与马文才脸色骤变。
      “不好!莫不是出了变故!”
      二人来不及多想,一先一后急匆匆冲进屋内,心神紧绷,甚至已经按住随身兵器,生怕有歹人潜入加害英台,亦或是英台苏醒之后身体突发急症。可冲入房门的刹那,两人齐齐顿住,愣在原地。
      英台稳稳落在地面,拢了拢微乱的衣襟,气定神闲站在屋子中央,神采飞扬,不见半分虚弱憔悴。
      梁山伯悬了数日的心一半放下,一半满是错愕:“英台!你终于醒了!方才屋内响动极大,我们还以为……”
      马文才依旧紧绷。这些天他反复推演无数次见面的场景,早已备好说辞,满心等着她质问山道旧事、昔日种种过节。他屏息凝神,静静等候她发难。
      英台淡淡一笑:“不必惊慌,我无事。说起来,倒是有件要紧事想问。”
      马文才心口一沉,率先开口:“英台,昔日诸多误会,我……”
      “先不急谈论旧事。”英台抬手轻轻打断,眼含好奇,“掳走我的那名采花贼如今关押在何处?我要亲自见他。”
      梁山伯眉头一蹙,十分不解:“此人对你施展阴毒催眠术,险些酿成大祸,你为何急于与他会面?”
      马文才神色愈发凝重,暗自揣测,难道她打算借着采花贼一案,将从前所有矛盾全部清算?
      英台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刻意藏住心底真正缘由,只模糊作答:
      “此番催眠阴差阳错,让我得以长久安歇。这套手法颇为奇特,我想要弄清其中诀窍。”
      梁山伯暗自思索,只当她想要摸清催眠手段,提防日后再次遇袭。
      马文才思绪万千,依旧困在旧日心结之中,猜不透她真正打算。
      英台瞧着两人一脸戒备、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得轻笑出声,摆了摆手:“你们二人不必这般紧张,仿佛我即刻就要兴师问罪。过往恩怨大可慢慢闲谈,眼下,我更想弄明白催眠之术的来龙去脉。”
      马文才僵在原地,心中演练千百遍的致歉与解释,尽数堵在喉头。他设想过愤怒、冷漠、决裂,万万想不到,英台苏醒之后,头等要事根本不是和他清算旧账。
      梁山伯依旧疑惑追问:“此术凶险至极,险些伤及你的性命,何必执意深究?”
      英台唇角扬起浅浅弧度,不正面吐露心底最深的困扰,只留下无尽留白:“我自有用意。纠缠我许久的一些麻烦,或许能从中寻到一丝转机。”
      梁山伯、马文才满心惦念山道对峙、同窗旧日刁难、横亘彼此之间的隔阂,严阵以待等待一场沉重对峙。英台却暂时将所有纷争搁置,一心想要探寻催眠法门。
      马文才望着她神采灵动的模样,万千愧疚、不甘与纷乱心绪交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启话题。
      ·····
      审问堂内,采花贼被缚在木柱上,女装衣衫凌乱。
      英台清醒后,特意提前赶来,只想询问纯心理催眠的静心引导之法,只求学会自我放松,睡个安稳觉。
      她刚开口问询,采花贼抬眼斜睨,嗤笑出声,刻薄旧话再度出口:“还想学静心之法?就你这种舞刀弄枪的母夜叉,扔大街上都没人瞧得上,我的本事岂会传给你。”
      此间只有他四人在此,必无旁人,在场介知英台身份。但“母夜叉”三字戳中英台心底软肋,她猛地攥紧衣摆,脊背微微一僵。纵然在外习惯装作男儿、行事果决,可到底是女儿身,这般极尽贬低、否定女子柔和本性的称呼,让她心头泛起难堪酸涩,只能垂下眼帘,强压下眼底低落,不愿当众显露脆弱。
      身侧马文才瞬间察觉她情绪受挫,当即横身挡在英台前面,冷眸狠瞪采花贼,一掌拍在案几上,声响震得周遭器物轻颤:“嘴巴干净点,再敢出言羞辱,我定不轻饶。”
      凛冽气场压得采花贼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肆意嘲讽。
      一旁梁山伯静立侧后方,将英台隐忍委屈的模样尽收眼底,眉头微蹙,满心怜惜,却没有上前打断马文才。他性子内敛,清楚此刻由马文才出面震慑歹人最为合适,只默默将所有担忧落在英台身上。
      采花贼被马文才震慑住,收敛了几分嚣张,却依旧不肯吐露催眠的诀窍,百般推诿搪塞,不愿成全英台只求安稳睡眠的心意。
      英台本就身子不适,连日心绪焦躁易怒,女子每月总有几日心火难压,半点戾气都兜不住,这番污言秽语恰好撞在她火气最盛的时候,一股无名火直直窜上心头。
      她面上神色如常,淡淡开口支开二人:“此人擅长精神惑术,口舌阴诡,容易扰乱旁人神智,你们守在院门廊下就好,不必入内,我单独问话稳妥些。”
      梁山伯性情温软多虑,素来恪守礼数,不便闯入女子私审的厢房,乖乖退到门外院墙之下。他心性细腻敏感,越安静越爱胡思乱想,一听见屋内接连不断乒乒乓乓、寸拳撞桩的闷响,心头不由得七上八下,越想越慌,暗自脑补英台下手不知轻重,寸拳内劲沉猛,生怕里面闹出人命,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心神完全悬了起来,却碍于礼数不敢推门进去。
      马文才立在廊柱旁,神情看似闲散淡漠,一眼就瞧出英台打算借木人桩的咏春透劲敲打此人。他深知英台苦修多年的内家寸拳有多霸道,劲力不透皮肉,专震五脏心脉,外表无伤,内里熬人万分。表面不动声色,抱臂静观,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顾虑,怕她一时动怒失了分寸,过后难以收场。但他了解英台要强的性子,素来不喜旁人插手她的决断,便只静静立着,既不上前阻拦,也不进去过问,任由她自行处置。
      院内房门紧闭,外头只能听见一阵阵连绵错落的闷响,全是咏春寸拳击打木桩的动静,外人听来只当她闲来练拳,半点察觉不到内里是在逼供。
      半晌,房内动静骤然停歇。
      木门缓缓拉开,英台缓步走了出来,单手漫不经心地轻轻揉着拳面手腕,神色平静淡然,仿佛方才不过随手打了一套拳,半点戾气不留,轻飘飘丢下一句:“我问完了,剩下的你们进去接着审吧。”
      话音落,她拂袖转身,步履洒脱径直走远。
      廊下二人同时一僵。
      梁山伯后颈莫名一凉,没来由打了个寒颤,方才那点怜惜担忧尽数化作后怕,不敢去想屋内那人经受了何等透骨的内劲折磨。
      马文才面色依旧不动,心底却是沉沉一凛,彻底看清她动怒时的可怖功力,方才那点淡淡的担忧,尽数化作了几分根深蒂固的忌惮,往后再也不敢轻易招惹心绪不佳的她。
      ·····
      昏暗压抑的审问堂内内,烛火被穿堂风撩得忽明忽暗。墙面挂满各式刑具,铁链、木枷、皮鞭、短刺错落悬着,泛着冷森森的寒光。几名刚到参与拷问的内卫把五花大绑的女装采花贼死死按在刑架之上,令他后背紧贴冰凉的铁器,动弹不得。
      梁山伯憋着一肚子火气,上前狠狠一脚踹在采花贼随身携带的小木箱上。
      ”哗啦——”
      成堆仿造的藏宝图翻滚洒落,铺了一地泛黄的纸页,每一张都临摹得惟妙惟肖。他蹲下来抓起一张,用力攥皱纸角,奔波数月进山涉水,到头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梁山伯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几名内卫腰间全都佩着随身兵刃,几人对视一眼存心挖坑逗趣。
      内卫甲挑眉开口:“梁公子,人已经押上刑架了!要用什么兵器招呼他?刀剑棍棒,我们身上全都备齐!”
      内卫乙抱着胳膊添了一句:“是先动鞭子,还是直接上家伙?只管吩咐便是!”
      内卫丙压低嗓音打趣:“今天非得撬开他这张嘴不可!”
      所有人都等着看梁山伯挑选一件兵器或刑具拷问犯人。
      谁知梁山伯看都不看他们腰间的兵刃,几步直冲刑架跟前,一把攥住采花贼的衣襟,狠狠把人按死在冰冷的木架上。
      梁山伯额头青筋隐隐跳动,语气咬牙切齿:“刀?棍?暗器?不必费事。我直接掐死你!”
      这话一出,身旁几名内卫全都憋得肩膀发抖,一个个偏过头去拼命忍住笑意,互相交换眼神。
      内卫甲憋着笑,用气音跟身旁同伴嘀咕:“好家伙,我们还特意备好兵器给他挑选,结果人家全都瞧不上!”
      内卫乙捂住嘴压着笑声:“白挖坑逗他了,合着打算徒手收拾!”
      内卫丙连连摇头,憋得肩膀不停抖动:“这一出真是意料之外!”
      采花贼原本还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浅笑,此刻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梁山伯俯身凑近他耳边,声音阴冷又带着一丝恶劣的戏谑:“你瞧瞧边上那一屋子兵器刑具,我全都不屑去碰。你信不信,我能叫你浑身上下不留半分伤痕,照样死得极其凄惨?”
      采花贼吓得浑身发抖,脸色瞬间惨白,慌忙扭动身子挣扎求饶:“别!别来真的!公子手下留情!我还有秘密!留我一命!方才那套安神催眠的法子,我虽然已经告诉那个母夜叉……”
      话音未落!
      “砰!”
      梁山伯闻言瞬间怒火翻涌,根本不等旁人阻拦,结结实实一拳砸在采花贼的脸颊上。这一拳力道够重,却留着分寸,不至于取人性命,绝不会像马文才那般出手便是重创直接要命。
      梁山伯眼底寒光逼人,冷声呵斥:“嘴巴放干净点!那位公子容不得你这般污言秽语胡乱编排!我梁山伯也不是任你撒野的软柿子!”
      采花贼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了一丝血丝,这下再也不敢随口乱喊绰号,连忙服软:“是我失言!是我嘴贱!我知错了!”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理顺气息,老老实实继续交代内情:“初学这套催眠安神之术,单靠自己根本行不通,一定要旁人辅助引导才行。当年我也是跟着师兄师弟互相演练许久,才慢慢摸透全部诀窍。方才那位公子才刚刚接触法门,算是初学之人,修炼起来进度缓慢,离自成火候还差得很远,离不开旁人陪着练习。”
      梁山伯微微眯起眼,五指稍稍松了些许压迫。“好。先说藏宝图。真品究竟在哪?”
      采花贼连忙回话:“真的藏宝图早就被我藏进杭州城内了!等到七夕佳节全城热闹、人流涌动之时,才是取出宝物的最佳时机!”
      梁山伯冷哼一声,终于松开手,任由他瘫靠在柱子上喘气。怒火并未完全消散,可他心里已经盘算妥当,暂且留着此人活命。
      “暂且留你一条性命。待到去往杭州,若是让我发现你再度撒谎,这笔账我们再好好清算。”
      内卫甲上前一步重新按住采花贼的肩头:“算你命大,暂且先押下去严加看管!”
      内卫乙挥了挥手:“走,先把人带去偏房看守!”
      几人走出囚房,马文才独自立在廊下静候,神色沉静。他心里清楚,自己并不适合引导英台安神入眠,这件事只能托付给梁山伯。
      一行人移步至英台在郊外临时驿舍的单间。
      方才施展咏春寸拳逼供耗损了气力,英台此刻疲惫地斜卧在床榻之上,连日紧绷的神色难掩倦意。
      梁山伯坐在床边,缓缓从怀中取出很早冒险寻来的那枚布满裂痕的蝴蝶玉佩。本该是一对古玉,另一半早已在岁月之中风化消散,世间仅剩孤零零这一块残玉。烛光轻轻洒落在玉面,温润柔和。
      他反复摩挲那道深刻的裂纹,眼底掠过一丝惆怅,心底暗自感慨:若是这玉佩尚且成双成对,完完整整,我便可以大大方方赠予英台。可惜如今只剩单独一片。
      转瞬之间,他乐观豁达的性子又冒了出来,在心里自我宽慰:那又如何?实在不行往后我干脆把这一块蝴蝶玉佩轻轻掰成两半!
      再说,我哪里比不上马文才?我温柔体贴,开朗大方,愿意陪着她闯遍险境冒险同行,不会随便惹她生气烦闷;既能守在床边助她安然入眠,卸妆、梳头、敷面膜、吃饭剥虾夹菜,这些细碎暖心的小事,我样样在行!
      抛开杂念,梁山伯握紧玉佩,放轻放缓语调,终于把整套安神催眠的法门缓缓道出,轻声引导英台:“先试着彻底放松你的四肢筋骨,卸下全身紧绷的力气,散尽脑海里纷乱繁杂的杂念。跟着绵长缓慢的呼吸平复心神,循序渐进,引导意识慢慢下沉。这套法子不用迷香、不用任何药物,依靠周遭环境之声、肉身全然放松、加上自我心理暗示,三者合一。这不单单是教人入睡,更是学会放下时刻紧绷的戒备,不必凡事都硬撑着对抗世间万般纷扰。”
      英台缓缓合上双眼,顺着他的声音试着平复心绪。
      过了许久,梁山伯见她呼吸渐渐绵长平稳,误以为她已经沉沉睡熟。
      他屏住气息,先把玉佩小心翼翼揣回怀中,紧接着脚尖轻轻点地,脚后跟悬空,整个人绷着身子踮起脚尖,活像蹩脚地跳着一段笨拙的芭蕾舞。每抬一步都慢得夸张,膝盖微微弯曲,胳膊还不自觉微微张开保持平衡,生怕地板发出半分吱呀声响。
      压低声音,他对着空气碎碎念叨,气息细若蚊吟:“轻一点……轻一点……步子放小……千万别咯吱响……好不容易哄得她安静下来,可别前功尽弃,再把人吵醒咯。”
      他一小步一小步挪向门边,脚落下去的时候还要试探着轻轻踩一下木板,确认不会出声才敢落下全身重量,活脱脱像个越狱的犯人小心翼翼避过守卫的滑稽模样。好不容易蹭到门边,他捏住木门边缘,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向外拉开缝隙,连呼吸都暂时憋住。
      终于侧身溜出屋外,再用指头托着门板,缓缓合上,直到“咔嗒”一声轻响落下,他才悄悄松了一大口气,后背都微微沁出一层薄汗。
      廊下等候的马文才抬眼看向他,看着他这一番滑稽的全套操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难得带上一丝恳切:“多谢你出手帮她。”
      梁山伯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细汗,淡淡摇头:“不必道谢。我们二人的目的本就只有一个,只求她以后能够卸下一身疲惫,得以安歇。”
      两人对视一眼,达成默契,打算悄然离开院落,不再进屋打扰英台休养。
      屋门刚刚轻轻合上。
      床榻之上,英台猛然睁开双眼,直直坐起身来。
      她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在心底无声轻叹:
      果然,那种沉沉昏睡数日的效果终究无法轻易复刻。方才只是短暂舒缓心神,略有感悟而已。想要真正治好失眠,不能一味依靠旁人引导,打磨心性这条路,终究只能靠自己慢慢熬过去。
      屋外的二人尚且以为她已经安然入梦,低声商定,待到七夕来临,一同奔赴杭州闹市,前去寻找那一张藏在城中的真正藏宝图。
      ·····
      除去歹人,三人领下赏金,沿着郊外河岸缓缓慢行。
      湿润河风卷着芦苇清香扑面而来,梁山伯目光遥遥落向河岸那一处临水小肆。木栏院落收拾得干净素雅,往来客人文气从容,岸边支起炭火烤炉,滋滋作响的烤河鲜香气顺着晚风远远飘来。
      梁山伯脚步一顿,眉眼漾开明朗笑意,侧身看向身侧二人:“你们看那处酒肆,正好落脚。一来庆贺顺利擒获歹人,大功告成;二来英台连日追凶太过劳顿,正好借此压惊;第三一桩心事了结,三喜凑齐,咱们不妨在此小酌一番。”
      马文才抬眼望向沉沉暮色,眸光沉静,微微颔首:“入夜河畔荒僻,独自行路多有凶险。此地不比城内酒楼喧嚣杂乱,清净稳妥,留下来也好。”
      三人拾步走入院落,店小二连忙快步迎上前,搭着毛巾高声吆喝:“三位公子里边请!新鲜河虾、野生小鱼现捕现烤,卤味、笋菜一应俱全!”
      “先上盐水毛豆、五香花生、卤腌猪肉、笋干面筋、豆腐香菇,河里新捞的虾蟹、小鱼全都架上炭火烘烤,再温一坛陈年米酒来!”
      梁山伯径直挑选靠近火堆外侧的位置,自在落座,不拘小节。英台连日奔波,先前对抗歹人又耗费气力,安静落座一旁,神色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马文才依旧维持世家子弟端方仪态,小口抿酒,脊背挺直,举止矜谨,进食慢条斯理。
      不多时菜肴接连送上,炭火上炙烤河鲜肉串,油脂滋滋作响,撒上椒盐,淡淡的焦香漫散开。
      梁山伯随手抓起盘中鲜活烤虾,熟练利落剥去外壳,将雪白虾肉稳稳放进英台面前瓷碟,随口笑道:“连日追查贼人难得放松,多尝些鲜货补一补。”
      他吃饭本就松弛随意,没有太多规矩束缚,倾心便直接付诸行动,不加掩饰。
      马文才默默拿起一盘多细刺的烤鱼,骄傲让他做不出这般大方示好的举动。他垂着眼,耐心剔除每一根骨刺,内心翻涌,全程没有出声邀约,把剔净的鱼肉就近放置两人中间的木盘里,
      英台低头看见备好的虾肉与净肉,顿了一瞬。常年凡事依靠自己,她极少承受别人这般直白的怜惜,抬眸看向二人,轻声道:“不必特意为我费心,我自己动手无妨。”
      梁山伯摆了摆手,兴致不减:“安心坐着享用,不必客气。”
      马文才淡淡附和:“举手之劳。”
      店小二提着温热米酒走来,挨个斟满酒杯:“诸位公子慢慢饮,添酒加菜随时招呼小的!”
      夜色漫上来,河面浮动细碎波光。三只酒杯轻轻相碰,清脆声响散开。连日追缉嫌犯紧绷已久的心弦,伴随着温润米酒一点点松弛。几轮酒水下肚,晚风温柔,席间气氛愈发松弛自在。
      难得放松,开始自习催眠之术的英台已经畅快不少,端起自己一杯酒仰头便饮,行事干脆利落,早无扭捏姿态。
      她看向一旁慢条斯理浅酌的梁山伯,打趣开口。
      “梁山伯,单听你这个名号,还以为你同水泊梁山那一脉性情相仿,豪爽大气。怎么喝酒这般拘谨,一点气概都没有。”
      梁山伯微微一窘,双手轻扶酒盅,浅浅抿了一小口,稍稍加快节奏。
      英台转头望向另一侧的马文才,本想顺势夸赞一句,话锋却立刻一转。
      “再看看马文才……这个……好象也好不到哪里去。”
      马文才正端着酒杯,身姿挺拔,只是浅沾唇畔,不曾痛饮,闻言当即抬眼看向她。
      “世家子弟的架子摆得十足,坐如弓立如松,时时刻刻都端着仪态。我们现下是出来喝酒闲谈,又不是上朝议事,不必绷着这副气派。”
      马文才脸上神色一僵,紧绷的身姿微微放松,不再刻意维持端正坐姿,索性将手肘搭在桌面。
      梁山伯被说得放下斯文,端起酒杯大口饮下。
      英台呵呵一笑,接连给二人添酒。连日的辛劳郁结,全都在推杯换盏之间消散。两个人一个太过内敛,一个太过矜傲,被她一顿调侃,氛围反倒松弛了不少。
      英台抬手把自己杯中酒水一饮而尽,伸手推了推二人面前的酒。
      “来来来,都干了。”
      马文才眸光一动,端起酒杯侧头望向梁山伯,语气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我干了,你抿一口就行。”
      梁山伯面上温和的笑意淡了几分,心里憋着一股不服。他端起满杯酒,神色认真,不肯再示弱分毫:“我必须干了。”
      二人对视一眼,无声的较量悄然弥漫在酒桌之上。下一刻,两道身影同时抬手,杯中酒液尽数饮尽。
      晚风穿过酒馆院落,英台看着平日里暗中互相较劲的二人,此刻在酒桌上暗自比拼,不由得轻笑出声,又提起酒壶,继续给两个人添上。几坛酒入腹,醇厚酒劲慢慢顺着血脉往上涌。
      梁山伯手肘撑在桌沿,兴致勃勃提议:“夜色正好,河畔有风,不如借古辞曲调助兴,谁先来?”
      马文才素来习惯先观望旁人,不抢先出头,抬杯看向梁山伯,淡淡开口。“酒酣助兴,你素来喜好钻研诗文曲调,便由你先唱一段。”
      不受繁文缛节束缚的梁山伯毫不推辞,举杯一饮而尽,伴着杯中酒韵浅声歌咏先秦古谣《越人歌》,曲调洒脱轻快,句句藏着自己对英台直白纯粹的心意:“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一曲唱罢,梁山伯目光直直落在英台身上,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温柔爱慕,直白表露心中情愫。周遭晚风惬意,被松弛的气氛带动。
      还在慢条斯理小口进食的马文才靠着木柱,反复摩挲冰凉瓷壁,缓缓举杯,借着酒意吟诵《古诗十九首·涉江采芙蓉》,压低嗓音缓缓吟唱,腔调沉厚规整,字句间藏着无人读懂的沉重心事:“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吟诵结束,他长久静静侧首望向英台,满腔浓烈情意藏在沉静眼眸,内敛不外露,却分量千钧。周遭尚有食客往来,许多心里话不能明说,只能借着诗句托寄心绪。
      古时诗词本就配乐传唱,只是许多曲调年月久远已然失传,只剩字句留存。
      两段吟咏结束,两人先后借诗词唱曲袒露心意,相视一笑,借着微醺,转头怂恿英台也露上一曲。
      梁山伯性子跳脱,率先打趣:“我俩都借曲调吐露心绪,如今该你了,随意哼两句也好。”
      马文才微微抬杯附和,眉眼间带几分平日少见的松快,语气自持克制:“不必拘束,只当消遣。”
      英台把玩着手里的瓷杯,漫不经心地拨弄碟内的鱼干,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半开玩笑说道。“你们可要想好,想听我唱歌,那可是要人命的。”
      梁山伯眼底带着玩味,内心已经开始想象,对方抛开平日里刻意压低的少年男声,会是一缕宛若月下夜莺、缥缈空灵的女子嗓音,此时只当她还在刻意伪装少年粗哑男声,半开玩笑揶揄。“难不成你还在刻意伪装声线?那日我们已经卸去她四层容貌伪装,何必还要刻意遮掩?”
      一旁的马文才眉宇也微微舒展,同样抱着一份隐秘期待,静静等候。
      英台无奈叹气,推脱不开,只得微微低头,压低嗓音简单轻哼两句小调。
      干涩沙哑的声响从她喉间漫出来,粗糙滞涩,没有半分少年清亮,更无女子柔润音色,刺耳得让人心里发闷。
      “哐当——”
      酒杯从马文才指间滑脱,大半酒液泼洒案上,筷子滚落桌下,他瞳孔骤缩,脸上方才松弛的笑意瞬间敛得一干二净,方才藏在眼底那点柔软期许,一瞬间消散殆尽,茫然揉着太阳穴低声自语。
      “我莫不是酒喝多生出幻觉?伪装尽数卸下,怎会是这般残破沙哑的嗓音?”
      梁山伯也好不到哪里去,手中酒盏一晃,酒水溅满衣襟,他慌忙掏了掏耳朵,又反复拍着自己的脑袋,双眼不停眨动,眉头皱起,整个人往前一倾,满脸不可置信,瞬间抓住疑点。
      “不对!那日我们只揭了三层喉结软垫人皮,外加一层男相底妆,她脖颈之上定然还有别的遮掩,这沙哑绝非刻意伪装!”
      英台心头一紧,抬手拢紧衣领,躲闪的小动作清晰落入二人眼底。
      马文才压下心底震荡,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在她护住脖颈的手上,语气沉了几分,没有咄咄逼人的逼迫,只有世家子弟式的审慎探究。
      “你遮什么?方才歌声古怪,又刻意护住脖颈,昨日三层假面一事,我们本就心存疑虑。”
      梁山伯轻柔靠近,动作轻柔,没有粗鲁撕扯,只是轻轻捏住她衣领边缘,缓缓向外拨开一层交叠的衣领,露出锁骨至耳侧那片薄如蝉翼、和肤色融为一体的第五层伪装。
      梁山伯指尖顿在人皮边缘,脱口惊呼,满是哭笑不得的诧异:“居然还有第五层!我们抠破脑袋都想不到,除了伪装容貌的三层皮,她还在脖子藏了一层遮掩的薄皮,真是箱子套箱子,锁上加锁!”
      说罢他指腹极轻,顺着皮肤缝隙缓缓掀起整片薄皮。
      一处交错狰狞、横贯颈侧的陈年伤疤完整展露,伤口深可见肌理,正是当年火红翎用箭头刺穿咽喉留下的旧创,连声带受损的蜿蜒痕迹都清晰可见。
      二人看清伤疤的一瞬,同时倒抽一口冷气,浑身发麻。
      脖颈是人身上最脆弱的要害,这般纵横撕裂的重伤摆在眼前,光是看着都头皮发麻,不敢想象当年她独自扛下何等致命重创。
      马文才猛地别开眼,又强迫自己看回去,喉间死死发紧,脊背漫上一层寒意,手掌不自觉收紧。
      梁山伯收回指尖,像是碰了滚烫炭火,手腕微微发颤,声音发飘:“这般重的伤直直划在咽喉要害……寻常人受这一下当场便撑不住,你当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英台浑身一僵,垂落的手指紧紧攥住衣摆,单薄的肩头微微发颤,沉默着不肯开口诉说当年火红翎加害自己、白虎之力的旧事。
      惊悚过后,铺天盖地的怜惜裹住二人。他们只知晓她常年孤身漂泊、层层伪装自保,却从来不知她咽喉藏着一道几乎夺命的旧伤,此刻才懂她常年失眠梦魇、胃口孱弱、身形单薄、嗓音沙哑的根源。
      马文才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沉郁疼惜,指节死死攥紧酒杯,杯壁几乎要被捏变形,胸腔闷得喘不上气,素来冷硬的声线压得低沉沙哑:“要害受创,日日还要裹着人皮遮掩,这么多年,竟从未同我们吐露过半分苦楚。”
      梁山伯眼眶微微发红,满心酸涩,语气软了大半:“日日戴着四层人皮遮遮掩掩,咽喉的隐痛时时刻刻缠着你,你竟是独自硬扛了这么多年。”
      两人同时醒悟,是他们步步追问、强行拨开衣领,才逼得她藏了半生的致命创伤暴露人前,未经她容许窥探最深的隐痛,行事失了分寸,心底满是愧疚与自我厌弃。
      马文才率先往后撤了半步,立刻垂落所有探究目光,恪守分寸不再直视那道伤疤,言语克制有礼,满是郑重歉意:“是我二人唐突冒犯,步步紧逼,强行窥探你不愿示人的旧伤,失了礼数,我向你赔罪。”
      梁山伯连忙收回手,局促地坐直身子,懊恼地挠了挠后颈,直白坦率的懊悔:“都怪我!方才一门心思想着你是不是还在伪装声线,完全没顾及你的感受,贸然掀开衣领戳破了你拼命藏好的伤疤,实在对不住,我不该这般莽撞。”
      二人懊悔从前只看见她清冷强硬、滴水不漏的外壳,往日相处、一同执行任务时,还时常猜忌她戒备心过重、不肯交心,从未体恤她藏在层层伪装下的生死创伤;同时心底满是茫然,完全猜不到是谁对她下这般狠手,满心困惑却不敢贸然追问,怕再次戳痛她。
      梁山伯垂着头,满心懊恼又茫然无措:“往日我还总打趣你事事防备、不肯交心,如今才明白你不是生性冷淡,是受过这般濒死重创,才不敢卸下半点防备……只是到底是谁,对你下这般狠手?”
      马文才眼底翻涌浓重悔意,想起早先自己处处与她针锋相对、屡次刁难,心口又沉又堵,周身冷气压愈发浓重,隐忍的怒意藏在眼底,却克制住没有追问过往伤痛:“从前我屡屡与你相争较劲,只顾一时输赢,从未体察你身上藏着这般生死磨难,如今想来,尽是我的莽撞无知。”
      满室方才饮酒闲谈的松弛气氛荡然无存,只剩惊悚、心疼、沉甸甸的愧疚与茫然困惑压在三人之间,安静得只剩酒液残留在杯盏里的细碎声响。
      短暂两三秒慌乱紧绷过后,英台心绪慢慢平复。她心底暗自感慨:年少之时,总觉得这类伤痛羞耻可怖,一旦暴露仿佛天崩地裂;历经世事才懂得,除却生死,其余伤痕不过旧事,不值得困于心间。
      察觉席间气氛凝滞压抑,英台放下竹箸,纤指从瓷盘里捻起两颗烤好的白果,左右手各执一枚,分别放进梁山伯、马文才碗中,回应方才二人剥虾剔鱼的照料。
      没有温情款款的言语,仅仅是对等回馈。既是领情,也是委婉地划开分寸,暗示自己依旧能够照顾好自己,不必被特殊看待。
      她主动又拿起酒壶给三人续满,随手跟自己夹了一块排骨,从容笑道:“陈年旧伤罢了,不必放在心上。咱们本是庆贺喜事,怎么全都沉默了?梁兄,文才兄,接着喝!”
      梁山伯捏着白果,望着碟中那块排骨,心里隐隐觉得这话与动作别有意味,一时无从琢磨透彻。
      马文才眸光微沉,同时看清白果的告诫、排骨暗藏的深意,端起酒杯,一言不发。
      于她而言,生死劫难都早已经历,一道旧疤实在不值纠结。多年外勤闯荡,加上郡主的教导,她早已看淡身上过往的伤痕,并非刻意硬装出来不在意,是打心底里没将这点旧事放在心上。她端起酒杯,神色松弛坦荡。
      二人见她举杯饮酒,下意识先入为主,这份从容反倒更像是强行撑出来的外壳,不约而同生出一样的念头:她只是不愿意示弱,在故作坚强。一个女子经历过这般凶险旧事,此刻表面毫不在意,恐怕是打算借着酒水排解藏在心底的烦闷。女子酒量本就偏弱,一味借酒消愁,只会白白损伤身体。
      说罢英台抬手就要举杯,手腕刚刚抬起,酒杯猛地被梁山伯伸手夺走。
      “烈酒伤身,你常年睡眠不安稳,少饮一些,这一杯,我替你。”
      英台还未再次倒酒,另一侧马文才手腕一转,直接倾倒杯中美酒:“你酒量本就偏弱,何必独自硬扛。”
      英台看着空空如也的酒杯,无奈失笑:“你们两个,倒是动作迅捷。”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拿起酒坛,你一杯、我一杯争相替她挡酒。
      梁山伯仰头饮尽杯中酒:“世间愁闷不该由你独自吞下。”
      马文才紧随其后举杯:“往后凶险风波,不必一人承担。”
      酒水一杯接连一杯入腹,酒意直冲头顶,理智尽数溃散,长久埋藏心底的情愫再也压抑不住,二人断断续续对着她吐露半醉的告白,情话絮絮叨叨,恳切又浓烈。
      马文才率先打开话匣,醉意里裹着一层挥散不去的后怕与沉年悔恨。“前几日追捕恶徒一事,我每每回想,后背皆是一片寒意。那歹人手段阴诡,英台一时不慎险些遭他算计。那日我没能护你周全……倘若当晚稍有差池,我这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梁山伯闻言,脸色也沉了几分:“万幸最后有惊无险,歹人终究落网。”
      “此事不过其一。”马文才长长呼出一口气,积压近一多年的愧意借着酒劲尽数浮上心头,语调低沉缓慢,无数往事在脑海翻涌,“书院之时,你我住宿门对门,我常常只能捕捉到你的一抹身影。马车赛事那场祸事,受惊的烈马直冲我而来,是你奋不顾身拽紧缰绳,一条腿卡在栏杆之间,磨得血肉模糊。那一刻我便动了心,可我偏偏不懂如何坦诚。”
      他顿了顿,手指骤然收紧,杯中美酒晃动洒出少许。
      “我日复一日试探你的来路,内卫比试见你连战数人,野外考核你我结伴相依,疑心越来越重。可我太过自负,被替身蒙骗,恼羞成怒之下,默许旁人对你百般刁难。后来暗河救援,窥见你藏住的秘密,还被你击晕。再度相逢,看见你栖身在山伯府中,身居下人,日夜追查身世,我心中妒火灼烧,却依旧放不下身段好好与你言说。”
      马文才抬眸望向英台,眼底藏着清醒时绝不肯展露的脆弱:“一路以来,是我的傲慢、猜忌与自尊,一次次推开你。无数次想要上前护住你,却屡屡把局面弄得更糟。这些心事压在心底太久,找不到合适时机吐露。若是今夜依旧闭口不言,或许往后,再也寻不到这般机会。”
      梁山伯听闻,慨然举杯一饮而尽,面颊染上酒后绯红,目光真挚绵长,接续开口。他言语热烈,字字留心分寸,绝不触碰禁忌,只诉说属于他与英□□有的际遇。“文才兄心中郁结,我大约能够体会。我与你相识不过半载,可一路走来的种种,早已刻在心间。会稽码头初见,我一心想要离家闯荡,偏偏被你拦下,归家之后,受你管束,我更加记恨不已,想方设法折腾你,让你劈柴挑水,整日不得清闲。”
      他想起往事,不由得低声失笑,笑意里掺着几分怅然。
      “热气球飞往雪山那日,我一心盘算摆脱看管,拉着文才兄一同出发。谁能料到你纵身登上吊篮,出手将我狠狠教训一顿。自那之后,我心中莫名生出异样感受。我与你义结金兰,日日自我劝慰,只当你我是知己弟兄,惶恐自己心性异于常人。
      后来杭州郊外偶遇,你二人并肩而立,文才兄被我激的半句无心之言,点破所有谜题。那一夜我欣喜若狂,辗转难眠,可又惧怕你心存戒备。直至不久前,你受歹人算计昏睡不醒,我与文才兄一同为你卸妆、护肤,看清你本来模样的那一刻,我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
      梁山伯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灼灼:“世人总说前路难料,相逢难得。我不愿仅仅远远观望,只做你的结义弟兄。不管前路何等凶险,但凡你需要,我永远愿意站在你身侧。我自认,我未必不及旁人,我能陪你奔赴四方冒险,不愿让你独自一人硬扛所有风雨。许多心思平日难以宣之于口,今夜借着酒兴,索性敞开心扉。”
      两人轮番诉说心事,所有爱慕、牵挂、愧疚全部包裹在知己相交的言语之下。邻桌过客若是偶然听见,只会当成意气相投的友人谈心,绝听不出暗藏的儿女情意,自然不会揣测英台真实身份。
      马文才再度斟满酒杯,仰头饮下,悔意更深一层:“我素来自持沉稳,总以为凡事皆能掌控,直到亲眼看见你身陷险境,方才明白自己有多无力。我总想着等到万事妥当再慢慢弥补从前过错,可祸福难料,谁也不知道来日如何。我不愿等到无可挽回,才追悔莫及。”
      梁山伯笑了一声,带着几分酒后怅然:“人生相逢本就难得,倘若一味瞻前顾后,再好的缘分也要白白错过。我不想留下遗憾。”
      英台漫不经心拨弄碟边醉蟹,唇角勾起半分戏谑,慢悠悠开口:“二位今日倒是难得敞开心扉。只是酒多伤身,不必贪杯。”
      梁山伯朗声一笑,不肯就此停下,扬声唤店小二添酒:“店家,再搬两坛米酒上来!今夜不谈拘束!”
      一旁店小二再度上前添酒,看着桌上层层叠叠空酒坛,满脸疲惫,面露难色:“三位公子,这已经是第七坛米酒啦,夜里酒水存量不多,可要少取一些?”
      英台摇头示意,不必再来打扰。所幸此处乃是院落角落,周围早已经空无一人,只剩这三人。
      梁山伯目光温柔缱绻,一瞬不移落在英台身上,缓缓道出藏了数年的心意,字句绵长细腻:“英台,自码头初遇,我便觉得你与旁人全然不同。后来一同踏入杭州郊外,我日日看你束起长发,一身劲装独自扛下无数凶险差事,事事思虑周全、行事滴水不漏,旁人只看见你冷静强悍的模样,唯有我清楚你背地里常年失眠,身心时刻绷得紧绷,从不敢有半分松懈。
      我与你相知相伴许久,早已分不清这份情谊到底是知己之交,还是藏在心底的爱慕。我从不敢贸然唐突,怕惊扰了你,今日难得案子了结、四下无外人,借着几分酒意,我想同你坦白。我心悦你,不是一时新鲜,往后无论你要面对何等繁杂公务、凶险祸事,我都愿意站在你身侧,替你分担一半风霜,护你安稳无忧。”
      梁山伯话音落下,桌边静了片刻,积压满心悔恨与相思的马文才也按捺不住,猛地仰头灌下一大杯烈酒,酒液顺着下颌滑落也浑然不觉,眼底泛着酒后通红的血丝,语气又沉又颤,所有压抑许久的执念、愧疚、后怕尽数倾泻而出:“轮不到你先说!我比你更早知晓她的身份,自那时起便倾心于她。只是从前我闹了天大的荒唐,羞耻、难堪、自我厌恶全缠在一处,方才看见你颈间那道陈年伤疤,我心口像被针扎一样疼,一想到年少的你独自颠沛受苦,再想到后来又是我亲手给你招来祸事,悔恨快要把我吞掉。我心悦你,不是一时兴起,是从初见莫名动心,撞破你女儿身的狂喜,再到亲眼见你遇险的崩溃,爱意早刻进骨血。往后所有苦差事、所有凶险,我全都替你挡下,再也不让你独自煎熬,求你给我弥补过错的机会,好不好英台……”
      英台端着一杯温酒安静坐在对面,神色平和淡然,静静听完梁山伯温柔绵长的告白,也听完马文才掺杂无尽悔恨、浓烈偏执的剖白,既没有慌乱躲闪,也没有急于给出答复,只是轻轻晃了晃杯中酒水,沉默不语。
      夜色愈发浓重,桌上盘碟渐渐空空荡荡,空酒坛在脚边堆叠成片。二人醉意彻底侵入四肢百骸,脚步虚浮,早已失去自持,口中连绵不绝重复着告白。英台听着一遍遍雷同的话语,只觉厌烦,不愿久留起身打算前去柜台结算账目。
      店家困得哈欠连连,匆匆将账册递向英台,语声倦怠:“账目都列齐了,劳烦快些核对结账。”身侧的小二撑不住困意,靠着柜台不住点头打盹。
      英台垂眸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条目,目光定格在末尾总数,微微一怔,轻声开口,满是难以置信:“这数额……当真只是我们三人一席的开销?
      店主揉着酸胀疲惫的双眼,为难叹气:“客官,都到这个时辰了,我早就打算打烊歇息。价钱已经给您优惠过了,实在是两位公子酒量惊人,酒菜消耗实在太多,小店酒水库存快要见底了。”
      英台伸手摸向腰间钱袋,掏了半天,加上抓捕采花贼的赏钱,和自己的零碎几枚碎银,远远抵不上桌上堆积的酒钱。
      她盯着账单暗自叹气,心底默默腹诽:这两个人到底灌下去多少酒?合着今晚是专门合起伙来坑我是吧。
      英台略一沉吟,抽出靴间炫星双刀,轻轻搁置柜台木面上:“店家,这一对佩刀暂且押在你这里,明日我补齐剩余银两,再来赎回兵器。”
      转身踏出酒肆,已是深更夜半,长街寥落空寂,行人绝迹,店家也退回后院歇息,无人窥探街头光景。
      抬眼回望,方才那二人早已踉踉跄跄奔向河临河街边。
      马文才一腔压抑多年的悔恨相思尽数吐露,胸口堵着的情绪无处安放,醉眼朦胧望向河中一池清水,月色落满水面碎成一片银辉。
      他俯身半跪在青石岸沿,伸长手臂往水里胡乱捞抓,一遍又一遍搅乱满池月影,嘴里还含糊喃喃:“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月亮……月亮落水里了!我捞上来,送你,英台……”
      马文才探手去捞冰凉池水,袖口全打湿也浑然不觉,执着地想把碎在水里的月光捧起来送给英台,嘴里断断续续重复方才的心里话,捞两下就回头往堂内望,眼底还蒙着一层酒后水汽,偏执又可怜。
      另一边,梁山伯仰头凝望悬在夜空的皓月,满腔温柔绵长的爱慕无处抒发,酒意漫上心头,缓缓抬开双臂,手肘松弛不刻意用力,手掌轻轻上下缓缓浮动舒展,身形慢悠悠地来回晃悠踱步,如同天边漫卷的软云,漫无目的地追着庭中月色缓缓游走。
      他手臂轻轻一开一合,如云絮随风飘荡,步履散漫绕着厅堂缓步徘徊,轻声念着心底所愿,语调温软悠远:“皓月悬天,流云相随,我愿化作天边一缕闲云,岁岁追着明月游走,悠悠荡荡,长久伴在英台身侧,不离不散,替她隔绝人间烦扰。”
      他就这般慢悠悠晃着身子,手臂如云影轻摇,脚步晃晃悠悠,手臂反复开合,时不时张开双臂,恍若想要乘风腾空而起。
      英台望着街边旁若无人撒酒疯的两人,一股浓烈的窘迫丢人感直冲脑门,满心无奈无语。
      “怎么碰上这两个酒晕子!”
      四下无人,她也不必维持文弱皮囊,暗中催动内身白虎神力,一言不发上前,左右胳膊各自架住一人肩头,硬生生把两个脚步虚浮、神志不清的醉汉一路拖拽回租住的别院厢房。
      屋内仅有一张宽大木床,她只得伸手费力将两人齐齐安置上床,烛火微光轻轻摇曳。
      浓烈酒气侵蚀心神,二人视线朦胧浑浊,尚且剩着半分神志,只能隐约看见床边一道清瘦人影,神智早已被酒精搅得分不清虚实。
      马文才率先开口,嗓音低沉酸涩,满心压抑的懊悔顺着醉意流淌而出:“英台……我亏欠你太多。当初在书院,我疑心重重,野外考核与你结伴同行,满心揣测你的来历。谁知撞见那替身男子,恼恨自己竟对一名‘男子’动心,羞愤难平,竟私下去寻龙旋锋进言,拐弯抹角提醒他提防你、多多派繁杂差事打磨你、是想借他人之手为难你!
      后来你在钦都司掉下暗河,我无意间看见你后背衣衫破损,窥见裹胸,知晓了你真正的身份,一时欣喜,便将挑拨进言这件事抛诸脑后。谁能料到昔日埋下的祸根迟迟发作,无休止的差务耗尽你的心神,才让你疏于防备,遭到女装采花贼催眠算计,险些遭遇不测……若是当初我能收敛傲慢,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往后所有风雨,我想帮你一力承担,别再避开我,好不好?”
      身侧的梁山伯迷迷糊糊侧过身,循着轮廓轻声答话,语气又窘迫又诚恳,往日嬉闹的劲头尽数褪去,只剩满心惭愧:“我也有不少混账旧事藏在心底。会稽码头初见,你拦住我外出闯荡的去路,我一直怀恨在心。恰逢我父亲收留你养伤,你留在府里充当下人、管束我外出那段时日,我刻意处处刁难,日日支使你劈柴挑水、修葺房屋,你的手掌磨出一串水泡,我依旧不肯罢休。
      三伏酷暑,我还命你长途运送冰块入房。那几日燥热难耐,我厌烦被你日日看管,常常随意宽衣、脱得坦荡,不止一次被你进门撞见。那会儿我还心底暗自窃喜,同四九私下说笑,想着能臊得你不自在,调侃你看见我便慌忙逃走,揣测你是底气不足不敢相较……如今知晓一切真相,再回想当时所作所为,只觉得荒唐羞愧。往后,我不会让你孤身一人硬扛所有难处……”
      绵长米酒的后劲在此刻彻底吞没二人的理智。屋内烛影晃动,视线变得朦胧,已经无法分清对面是谁。马文才下意识翻身,伸手摸索,牢牢箍住身侧温热的躯体;梁山伯顺势依偎而上,双臂环住对方肩头。
      他们紧紧相拥,全都认定怀中之人便是英台,丝毫没有察觉抱错了彼此,依旧断断续续絮絮倾诉。
      马文才脸颊贴着对方肩头,低声续上埋藏多年的隐秘心事:“当初我前来山伯府拜访,你奉命上前为我温泉宽衣。我那时早知你并非男子。你碍于差事不能闭目回避,目光无可避免扫过我的身形,我当时如同浑身灼烧,慌忙纵身跃入池水之内。这般窘迫模样,唯独被你亲眼看见。”
      梁山伯闷闷应声,借着酒意吐露心底执念:“从前我只当你是男仆肆意胡闹,现如今才明白,我毫无遮掩的模样尽数落在你的眼中。旁人不曾见过的样子,唯有你看得一清二楚。”
      一个痛悔当年挑拨离间,间接将英台推向险境;一个羞愧昔日百般苛待、拿对方慌乱的模样当作笑谈。清醒之时羞于袒露的愧疚、藏了许久的倾慕,毫无保留借着醉意倾泻而出。
      英台站在床前,静静注视床上相拥倾诉黑历史的两人,心绪翻涌复杂,沉默片刻,她皱了皱眉,轻轻吸了口气,没有脸红失态、慌乱捂嘴那番模样,只是额角轻轻跳了跳,眼底写满无奈,低声闷咕了一句:“真是离谱到家了!”
      她缓步走到床边,耐着性子伸手,打算将两人轻轻分开,哪知他俩胳膊箍得死紧,任凭她如何使力都纹丝不动。
      英台索性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低声带着几分促狭暗自嘀咕:“这可怪不得我,是你们抱得太过紧实,我实在无从下手。”
      二人睡得沉,嘴里还断断续续对着彼此呢喃告白,半点不醒。英台动作放得极轻,只能一点点松开他们紧绷的衣襟束带,怕衣带勒得胸腹难受,又弯腰挨个褪下沾满尘土酒渍的靴子,整齐摆在床沿。
      做完这些,她拉过一旁厚实的被褥,小心翼翼掀起来,先盖住梁山伯半边身子,再扯过另一角裹住马文才,连露在外头的肩头都仔细掖好边角,不漏半分缝隙,生怕夜里着凉。做完这一切,英台悄悄退到外间休息。
      ·····
      天光透过窗纸漫进屋内,宿醉的头痛率先拽醒两人。
      马文才先迷迷糊糊睁开眼,四肢沉重发胀,鼻尖全是浓重酒气。他收紧手臂,怀里还箍着温热的躯体,昨夜醉酒告白、紧紧抱住英台倾诉相思悔恨的记忆翻涌上来,心头一软,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声呢喃:“英台……”
      话音刚落,身侧之人也动了。梁山伯缓缓睁眼,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听见耳边熟悉的嗓音,顺势抬手往怀中后背轻拍,温柔应道:“我在,英台。”
      两人动作同时一顿。
      彼此掌心落在对方衣襟上,熟悉的男子衣料触感、宽阔肩骨,根本不是英台清瘦单薄的身形。
      马文才浑身一僵,猛地松开手,触电般往后一缩,眼底睡意瞬间消散殆尽,错愕地盯着身侧的梁山伯,昨夜抱着人掏心掏肺说尽爱意、忏悔过错的画面轰然砸进脑海,耳根唰地烧得滚烫,一身世家公子的傲气当场碎得干净。
      梁山伯也慌忙撤开环住对方的手臂,连连往后挪了半尺,脸上温和的笑意僵住,整个人怔在原地,回想自己昨夜絮絮叨叨说着愿化大鹏护她一生,句句深情全对着马文才讲了,尴尬得手足无措,手足都不知道往哪放。
      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对视,空气死寂得难堪。
      昨夜酒桌上所有剖白、池边捞月、彩云追月、回客房紧紧相拥互诉衷肠,一幕幕清晰回笼,两人都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怎、怎么是你?”马文才喉结狠狠滚动,语气里满是崩溃,往日锋利的眉眼此刻只剩窘迫慌乱。
      梁山伯轻轻叹气,面色涨红,尴尬拱手:“我还以为怀中是英台姑娘,酒后失仪,实在惭愧。太丢人了!”
      二人各自低头,这才留意身上松垮的衣带、床沿摆放整齐的靴子,被褥边角都掖得平整,明显是有人夜里细心照料过。
      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英台端着两碗醒酒汤推门而入。
      她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只是将汤碗分别放在两人手边,目光淡淡扫过床上局促难堪的二人,不紧不慢开口,语气里藏着一丝昨日没散去的膈应:
      “醒了?昨夜二位抱着彼此,一口一句心悦我,说了大半个时辰,听得我都站在床边看完了。”
      马文才闻言整个人一震,脸颊血色褪了大半,窘迫得不敢抬头看她,攥紧被褥:“我……我昨夜醉糊涂了,分不清人,那些真心话,本是对你说的……”
      梁山伯也垂眸致歉:“是我酒后失态,唐突失礼,还望英台莫要见笑。”
      英台扯了下唇角,坐到一旁凳子上,想起昨日采花贼骂她母夜叉的事,淡淡补了一句:
      “前日审采花贼,那人骂我母夜叉,我还暗自别扭,想着好歹在你们二人心里,我该有几分柔软模样。结果你们倒好,闭着眼随便抱住一个人,就能把满心情意说得情真意切,合着是谁都无妨是吧。”
      一句话堵得两人哑口无言,满心羞愧。
      马文才心头又酸又悔,昨夜没能传到她耳中的道歉再次浮上心头,当即掀开被褥就要下床,神色郑重:“那日在地底我同你说的那句我错了,你昏睡未曾听见,今日我清醒着,再同你说一次,当初是我一时冲动挑拨,害你连日操劳遇险,是我对不住你。昨夜荒唐失态,我绝非有意唐突。往后我必定谨守分寸,好好护你,弥补从前过错。”
      梁山伯也跟着起身,态度温和诚恳:“昨日醉酒胡言,句句皆是我心底真实心意,只是场合荒唐惹你见笑。无论你是披甲办案的内卫,还是卸下伪装的女子,于我而言,都是独一无二的知己,我从不会因旁人一句粗鄙评价,便看轻你半分。”
      英台看着两人一个窘迫偏执、一个温柔愧疚的模样,心底那点别扭渐渐散了大半,无奈摇了摇头,推过醒酒汤:“先喝汤解酒,昨日结账银两不够,我把佩刀押在酒肆,等你们缓过来,得同我一道去赎。”
      马文才一听佩刀被抵押,当即皱起眉:“是我二人贪酒连累你,赎刀银两我来付。”
      梁山伯也附和:“这份酒钱理应由我们承担,不该让你为难。”
      方才还尴尬死寂的屋子,瞬间吵作一团,一人抢着赔银两,一人连连致歉,争相解释昨夜告白的真心,一场酒醒后的难堪大戏,闹得此起彼伏。
      话音未落,英台手腕轻旋,靴筒寒光一闪,炫星双刀利落横在身前,锋芒慑人。
      她神色坦荡,半点不含糊:“不必奔波,此刻已是辰时,天刚破晓时,我便独自前去酒馆,早已将双刀赎回。如今我囊中空空,算得上身无分文,二位,速速把昨夜酒账银两分摊清楚。”
      梁山伯一愣,看着她骤然亮出的双刀,都顿住动作。
      一旁马文才目光落在那双短刃之上,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默默打量英台。
      梁山伯眉头微蹙,率先疑惑开口:“赎回佩刀应当尚有富余银两,怎么会落到囊中全无的地步?”
      马文才抬眸看向英台,敏锐的心神瞬间绷紧,暗自警惕。他清晰捕捉到她言语间的疏离,隐隐生出预感,今日这番谈话过后,或许很多局面将会改变,往后英台与他,说不定会渐行渐远。
      英台轻轻摩挲刀柄,目光微微放空,脑海重现清晨早市景象,缓缓答道:“赎刀之后仅剩零星碎钱,路上遇见酒馆采买的小二。他自幼举目无亲,签下二十年活契谋生。我途经早市,亲眼看见不少人为微薄钱粮日夜奔忙,还有人如同货物一般被买卖驱使,半点自主的余地都没有。心中感触颇深,便把余下铜钱全都强行赠予了他。”
      话音渐轻,一缕怅然漫上眉眼:“看见他这般处境,难免联想到我自己。长久以来身世漂泊,曾经一度错认梁伯父是我生父,到头来终究只是一场妄想。仔细想来,我自始至终,无亲无故,无家可归。”
      英台低着头,神色落寞,轻轻道出藏了许久的心事。
      她一直隐隐怀疑,自己身世与梁家血脉相连,才甘愿隐姓埋名、屈身在梁府做下人,日夜打探。
      她满心期盼,梁父能是自己素未谋面的生父,能给自己一个真正的家。
      可一番查证下来,梁家清清楚楚,梁山伯只有一位早夭的兄长,从来没有姐妹、没有旁支妹妹。
      血缘上,她终究和梁家毫无关系。
      那份期盼瞬间落空,英台眼底满是茫然与失落。
      梁山伯望着她黯淡模样,温柔又直白,丝毫没有拐弯抹角,顺着温润又坦荡的性子轻声开口:“这不好解决吗?”
      他上前一步,目光认真又笃定:“你嫁给我。我父亲,便是你父亲。我梁家,从此以后,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家人。”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带着致命又温柔的诱惑。
      不用寻血缘、不用查身世、不用卑微寄居打探。
      只要嫁给他,她梦寐以求的父亲、温暖的家、安稳归宿,全都一步到位。
      马文才脸色瞬间沉冷,浑身警惕瞬间拉满。
      他太清楚这句话有多致命。
      血缘羁绊遥不可及,可姻缘名分一落定,英台便名正言顺归入梁家,一辈子都是梁家人。
      梁山伯不用找证据、不用认亲,直接用婚嫁,把英台彻底变成梁家一份子。
      原本只是身世谜团,转眼就变成终身归宿。
      梁山伯这一句,温柔至极,却一击绝杀,直接堵死了他所有机会。
      英台轻轻摇头,眼底带着一丝苦涩与清醒:“可是我有亲生爹娘,不然我从何处来?我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血缘牵绊改不了,我不能自欺欺人,骗自己梁家便是我的一切。”
      梁山伯目光温柔,坦然又认真看着她,一字一句温润又笃定:“这和你的亲生爹娘,一点都不矛盾。你可以记得你的爹娘,念着你的根。也可以拥有梁家,拥有父亲,拥有我。两边都要,你全都可以拥有。”
      一句话温柔到极致,诱惑也致命到极致,不用割舍身世,不用放弃亲情,不用委屈自己认亲落空,嫁给他,原生父母不变,梁家父母双全,爱人相伴一生,原本纠结身世、纠结血缘、无依无靠的遗憾,瞬间被他圆满。
      此时马文才浑身寒意骤起,死死攥紧拳头,他瞬间明白,梁山伯根本不跟他争血缘、不争过往,直接给了英台两全圆满、毫无遗憾的归宿,这份温柔包容,他根本比不过,警惕与占有欲瞬间涨到顶峰。
      心里只有一句话:就这轻飘飘一个动作、一番话,你都快要直接出局了。
      梁山伯从不用算计,不用争抢,不用步步为营。
      他只给英台最圆满、最心安、谁都无法拒绝的答案。
      亲情不丢、血脉不忘、有家、有爹、有爱、有归宿,两全全部拥有。
      温柔绝杀,一击致命。
      马文才所有城府、所有谋划,在这份坦荡偏爱面前,瞬间不堪一击。英台浑身一震,怔怔望着梁山伯。
      这份温柔圆满,是她做梦都不敢奢求的答案。
      不忘亲生父母,不丢血脉根源,又能得梁父如至亲,得梁家为归宿,身边还有全心全意待她的人。不用取舍,不用遗憾,不用自欺欺人。什么都不用放弃,就能拥有全部幸福。诱惑大到让她心慌、心软、眼眶发烫。
      她明明理智上知道血缘无法更改,身世终究是谜,可心却控制不住地动摇。
      答应他,一生漂泊就有了家;不答应,便只能继续孤身一人,苦苦追寻虚无的过往。
      而马文才沉默伫立,寒意彻骨。
      他比谁都清楚,英台只要稍微动摇一瞬,他就真的彻底没戏了。
      英台低下头,进退两难。一边是刻在骨血里的亲生父母,放不下根源;一边是触手可及、两全其美的安稳一生,根本无法拒绝。
      梁山伯眸光恳切,热辣滚烫的摊开在她面前,满心只想将余生安稳尽数赠予她,脱口许下相守的诺言,盼着英台就此放下漂泊,扎根在梁家,一辈子安稳无忧。
      英台微微敛眸,轻轻避开他炙热的期许,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逾越的界限。“对不住,我得先知道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才会考虑我要往哪里去。所以……梁山伯,你这句话越界了。”
      旁人只听见她身世飘零、心存顾虑,唯有她心底沉沉落了一句无人知晓的暗念: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梁父看我的眼神太过古怪,那眼底像是藏着一处无底黑洞,幽深晦暗,一旦踏进去,会悄无声息将人整个人吸进去,慢慢拆解、吞噬,最后不剩分毫自我,彻底被撕碎同化。
      这份戒备她不会宣之于口。
      梁山伯心性纯粹干净,看不见温润皮囊之下深藏的城府,笃定梁家是她最好的归宿。她舍不得碾碎他满腔赤诚的美梦,这份刺骨的不安,只能独自藏在心底。
      马文才将全过程尽收眼底。
      方才只差半步,英台就要一头扎进梁家那层裹着温情的樊笼里。那看似毫无害处的安稳归宿,内里布满无形的枷锁,远比明面上的算计要可怖百倍。
      他从不示弱、从不低头、从不流露软肋。
      可梁山伯那份两全圆满、毫无代价的温柔,真的差点就彻底夺走了英台。
      他所有谋略、所有骄傲、所有城府,在那份纯粹偏爱面前,不堪一击。
      马文才周身紧绷的线条一点点松弛,可后背早已沁出冷汗。他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矜贵冷静、运筹帷幄的模样,上前紧紧攥住英台的手腕,力道克制却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平日里高傲冷冽、步步算计、从不会流露半分脆弱的他,此刻眼底翻涌着浓烈后怕,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酸涩:“英台,方才那一刻,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马文才压低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与慌乱,轻轻拉住英台。“梁山伯给你的,是天底下最无解的诱惑。不用割舍亲生父母,不用颠沛流离找身世,不用孤身无依,嫁给他,你便能同时拥有双亲、家宅、归宿与挚爱。世间任何人,都扛不住这样圆满的温柔。”
      他喉结滚动,语气愈发沉重,满是劫后余生的心悸:“我布局许久,步步斟酌,算计人情,权衡家世,防备所有变数。可我万万没想到,他只用一句话,就差点让我满盘皆输,一无所有。”
      眉眼褪去平日凌厉高傲,只剩满心后怕,沉沉开口:“那份诱惑实在太大了,大到任何人都无法拒绝!我真的怕极了。怕你动心,怕你沦陷,怕你顺着那份温柔答应下来。一旦你点头,你便是梁家儿媳,是梁家人,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资格,再也没有机会留住你。我怕你就这样,彻彻底底不要我了。”
      素来杀伐果断、从不低头认输的马家公子,在这一刻毫无遮掩地袒露狼狈。
      他所有城府、骄傲、心机,在梁山伯纯粹又毫无破绽的深情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只差一瞬,他就彻底出局,连翻盘的余地都没有。
      而英台被他这般浓烈又直白的情绪震住,心头又酸又乱。
      一边是山伯毫无杂质、两全圆满的深情,
      一边是文才卸下所有锋芒、险些一败涂地的惶恐真心。
      马文才攥着英台手腕的手指仍绷得发紧,胸腔翻涌着汹涌后怕。
      英台轻轻运力,缓缓将手腕从他掌心抽脱,面颊泛起一丝窘迫,视线慌忙偏向凌乱床榻:“二位先整理一下吧,胸膛……”
      两人闻言一怔,这才回过神,全然未曾留意现状。匆忙低头,这才骇然看清景象——彼此紧紧挤在一处,衣襟大敞,胸腹尽数露在外头,腰带相互缠绕打结,乱糟糟缠作一团。
      霎时间,两人脸庞唰地涨得通红。方才全身心投入争执,压根无暇顾及自身模样。
      梁山伯当场慌了神:“怎、怎么搅在一起了?太丢脸了!”
      马文才脸色骤沉,伸手想要分开纠缠的衣带,谁知用力过猛,绳结锁得更加牢固。“别硬扯,越缠越难解!”
      两人急急忙忙挪下床,随手捞起地面的靴履。梁山伯出身富商门第,靴子纹饰简约素雅;马文才身为太守之子,靴身绣有暗纹云边,样式截然不同。偏巧二人身形相近、脚的尺码相差无几,仓促之间互相错拿了对方的靴子。
      匆匆穿戴站稳,两人刚迈出两步,齐齐步履别扭,走路歪歪扭扭。
      梁山伯蹙着眉来回扭动脚踝:“奇怪,这靴子版型不合,硌得脚掌难受。”
      马文才周身仪态紧绷,素来注重体面,此刻步伐凌乱,难堪至极。“怪不得处处拘束,想来是谁的鞋子混到我脚下了。”
      二人对视一眼,方才看清,慌乱里竟然彼此换上了对方的靴子。
      连忙蹲下身互换取回自己鞋履,谁料心急之下,重新穿鞋又把左右脚颠倒套上。
      “等等,左脚穿进右脚靴筒了!”马文才面色发烫,素来讲究仪态端庄,何曾这般狼狈。
      “谁料到昨夜醉酒闹出这般场面!”梁山伯急忙弯腰脱靴,手忙脚乱。
      一番手忙脚乱,总算理顺衣带、换好鞋袜,简单梳洗整顿完毕。方才剑拔弩张、近乎窒息的对峙氛围,被这场接连不断的乌龙冲淡不少。
      英台伸手摊开手掌,淡淡看向二人:“昨夜酒账,该二位兑现承诺了,拿钱来。”
      梁山伯与马文才相视一眼,各自取出碎银递上前。
      手握银两,英台心里已有打算:“客栈屋内拘束,寻一处安静地方说话。”
      ·····
      三人缓步走到湖畔码头,英台抢先付了船资登船。
      艄公撑好竹篙,目光扫过三人,随口笑着闲聊:“今日运气不错,拉到三位公子。可惜咯,不是两位姑娘、一位书生,不然这般西湖美景,可不就活脱脱一出白蛇游湖!”
      话音入耳,梁山伯扭头看向身侧马文才,二人视线相撞,又飞快错开。
      梁山伯暗自腹诽:倘若当真有两人是女子,论容貌俊秀,定然是马文才。我顶多只能算文文弱弱的许仙。
      马文才心中亦是一动,默默思忖:若是三人之中藏着女子,那必然是梁山伯,生得这般清秀柔和。
      船身素雅,青竹顶棚遮蔽日光,两侧竹帘半卷,船家缓缓摇橹,小舟荡开粼粼水波,驶向芦苇丛生的幽深水域。
      此刻正值正午,烈日高悬,骄阳铺洒在湖面,四下明亮灼眼。谁也未曾料到,不过片刻功夫,天际厚重乌云疾驰聚拢,层层叠叠遮住烈日。
      天光骤然暗沉,豆大雨点转瞬砸落湖面,顷刻化作倾盆大雨。雨珠噼里啪啦敲打竹棚,水声浩荡,恰好将舱内谈话尽数遮掩。在外人听来,不过是三位书生结伴游湖避雨,船家立于船头撑篙,隔着漫天雨幕,半句私语也无从听清。
      小舟随微波悠悠飘摇,水波不息,一如她辗转不定的前路。
      英台倚着船边,望着漫天烟雨,心底先掠过一丝趣味。方才艄公打趣的西湖雨中小舟,第一反应自己便是游湖借伞的性转版许仙,可念头刚冒出来,她忽然微微一怔,暗自摇头。
      “不对。我身具白虎异禀,本就和寻常世人不一样,论起来,我才更像白娘子才对。”
      她在心里默默暗自推演,越想越觉得奇妙:
      梁山伯性情温和热忱,待人纯粹心软,脾性倒是和传说里的许仙十分相像。而传说最初的小青本是男子,一路相随、执念深重,这般看来……可不就对应马文才?
      想到这里,英台心底不由咯噔一下,暗暗感慨:这般排布,居然隐隐说得通。
      思绪又沉沉落回自身。
      自小骨肉分离,一路漂泊无依,终日陷在晦暗流离之中,她唤自己阴霾。后来阴差阳错,被郡主误听,才有了“英台”这个称呼。
      阴霾、英台……二个名字,便是二段身不由己的漂泊。眼前飘摇孤舟,漫天阴雨,竟隐隐和自己半生境遇遥遥呼应。
      船身缓缓驶向湖心,烟雨笼罩湖面,舱内气氛慢慢沉静下来,喧嚣被大雨隔绝在外。
      英台敛去心底天马行空的细碎思绪,神色郑重,终于抬眼看向面前二人,抛出斟酌许久的问题。
      “既然常规嫁娶于我而言并非合适的归宿,今日索性问一问。我无父无母,无牵无挂,世间万事,皆可随意。梁山伯,马文才,你们——谁愿意,嫁我?”
      空气瞬间死寂。
      梁山伯先是怔怔愣住,完全没转过世俗礼教的弯。
      片刻后他望着孤身无依的英台,心软到极致,毫无迟疑,温柔又认真:“只要能陪在你身边,护你一生安稳。谁嫁谁,又有什么关系。我愿意。”
      他不懂门第规矩,不懂世俗嘲讽,不懂家族脸面。只知道她可怜、孤单、需要一个归宿。只要是她,颠倒婚嫁又何妨。
      天真坦荡,依旧是那个不染尘埃的梁山伯。
      马文才浑身紧绷,脸色铁青,极致的骄傲与卑微爱意疯狂拉扯。
      马家世代名门,他是天之骄子,一生傲骨,何曾受过这般反问。
      嫁人二字,于他是屈辱,是颠覆整个马家荣耀。
      可他看着无牵无挂、一无所有的英台,想起梁家,想起方才自己险些满盘皆输。
      喉结剧烈滚动,声音沙哑隐忍,一字一句沉重无比:“旁人如何看,家族如何议,我都不在乎。只要你不落入梁家,只要你属于我。我……愿意。”
      一个甘愿奉上赤诚真心,一个甘愿放下一生尊严。
      一个身处富等世俗,背负懵懂天真。
      一个深陷家族阻碍,满身隐忍疯狂。
      她无牵无挂,肆意出题。
      两人身不由己,却都赌上了一生。
      英台静静看着二人,一人纯粹坦荡甘愿放下世俗,一人孤傲半生甘愿舍弃尊严。
      历经催眠安眠自愈、坦然直面颈间旧疤、看清马家天生宿命、觉察梁家隐隐牢笼,她早已不是那个胆怯逃避身世、畏惧童年噩梦的小姑娘。
      看清两人不顾一切甘愿颠倒婚嫁相伴,她心境彻底成熟沉静,不再逃避惨淡人生,也决意远赴杭州,直面尘封多年的童年噩梦。
      她目光轻柔掠过二人,话语清醒克制,却藏着无人轻易看破的私心:“你们二人,都愿意这般待我。多谢了!只是前路风雨难测,身世迷雾未解,我不会仓促定下终身。文才,你还有希望!”
      一句话,既没辜负梁山伯赤诚知己心意,又牢牢留住马文才所有执念与期待。
      不偏爱、不抉择、不敲定终身,只给挣扎半生的马文才,一盏不灭的光。
      她真正长大了:不再被温柔绑架,不再被恐惧困住,敢直面伤疤,敢直面人生惨淡,也敢留给挚爱,漫长又公平的机会。
      那短短五个字,瞬间击溃了马文才紧绷到极致的所有情绪。早时梁山伯那句两全圆满的承诺,几乎让他满盘皆输、万念俱灰。他高傲半生、算计半生、隐忍半生,在那份干净纯粹的温柔面前,渺小又无力,甚至做好了彻底出局、一无所有的准备。
      他以为自己注定败给梁家,败给家世,败给山伯毫无保留的真心。
      此刻听见这句话,他浑身一颤,紧绷的肩背骤然松弛,眼底翻涌着狂喜、后怕、酸涩与不敢置信。
      素来冷冽锋利、深藏不露的眉眼,一瞬间染上极致脆弱的动容。
      后背冷汗浸湿衣衫,心口狂跳不止,积压许久的绝望,骤然被一丝光亮全部照亮。
      他从未这般卑微期待过一句话。
      不是名分,不是婚约,不是输赢。
      只是简简单单一句——你还有希望。
      他克制着失态,死死盯着英台,声音沙哑颤抖,压抑着快要失控的情绪:
      哪怕前路马家层层阻隔,哪怕世俗礼教如高墙横亘眼前,哪怕往后有数不尽的艰难困顿,哪怕我满身不堪、一身枷锁。
      只要你不曾直言将我摒弃,只要我还存有一丝机会。
      我愿倾尽所有,赌上一生,陪你探寻身世谜底,同闯漫天风雨。
      他不用争抢,不用算计。
      英台一句话,就把濒临绝境的他,重新拉回了命运的牌桌。
      而一旁梁山伯伯心头五味杂陈。
      哪怕英台言语之中特意点出文才尚有希望,哪怕前路漫长、胜负难料。
      只要她未曾将我拒之门外,只要结局未曾落定,我便不会半途抽身。
      我愿以一片赤诚长久相伴,陪她拨开迷雾寻出身世,静待她心甘情愿做出选择。
      水汽漫进船舱,艄公望着烟雨湖面,兴致上头,扯开嗓子唱起家喻户晓的《渡情》:“西湖美景三月天哎——春雨如酒柳如烟哎!”
      梁山伯当即皱了皱眉,低声同身旁马文才嘀咕:“奇怪,眼看就要到七夕,盛夏时节,他怎么还唱三月春景?完全不对时令。”
      马文才微微颔首,淡淡附和:“民间船夫大多记熟老调子,不分时节张口就唱,不必深究。”
      艄公浑然不觉,继续往下吟唱:“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
      听见这两句,二人同时一怔,心思不约而同浮动起来。
      梁山伯心中暗忖:可不正是如此!若没有缘分,我与英台又怎会辗转相逢,同乘一叶扁舟?
      马文才亦是默然,心底认同,这场相遇本就是难得的机缘。
      谁料艄公话锋一转,即兴魔改唱腔,调子一拐:“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咱也不可能!”
      突如其来的改编,瞬间让梁山伯、马文才双双僵在原地,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满脸错愕。
      梁山伯暗自琢磨:这船夫……莫不是看出什么门道,故意唱这话敲打我们?
      马文才面色微微发沉,心底五味杂陈,方才萌生的缘分之感,被这句歌词浇得凉了半截。
      两人正欲开口,想要再说些什么,劝英台不必独自承受所有重担。
      谁料英台身子轻轻向后一仰,整个人毫无预兆,径直翻出船舱,“扑通”一声坠入水面之下!
      “英台!”
      梁山伯瞳孔骤缩,猛地扑到船舷边,脸色瞬间惨白,双手死死攥住木栏杆,惊慌不已,“不好!她失足落水了!”
      马文才快步紧随而至,俯身望向翻涌的江面,心口骤然一紧,眉宇间满是慌乱:“湖面水流湍急,万万不可出事!船夫,快快想办法施救!”
      艄公高亢的歌声骤然被突发一幕打断,慌忙稳住船身,抄起长篙探头张望:“哎哟!好好的人怎么落水了!湖面暗流凶险,寻常人撑不住多久!”
      江面浪花散开,英台的身影浮出水面。只见她舒展四肢,腰肢灵活起伏,在碧波里穿行,姿态舒展流畅,宛若自在遨游的美人鱼。没有半分挣扎狼狈,借着水流顺势向前推进,游速十分惊人。
      她抬首望向船上惊骇的两人,抬手轻快挥了挥,唇边扬起一抹洒脱的笑意。
      船夫瞪大双眼,手里长篙悬在半空,失声惊叹:“好家伙!这位郎君水性居然这般厉害!我常年在西湖摆渡,极少见到游得如此轻快之人!”
      梁山伯愣住,惊疑不定:“她……她竟然会游水?这姿态,简直如同水中游鱼一般!”
      马文才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目光追随着水中宛若人鱼的身影,一瞬微微失神,眉头紧锁:“看不出来她水性这般娴熟。只是水势凶险,她打算往何处去?”
      英台扬声喊道,雨声夹杂着她的声音飘上船:“不必担心,这点水困不住我!你们慢慢乘船,先行别过!”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身姿再度扎入水中,如人鱼破浪,向着江岸飞速游去。渡船顺水缓缓前行,竟迟迟追赶不上她的速度。
      艄公望着渐行渐远的身影,又悠悠唱起余下魔改词句:“若是千呀年呀有造化,求求你们放我走!”
      歌声飘荡在烟雨湖上,字字句句如同刻意讥讽。
      梁山伯又气又无奈,狠狠叹了一声:“这船夫怕不是成心的!句句戳人心窝!”
      马文才脸色清冷,缄默不言。他听得明白,这句唱词既是此刻想要脱身远去的英台心声,冥冥之中又藏着一重遥远预兆——今世难以圆满,唯有历经千年轮转,才有造化相守的可能。
      不多时,英台踏上江边滩涂,身影钻入岸边林间,转瞬不见踪迹。
      梁山伯探出半个身子,跃跃欲试想要跃入水中追赶,马文才伸手一把拉住他的臂膀。
      “别冲动。”马文才沉声道,“江心下水风险太高,我们贸然追下去,非但寻不到她,自身尚且难保。安心等船只靠岸,我们立刻上岸追寻。”
      梁山伯不甘心地望着岸边方向,重重叹了口气:“她倒是干脆,一声告别,直接脱身离开,让我吓得魂飞魄散。”
      渡船顺水继续航行,半晌才停靠码头。二人顾不得歇息,快步疾行,一路赶往先前落脚的客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9章 马家、梁家、祝家10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