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触他逆鳞 ...
-
寂静湿冷的杉木林内,雾气逐渐浓郁,从一处枯空的大树根处传来丝丝缕缕的喘息声,那喘息断断续续仿佛下一刻便要戛然而止一般。
宋明姝缓缓的放慢了自己的喘息声,聚精会神的听着林中的动响,肩胛骨锥心般的疼痛使得她汗如雨下,手指皆已在水中泡得发白,麻木无力。
此刻林中雾气弥漫,气温骤降,她浑身如坠冰窖,可胸腔却如火烧,这是高热的前兆。
可她压根不敢有丝毫松懈,萃云拼了命给她换来的生机,她不能也不敢辜负。
“贱人!你最好给我乖乖出来,否则我定要你生不如死!”
阴狠粗犷的声音伴随着林中枯叶残枝的踩踏声在空旷的林中响起,犹如恶狼低吼咆哮。
那又高又瘦黑的水匪此刻身上也好不到何处去,左手捂着一只眼睛,血流不断的渗出,右手的长刀胡乱在草丛林木中砍着,粗劲的手臂上遍布的血痕已经干涸,整个人咋眼看去与鬼魅别无二致。
“贱人!你别躲了!我已经看见你了!最好是乖乖的滚出来!”
他疯狂的嘶吼着,情绪暴躁,宋明姝小心翼翼的抬头去看,皎洁月影被乌云遮蔽了大半,只剩下朦胧稀疏的月光,周围都看不太真切,让她无法看清这人到底在何处。
她只能凭借着声音感受到这人离自己越来越近,心脏跳动的愈发急促,恐惧在此刻逐渐攀升,犹如弓背炸开毛的猫。
过了片刻,乌云逐渐偏移,月亮推开乌云,从中挣扎而出,露出大半皎洁洒下来,整个杉林犹如渡上一层朦胧的莹白轻纱,虽不至于十分清晰,也足够看清大多事物。
宋明姝能感觉到肩胛处的伤口因血水凝固干涸,锥痛虽依旧难挨,但比之方才好了些许,或许是痛得太久,已习惯了。
她再度小心翼翼的将枯木轻微以手隔开缝隙,探头去看四周,什么也未看见。
就在她疑惑时,骤然后背汗毛直立,犹如恶鬼索命般浸骨的凉意袭来,她惊恐回头,一只红肉混着泥血的空洞眼眸定定的“盯”着她,而另外一只完整的眼眸则汹涌着无尽的愤怒与狠毒!
那水犯此刻正站在离她不足十步之遥之处,宋明姝一时心脏都已吓得似乎停顿了一瞬,那一刻,铺天盖地的死亡压迫而来。
她右手紧紧捏着那一节小小的断刃,同样视死如归的盯着水犯。
从父母离世后,这些年来,那么多次的死里逃生,她用尽了力气,也算尽了所有……强烈的不甘与愤怒让她眼眶冲红,心中有万千的委屈未曾发泄。
她冷冷的笑了笑,用尽力气扶着那枯空了一半的树干站了起来,对着那水犯不屑一笑,怒吼着,“来啊,畜生!”
水犯闻言,双手举着长刀朝着宋明姝冲砍去,宋明姝捏紧断刃,紧盯着他的动作,微侧背着身子,打算以肩背扛住长刀,找准机会废了他另一只眼。
就在千钧一发之时,这人仿若被定住一般突然趔趄了一下,紧接着他便直直朝着一旁摔了下去。
这一切变化太快,宋明姝完全没有任何反正的时间,她看着水犯倒下前一双不甘愤怒的眼眸,目眦欲裂的模样,心里却在想:此刻倒下的若是她,是否也是如此之状?
可未有时间思考,她已失去了所有气力,在倒下那一瞬间,她看到了那人,熟悉的身形恍惚得险些认错,在他接住自己身体的那一刻,宋明姝知道了,这人不是他,他蒙着面巾,可也是一个陌生的熟人,“原来是你啊。”
宋明姝最后的一句话都是以气音说出,说完她甚至都没有了抬动指尖的力气便彻底晕死过去。
男人抱紧了她,将嘴唇轻贴上宋明姝苍白冰凉的前额,“我说过,我不是你的敌人。”
说完,他抱起宋明姝,先将一粒浅蓝药丸喂去宋明姝口中,以指催动内力让她服下,这才朝着杉林外而去。
林外,被烧毁的船虽能用,却速度十分缓慢,他只能凭借轻功徒步奔向上游闪烁着零星灯火的山坳。
陈大今日因上山捕猎回来得晚,食过晚膳后打算处理山货,明日一早去集市兜售换取粮食。
母亲年迈睡的早,他不好打扰便在院子里收拾,听到敲门声,他顿时警惕,山中住户稀少,且周围也有不少野兽,晚上几乎都不出门,这般夜深了,定然不是乡里邻居。
敲门声颇有节奏的持续着,陈大随手拿着刀,思考了一番,才去开了门。
开门后陈大看着面前的两人,有些愣神,毕竟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好看的人,还是个男人。
可随即他眼神看到了男人怀中的女子,女子脸色苍白,浑身是伤。他曾经在军营呆过,一眼便瞧出这女子身上的重伤皆是由利器所致,其余轻伤也不少。
他登时提高了警惕,半个身子侧挡在门内,害怕动静打扰到熟睡的老母亲,压低声问道门外的人,“这位郎君可是有事?”
李漼颔首,神色紧张的看着怀孕中的宋明姝,复又抬头,“大哥,我乃是行经的商人,带着娘子回云泽省亲,遭遇了水匪,娘子为了护我,受了伤,恳请大哥收留我夫妻二人一晚,我好替娘子清洗包扎伤口,明日一早我们便乘船离开去城内寻找医馆。”
陈大思虑着,这女子伤势严重,若是不尽快处理,怕是要危及生命,“你凭何证明你夫妻二人身份?商人也应有商号才对。”
他质问着,李漼这时将宋明姝轻挪靠在自己身上,看似十分费力之样从怀中取下一块玉佩递给陈大,“这位大哥,这是我家商号信物,以此为证,到城内任何大商行都可做信证。”
陈大接过来,认真看了看,这玉佩雕刻精巧,图案繁复,看着颇为眼熟,他思索片刻后才放了人进来,“郎君先随我进屋吧。”
李漼将宋明姝抱着跟着陈大进了院子,院子不大,拢共三间木屋并排着,陈大引着李漼走向最东边那间,“这间屋子常年空着放些杂物,但我母亲常打整,还算整洁。”
陈大一边说着一边将门打开后走进去点亮烛灯,“这有张旧床,郎君先扶着娘子坐下,我去喊醒母亲过来铺床,灶上温着热水,这会怕是不热了,我去烧几把火。”
李漼对着陈大点头感谢,一边小心翼翼的将宋明姝抱在怀中坐着,他一直用内里和自身体温暖着她,服下那药丸后,她的脉搏平稳下来,压制了高热,可失血过多,人还是昏迷不醒,伤口需要赶紧处理。
好在陈大动作极快,不消片刻便提着热水、抱着被子过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头发花白,却精神极好的老妪,手中还带着几件颜色亮丽的衣裙。
“郎君,还未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叫陈大,这便是我母亲,不知郎君贵姓。”陈大将被子放下,介绍着,李漼摇了摇头,“在下免贵姓李,十分感谢大哥与伯母,待我与娘子此次平安归家,定携娘子前来谢恩。”李漼感激的说着。
他从林中寻到宋明姝时便已放了信召云是云非二人前来,但此处距离云泽也有些路程,云非不知京中之事是否料理完,只能等着云是前来,宋明姝受了重伤,又经历这般大的生死劫难,更要好生休息。
此处隐闹闭市,山清水秀,当是休养的好去处,可明日还是要一早赶下山去,寻专攻的大夫给宋明姝诊治。
“郎君说的哪里话,人生在世,谁还没个遇着难处的时候,能帮一把是一把。这小娘子伤得重,得快些清洗伤口包扎才是,郎君,是您来还是老妇人我来?”
陈大的母亲一边回答着一边已手脚麻利的将被子铺垫好,回头看着李漼道。
李漼抱着宋明姝点了点头,“多谢伯母,在下自己来吧。”
陈大母亲点了点头,指了指床边的土陶小罐子和床上的衣裙,“罐子里是家里常用的外伤药,专治各类割伤跌伤,这衣裙是老妇年轻时所着衣裙,洗净了的,娘子身形纤细应是能穿。”
李漼又再次道了谢,待陈大二人关上房门离开后,他才将宋明姝轻抱着放于床榻上,动作轻微,生怕再弄疼了她。
她身上的衣裙已破损脏乱的看不出原本颜色,又被血痂紧贴于肌肤上,与破损的血肉粘在一起,更加难以分开。
李漼一边以热水轻沾巾帕仔细擦拭着,一点一点将每处伤口的衣料与皮肉分开,又将其擦拭干净,再洒上他身上所带的金疮药,轻柔包扎好。
宋明姝好浑身上下伤处数十,他一路上未敢细看,如今褪去衣物,往日如白玉无瑕的身体上遍布血痕伤口,最深的在她后背肩胛骨处,深可见骨,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洒药时,哪怕在昏迷之中宋明姝依旧疼得皱眉,双手不自觉的扯紧了身下的床单,可见到底有多痛。
李漼常年征战沙场,见惯了战场上的刀风血雨,如今竟让他心疼的红了眼眶。
“无事了,我在。”
李漼一边附身轻吹着伤口,一边伸手拍着宋明姝紧握成全的手背,安慰着。
足足过去两个时辰,李漼才将宋明姝身上所有伤口处理好,替她换上陈大母亲的旧衣裙,盖好被褥后这才出了房间。
他关上房门后,听到耳边传来的密语,眼底的冷漠如塞北凌厉的风暴雪,“山下待命!”
他抬头看向天上皎洁明月,神色寂木,心道:触他逆鳞——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