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耶路撒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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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试那天，许明薇在×大的食堂里遇见了郑滢。
许明薇的面试被安排在上午。她和一群忧心忡忡的考生一起被塞进了狭小闷热的候考室，像被塞进罐头的沙丁鱼。许明薇的顺序靠后，她在角落里虚无地坐了很久，手上厚厚一沓复习资料被翻来覆去翻卷了边。终于轮到她时，无论许明薇还是几位考官都已经饥肠辘辘。她进场坐定，扫视一圈，没有见到郑滢，她的心中微微褶皱，像是赴了一场空约。
面试囫囵吞枣地结束，许明薇为面试做的准备一大半没派上用场。走出教学楼时，春日并不浓烈的阳光照得许明薇眯起了眼睛。她觉得自己的记忆一片空白，不知生死何许，就连方才考官们的面庞都已经变得缥缈又模糊，像远方雾中的群山。
考务人员在签到时贴心地给她塞了一张用餐券，青绿色的纸面上画着×大的校徽，那曾是她心中的耶路撒冷，但如今的她却只是用这张来之不易的耶路撒冷换了一盘三荤三素的标准餐。邢哲宏今天不巧被拉去当志愿者没约上午饭，她孤身一人逆着拥挤的人流寻觅到一个空位靠岸停泊，坐定后抬起头，一瞬睖睁——坐在她面前的，正是郑滢。
郑滢没注意到她，只是埋首吃饭。她的面前是一碗半空的石锅拌饭，大约是在风味食堂点的，许明薇还没有去风味食堂点餐的资格，只能望洋兴叹。
真实的郑滢比屏幕中西装革履的她更显年轻，一点也不像是个履历充实的副教授。她将蓬松的长发扎成了个丸子头，随意地罩着一件米色针织外套，牛仔裤上破了个洞，约莫是一个匠心独具的设计。许明薇见她正戴着蓝牙耳机，一边用不锈钢勺子挖着饭，一边随着耳机里播放的歌曲微微点头打节拍。她的脸上偶尔会浮现出笑容，自得其乐的模样令人艳羡。
许明薇敛眉用余光偷看郑滢的手机屏幕。她毫无戒心，甚至没给手机贴上防窥膜，于是正在播放的歌曲一览无余——Beyond的《无泪的遗憾》，很古典的喜好。许明薇心中的郑滢又丰满生动了一点。
直到许明薇将餐盘里的三荤三素一饭一汤吃完，郑滢却还是没能解决面前的那碗石锅拌饭。石锅边缘的米粒都已经变焦发硬难以入口，她却还浑然不觉。许明薇犹豫了片刻，最终不敢打扰郑滢——她目前还是个身份游移的人，实在不敢贸然地在郑滢的面前认领学生的身份。她低头收拾好餐具，送去了收碗处，回过头，却见郑滢依然在茫茫人海里低头听歌。
郑滢是真实存在的啊。她不是手机屏幕里的一个遥远的梦想，不是一个人为构建的符号。她坐在那里，真真切切，是个站对了取景框的人，她的存在无声地向许明薇彰示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饱满丰盈的生活。
许明薇看四下无人，朝郑滢所在的方向轻轻鞠了一躬，在心里默默地说：请祝福我吧，老师。
离开×大校园时，许明薇掏出手机，还是忍不住编辑了一条朋友圈：“无论结局，我感谢相遇。”知情者们都无声地给她点了赞，而不知情者却开始风马牛不相及地乱猜，比如玥玥的前男友眼镜师兄便没轻没重地回复道：“师妹脱单啦？祝99啊！”
9你妈个头。许明薇面红耳赤地解释了一通，可是一边解释，脑袋里却蓦地跳出了包荣兴的脸，赶也赶不走。刚回复完眼镜师兄，又有一条新消息跃入眼帘，来信者正是包荣兴。许明薇心念一动，差点将手机摔落在地，简直像做贼心虚。
“小明小明，我有事情想跟你商量！”
包荣兴的这一次来信显得有些不同寻常，许明薇的心中隐约浮现出不详，刚刚因为考试结束而变得轻盈的心又一次沉重了下来。她在路口停下脚步，刚刚在键盘上敲下“什么事”三个字，却又匆匆删去，重新编辑道：“我马上到网吧，等下当面说吧。”
许明薇刚到网吧，便被包荣兴引到了电脑前，看他点开企鹅软件，打开了一个七人聊天群。
“兴欣战队……”许明薇轻声念了一遍群名，问，“这和我们的公会有什么关系吗？”
“不愧是小明，太聪明了！”包荣兴抚掌大赞，“咱们公会正准备成立一个战队，邀请我加入参加挑战赛呢！老大说，只要能赢下这个比赛，我们就能进职业圈去搞个冠军回来。”说罢，包荣兴便把君莫笑发给他的链接原样呈送给许明薇。
许明薇不像包荣兴那样心浮气躁，认真地读完了君莫笑发来的说明，意识到这正是百花战队的张佳乐参加的那个比赛下附属的挑战赛。张佳乐将全部的年华投掷进这场比赛却一无所获，而君莫笑竟就那样语气轻快地对包荣兴许诺了一个冠军。许明薇心中不可避免地升起了一些不平之气，为张佳乐，也为自己。
这个人实在很像是骗子啊！
她伸手抹开自己紧锁的眉头，转向包荣兴：“君莫笑邀请你参加这个比赛？”
包荣兴重重点头：“除了我，还邀请了昧光小弟！我本来还想拉小明快跑进队的，但是想着那个号是你和邢小弟一起练的，不知道算谁的，就暂时没拉。”
“我们俩就先算了。”许明薇叹了口气，她对自己和邢哲宏的技术颇有自知之明，人家君莫笑哪怕真是招摇撞骗也是看不上他们的，“你答应了吗？”
“那个逐烟霞说想找我聊一聊合同的事，最好我能去一趟杭州。”
“杭州？这么远啊。”许明薇片刻失神，“你要去？”
“还没说定呢。我跟逐烟霞说，一会儿给她答复。”
许明薇闻言，有些诧异。包荣兴向来以“义”字当先，总是想一出是一出，之前答应参与斗殴时是这样，来网吧应聘工作时也是这样。这一回，面对君莫笑抛来的橄榄枝，居然突然变了性子，决定三思而后行了。
包荣兴挠了挠头，向许明薇露出了一个心无杂念的笑容：“我想等小明你来了之后跟你商量商量。”
“为什么要和我商量？”和我有什么关系？后半句话在许明薇的喉咙口打了个转，却被她生生地咽了下去。
“要说为什么啊……”包荣兴似乎没想到许明薇会这么发问，他伸手揉了揉自己染得金黄的头发，思索了一番，而后开口道，“如果我答应了，就得去杭州了……我不希望小明难过。”
你去杭州我为什么会难过。许明薇张了张口，又没能说出口。她垂下眸，盯着自己西裤上的纹路出神。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仍然穿着方才面试时的那套西装，和她所置身的嘈杂的网吧格格不入，同样也和面前包荣兴的人生格格不入。
包荣兴对情绪捕捉得很精确。许明薇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确实很难过，难过极了。从她看到君莫笑发来的链接时，她就已经开始难过，好心情都在一瞬间灰飞烟灭了；等到她听说包荣兴可能要去遥远的杭州时，她更是难过到了极点。这种难过和当初他被卷入斗殴时截然不同。许明薇记得那时的她怀揣着满腔的愤怒，如同爆发前的火山；而如今火山消逝了，她心中只有一片哀凉的余烬。
她心里嘀咕着君莫笑像是个骗子，但与此同时，胸腔深处却有另一个声音在轻声叹息，说，对于包荣兴而言，那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君莫笑的实力如何，许明薇亲眼目睹过。虽然她并非深度玩家，但是却也能看出君莫笑绝非小可。如果包荣兴确实能够参与他的队伍，那么他将不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镇青年，不再是一个无名无姓的网吧保安，而是一个值得记忆的名字，甚至将会是一个英雄。
可能包荣兴并没有想这么多。许明薇知道，他的心思单纯且明澈——哪怕并不能如君莫笑所言搞个冠军回来，哪怕仅仅止步挑战赛，哪怕并不能成就一番伟大的事业，哪怕有再多的哪怕，他也至少可以尽兴而归。
她抬眼看向包荣兴，他望向自己的眼神期期艾艾。许明薇知道，包荣兴早就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决定了，但是他却还是选择征求她的意见，只是因为不希望他的离开教她难过。
之前被日复一日的聚餐和嬉戏所模糊的边界又清晰地浮现出来，那条泾渭分明的河依然存在，汹涌的河水漫过她的脚踝，冰凉刺骨。
她有她的耶路撒冷，他也有他的上帝之城。他们的朝圣之路不在一块。
许明薇对于未来的想象骤然被撕破了一角。她这才意识到，这个陪她一路长大的人高马大的青年并不会永远陪在她身边。他陪她走了那么些年的朝圣之路，是她赚来的。现在，他将要离开她、奔赴他自己的耶路撒冷了。
如果她开口的话，他是不是会为她留下来？
“我有什么好难过的。”许明薇开口，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微微发哑，“你想去就去呗。”
她哪有这么自私。
晚上，许明薇特地找借口避开了包荣兴，单独找了邢哲宏请客吃饭。连她自己都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暂时不想看到包荣兴。邢哲宏忙完了一天的志愿工作，风尘仆仆地冲进肯德基，一见到许明薇便急不可耐地抛出了问题：“包哥组了战队？”
“不是他组的。是君莫笑组了支战队，邀请他加入。”许明薇订正他。
“君莫笑？那稳了。”邢哲宏拉开椅子坐下，言之凿凿。
“你说的‘稳’是指能赢挑战赛，还是能拿冠军？”
“挑战赛，稳了；拿冠军，有戏。”邢哲宏逻辑严密地分类讨论道，“就我的判断啊，君莫笑的操作绝对是职业水平的，包哥跟着他混有前途，”
好吧。许明薇垮下了肩膀。她竟一点也不为包荣兴高兴，这样丑恶的想法让她自己都觉得羞愧。
“兴欣战队不在本地吧，包哥是不是要走了？”
许明薇默然点头：“兴欣在杭州。他买好车票了，明天下午就出发。”
“网吧的工作呢？请假了吗？”
“他今天辞掉了，老板很支持他。”
“哇，”邢哲宏往后一仰，慨叹了一声，“包哥这是破釜沉舟了啊。”
许明薇将嘴唇抿成一条线，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从桌上抓起手机扔给邢哲宏：“你还吃不吃饭？我饿了。”
邢哲宏抬眼看她，这是充满考究的一眼，让许明薇莫名心惊，仿佛自己最细枝末节的丑陋心思都被他这一眼所洞悉。
“薇神，你也要再坦诚点啊！”但是，邢哲宏很快收回了视线，只是轻飘飘地丢下这么一句话，便拾起了许明薇的手机，很知趣地没有再追问包荣兴的事。
虽然这回许明薇放话说要请客，但邢哲宏知道她的经济状况并不乐观，于是很矜持地只点了个最廉价的套餐。他正要将手机交还给许明薇，手机却陡然一震，一条雪白的短信“哐当”一声掉进了许明薇的收件箱。邢哲宏比许明薇更早看到那一条短信，只见他的眼底闪过了一道光，抬起头，朝许明薇绽放了一个笑容。
一切尽在不言中。许明薇的心中顿时泛起一片明亮的霞光。她急忙从邢哲宏手里抢过手机，打开短信，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大学研究生招生】许明薇同学，你好！经复试考核，你的复试结果为复试通过。”
她将这行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眼前渐渐升起金色的水雾。再抬头望向邢哲宏时，他的面容竟已有些模糊了。
“薇神，过啦！”邢哲宏朝许明薇张开双臂，再次向她确认眼前非凡的一切并非幻觉。
许明薇的心底爆发出一声欢呼，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声尖叫。她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没有注意到邢哲宏试图送上的拥抱，抓起手机冲出肯德基，在春风沉醉的夜晚打通了包荣兴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包荣兴那头的背景音乐仍然是沸反盈天的游戏音效。许明薇张开口刚发出第一个音节，泪水便如释重负地从眼中滑落：“我过了……我过了！”
她顾不上听电话那头包荣兴的雀跃，缓缓地放下手机，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她看见那个未来了——在那个窗明几净的未来里，郑滢转过身来，朝她露出了一个温和又坚定的笑容。
许明薇暂时放下了下午的伤心，把自己和邢哲宏的位置报给了包荣兴。十五分钟后，包荣兴便赶到了肯德基。他是一路跑过来的，出了一身臭汗，热气腾腾地在许明薇对面坐下。他没有接受许明薇的请客，反而掏出自己的手机猛点一通。很快，他们的面前堆积起了小山似的汉堡、鸡翅和薯条。
许明薇早就不哭了。她抹了抹通红的眼睛，在两个大男孩的注视下登陆研招网确认了录取结果。单位、院系、专业、学习方式、研究方向，她未来的三年完全地化在了这一屏的录取通知中。她喜滋滋地截了图，这才开始奔走相告：发给许爸爸，发给包妈妈，发给耿姊妹和天慧，也发给了之前帮了她许多忙的海客白鸥。海客白鸥的回复来得最快，她真诚地恭喜了许明薇，并分享了自己的境况：海客白鸥也很幸运地被第一志愿的高校录取了，现在正和男朋友在武汉旅游赏樱。说罢，她还给许明薇发来了一张东湖的夜樱，翻卷的粉白花蕊映亮了暗夜。
“小薇也可以去旅游啦！之前辛苦了那么久，赶紧叫上朋友一起出门好好散散心！”海客白鸥提议道。
或许海客白鸥只是随口这么一建议，但却点亮了许明薇心中的灵感。她抬起头，望向自己对面的包荣兴，他正和邢哲宏热火朝天地聊着荣耀、兴欣和即将开展的杭州之行。他的脸一半在阴影中，一半却被快餐厅的灯光照得一片金辉。他始终是被造物主所厚爱的金光熠熠的少年。
邢哲宏叫她再坦诚一点，可是其实连她自己都无法破译她内心提出的谜面。她自觉终于走出了命运无尽的荒原，但是却又转而陷入了一片情绪的迷雾——故事的谜底，似乎就藏在包荣兴的身上。
她想找到那个谜底。
“我想去旅游，”她对包荣兴开口道，“我跟你一起去杭州。”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耶路撒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