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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南 ...

  •   小贩追了上去,到戏班门口一群小男孩把他围了起来。薛绦就要转身进去,小贩扬起自己的手中的糖人。
      “哎,你别跑啊,我不是来跟你讨银子的。有位公子替你给过了,这糖人是多余的银子买的,他让我拿来给你。”
      “谁啊?”薛绦站在门前冲他喊话。
      “就刚刚那位与你相撞的公子。”
      “知道了,既然这样,你给我师兄弟吧。”薛绦眼神示意把他围了一圈的那些男孩。
      “记得给我留一个,师兄弟们。”薛绦潇洒背过手挥挥手,进了戏班。
      那群男孩,一顿哄抢过后,也进门了。
      “站着…”师傅见薛绦大摇大摆走进来,后头跟着他的师兄弟还拿着糖人,叫住了他。
      “师傅…”师兄弟见师傅不自觉把手背到了身后。
      他走到薛绦身边,低头训话。
      “又出去厮混了……”师傅愠怒。
      “薛绦,我知道你有天赋,可你再有本事也是我教出来的。有天赋为什么不踏踏实实好好练功?戏唱的好是吧,从明天起你自学吧,不用我教了。”
      薛绦一听这话,在师傅跪的笔直,也不说话。
      “都散了!他既要跪,又没话,就这么跪着吧。”
      晚饭时,师傅也没叫他,师兄弟让小师弟偷偷过来给他塞了个包子。他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小师弟赶紧走,别被师傅发现,免得被连累责罚。
      晚上他又累又困,打盹差点一头栽在地上。一抬头,师傅开了门在屋里看他,又赶紧跪好。
      “怎么,不进来还要我请你吗?”
      “哎,师傅,我这就来。”跪了太久,腿都麻了,他跌跌撞撞的走进了师傅房里。
      “先吃东西。”师傅桌子放了一盘糕点,薛绦太饿了,也顾不得师傅在,狼吞虎咽吃着。
      师傅看他这模样,伸手拍了他后脑勺。
      “你小子,骨头倒硬的很。”
      “师傅,我没有觉着自己唱戏很有天赋…我还差的远呢,还是希望您教我,您不能…不管我啊。”
      “就知道,依着你小子这脾气,要不是真喜欢戏,是不是早跑了啊!”
      “师傅,我把您还有这帮师兄弟都当家人,离了家我哪也去不了啊,您不能不要我了吧。”
      “不拿自取是为偷,我罚并不是为着你贪玩,戏不好可以教,人一定不能坏。懂了吗?”
      “师傅我错了,那卖糖人的哪回没找上门?我并非是想白拿他的,再也不会了,师傅!”
      “行了,听说今日有位公子替你把银子给了,日后在城中遇到,把钱给他再好好道谢,欠着银子和人情呢。”
      “是,师傅!”
      “行了,这个给你。”
      “糖人!”
      师傅拿了纸包着,把糖人递给了他。
      “这,我不是让师兄弟收着吗?”
      “小兔崽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师弟给你拿包子?”
      “谢谢师傅!”
      “去吧,不早了,赶紧睡去吧。”
      “好,师傅,我先走了。”
      师傅看着薛绦拿着糖人蹦蹦跳跳走了,这孩子,唱戏倒是老成的很,到底还是个孩子。

      一捧骨灰在柳尘手上,随风飘了去。他终于带着薛绦来了他心心念念的烟雨江南,不过他从未想是这番景象。
      “柳尘啊,我以后一定要去趟江南,最好是雨天,烟雨中的江南最美了。”
      故人的话言犹在耳,却物是人非。没有刻意安排,今日的江南倒正是个雨天,老天爷仁厚,遂了薛绦心愿,毕竟他命太苦了。
      柳尘是不愿让薛绦就这么从世间消失,了无痕迹,仿佛从未来过。水原是最干净的,既然人是干净的,自然要走的干干净净。既是薛绦所愿,他只能让自己没了最后的念想。
      被烟雨笼罩确如薛绦所说,美的惊心动魄。柳尘六神无主,无心赏景,他知道这美景本该两人赏的。
      他眼睛红红的,江南的雨不大,打在脸上也是疼呢。他缓缓往前走,来到一家茶馆,想着坐下喝会茶再赶路。
      他找个了偏僻的角落坐下,小二赶忙上来招呼。
      “小二,上一壶茶。”
      小二下去备茶,邻桌的几位客人喝着茶聊天。
      “唉,一代名伶薛绦居然投水自尽了。”
      “是啊,可惜了。”
      听完他们的对话,柳尘一口鲜血从嗓子喷出来,栽倒在地上。
      “公子,你没事吧……快醒醒。”
      柳尘恍惚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只是眼皮重得很,醒不过来,跌入了一个叫从前梦境。
      ……
      “卖糖人咧……画龙画虎画凤凰……”
      小贩悠长的吆喝声,穿透了十多年的光阴,清晰地响在耳畔。十五岁的柳尘,正被小厮小唐半是催促半是央求地拽着,往家塾方向走。
      “小崽子,你给我站住!别跑!”
      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炸开。柳尘只觉一股大力猛地撞在自己腰侧,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两步,才被眼疾手快的小唐扶住。一个瘦小的身影也“哎哟”一声跌坐在地。
      柳尘低头,撞他的男孩约莫十二三岁,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褂,脸上蹭着几道灰,像只刚从泥地里打过滚的小野猫,只是眼睛亮得很。地上,一个刚刚画好的、栩栩如生的糖凤凰,摔得四分五裂,金黄的糖稀沾满了尘土。那男孩的目光先是茫然地落在碎掉的糖凤凰上,然后抬眸幽怨的看着柳尘。那眼睛里亮光突然暗淡着实是烫了柳尘一下,好似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
      “小崽子!我看你往哪儿跑,光天化日抢东西,反了你了。”小贩的声音由远及近,此时那男孩也顾不上柳尘了,赶紧跑路,很快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
      小贩气喘嘘嘘地还是没追上,柳尘抬手拦住了他:“老板,别动气。刚刚那孩子是?”
      可能见柳尘衣着不俗,是个富贵人家公子,身边还跟了下人,便换了态度应话。
      “这小男孩是附近聆园戏班唱戏的,刚才假意要买糖人,拿了东西却不给钱。看我不去他们戏班他师傅那告他状,打的他屁股开花。”小贩气的不轻。
      柳尘回想那男孩的眼神。“算了,小哥也别追了。您也别去告状难为这孩子,这钱我替他给。”
      他示意小唐。小唐撇撇嘴,虽有些不情愿,还是从钱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递给小贩:“喏,够买好几个了。”
      小贩接过银子,掂量一下,脸上怒容立刻转为谄笑:“哟,公子真是心善!这小崽子也就是遇上公子您这样的大善人了……”
      柳尘温声道:“剩下的钱,烦请老板再送几个糖人去聆园,给这位小兄弟和他的师兄弟们分一分吧。”他特意强调,“算是……我请他们的。”
      小贩高兴应下了。
      “公子,你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好干嘛?您给人解围,最后可能一句谢都没有。”
      “这孩子眼睛会说话似的,有意思。”
      “公子,您有多大啊?叫人家孩子。”
      “好啊,小唐,你开我玩笑是吧。”作势就要教训他。
      “别别别,公子,我错了。咱赶紧回府去吧,也别出来太久,老爷叫我看着你好好读书,到时候会责骂我的。”
      “行,我们回去吧。”

      “嘿!这小叫花子!”小唐气得跺脚,“公子您好心替他解围,连句谢都没有,什么德性!”

      柳尘望着那消失的背影,眼前却挥之不去那双在尘土中亮得惊人的眼睛。“走吧小唐,”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少年人自己也未察觉的探究,“那双眼睛……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小唐嘟囔着,“我看就是个野小子!公子,咱赶紧回去吧,再晚老爷真该骂了!”

      ……

      梦境的光影流转,柳尘的意识仿佛被无形的手牵引着,飘向了那座门楣上挂着“聆园”牌匾的幽深院落。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涂抹在青灰色的院墙上,留下温暖却短暂的光斑。薛绦像只受惊的兔子,刚溜进戏班大门,就被一群同样年纪、穿着练功服的男孩嘻嘻哈哈地围住了。

      “薛绦!听说你抢糖人被追着打啦?”
      “快说说,撞上谁了?没挨揍吧?”
      “糖呢?抢着的糖呢?”

      七嘴八舌的喧闹里,薛绦脸上那点逃回来的得意劲儿还没散尽,他正要开口吹嘘自己如何“虎口脱险”,一个威严而低沉的声音,带着穿透庭院的力量,砸了下来:

      “都围着干什么呢?”

      瞬间,鸦雀无声。嬉笑的男孩们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那里攥着刚刚小贩送来的、还带着余温的糖人。

      薛绦的身体也明显绷紧了。他慢慢转过身,只见师傅背着手,站在正屋高高的石阶上。夕阳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将他本就高大的身形衬得如同铁塔,沉甸甸地压在整个院子的气氛上。师傅脸上没什么怒容,但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正冷冷地扫视着他们,最后,定格在薛绦身上。

      薛绦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

      师傅一步步走下台阶,靴底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坎上。他走到薛绦面前,停住。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又出去‘厮混’了?”师傅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却像浸了冰水的鞭子,抽得薛绦肩膀微微一颤。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敢应声。

      “薛绦,”师傅的目光像带着重量,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我知道你有天赋。”这话并未带来轻松,反而让薛绦的心猛地一沉,“可你再有本事,也是我手把手、一板一眼教出来的!有天赋,为什么不肯踏踏实实下功夫?嗯?觉着自己够格了,能飞了?”

      薛绦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想辩解什么:“师傅,我没有……”

      “没有?”师傅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愠怒,“我看你是太有了!心都野了!戏唱得好是吧?行!”师傅猛地一挥袖袍,带起一阵风,“从明儿起,你不用跟着我学了!园子里那些老本子、老规矩,你自己琢磨去!省得我碍着你‘登台’!”

      登台?薛绦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不让师傅教,等于断了他在这行当里登堂入室的路!他“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青石板冰冷坚硬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裤子刺入膝盖。他挺直了脊背,跪得笔直,像一棵骤然被风雪压弯却又倔强挺立的小松树。巨大的委屈和恐惧堵在喉咙口,烧得他眼眶发烫,但他死死咬着下唇,把涌上来的哽咽和辩解都咽了回去,只是倔强地、沉默地跪着。

      “好!好!有骨气!”师傅看着他这副模样,怒极反笑,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冷意,“都给我散了!该练功练功!他既然要跪,又没话可说,那就让他在这儿好好跪着!跪到想明白为止!”

      师兄弟们噤若寒蝉,互相交换着担忧的眼神,却没人敢违逆师傅,只能一步三回头地散去。院子里很快只剩下薛绦一个人,像一尊小小的、凝固的雕像,被越来越长的暮色一点点吞没。

      ……

      晚饭的香气从伙房飘出来,弥漫在院子里。碗筷碰撞的声音、师兄弟们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隔着院墙模模糊糊地传来,更衬得跪在冰冷青石上的薛绦形单影只。胃里像是有只手在抓挠,又空又痛。膝盖早已麻木,从尖锐的刺痛变成了持续的、深入骨髓的钝痛。夜色浓稠如墨,寒气一丝丝沁入单薄的衣裳。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脑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就在他意识模糊,身体前倾,眼看就要一头栽倒在地的瞬间——

      “吱呀”一声轻响。

      薛绦猛地惊醒,循声望去。正屋那扇沉重的木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流泻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师傅高大的身影就站在那光带的尽头,背对着屋内的光亮,面容隐在门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感觉到两道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薛绦一个激灵,慌忙挺直早已僵硬酸痛的腰背,努力摆正跪姿,仿佛刚才的困顿从未发生。

      门内静默了片刻。终于,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奈:

      “怎么,不进来,还要我请你吗?”

      薛绦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巨大的惊喜冲上头顶,他下意识就想爬起来:“哎!师傅!我这就来!”可跪得太久,双腿早已失去知觉,刚一动弹,便是一阵钻心的酸麻,身体完全不受控制,狼狈地向前扑倒,手肘重重磕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踉踉跄跄、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向那扇敞开的门,仿佛那是无边寒夜里唯一的灯塔。

      屋内,一灯如豆。昏黄的光晕下,八仙桌上竟放着一盘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那甜丝丝的香气霸道地钻进薛绦的鼻子,瞬间盖过了膝盖的疼痛和满腹的委屈。他饿得前胸贴后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糕点,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礼数了,扑到桌前,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

      师傅走过来,看着他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伸出手,不是打,而是带着点无奈和亲昵,轻轻拍了一下薛绦的后脑勺。

      “你小子,”师傅的声音里终于透出点温度,“骨头倒是硬得很。”

      薛绦嘴里塞满了糕点,闻言动作顿住,费力地咽下,眼圈瞬间又红了。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师傅,声音因哽咽而有些变调:“师傅!我没有!我没有觉着自己唱戏很有天赋…我…我还差得远呢!真的!我…我笨得很!您不能…您不能不管我啊!”他急切地辩解着,生怕师傅收回成命。

      师傅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哼了一声:“就知道!依着你小子这驴脾气,要不是真喜欢这身行头,这口唱腔,是不是早就尥蹶子跑了?”

      “没有!师傅!”薛绦急急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混着脸上的糕点渣,“我把您,还有这帮师兄弟,都当家人!离了家…离了家我还能去哪儿啊?您不能不要我了吧?”他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依赖。

      师傅看着他泪汪汪的眼睛和沾满碎屑的脸,沉默了片刻。屋内的油灯爆出一个小小的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不告而取,是为偷。”师傅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我今日罚你跪,并非只为着你贪玩跑出去。”他盯着薛绦的眼睛,一字一句,“戏唱不好,可以慢慢教,一遍不行十遍,十遍不行百遍!可这人品心性要是坏了,根基歪了,那唱得再好,也立不住!懂了吗?”

      薛绦的眼泪流得更凶了,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懂了!师傅!我错了!我…我就是…那卖糖人的哪回没找上门?我…我其实…并非真想白拿他的…我…我攒够钱会还的…我再也不会了!师傅!您信我!”他急切地保证着,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

      “行了,”师傅摆摆手,神色缓和下来,“听说今日替你解围的那位公子,是个知礼的读书人。日后若在城里遇见了,把欠的钱还上,再好好跟人道个谢。记住,银债好还,人情债难偿。”

      “是!师傅!”薛绦大声应道,心头一块巨石终于落下。

      “去吧,不早了。”师傅站起身,走到靠墙的柜子旁,拉开一个抽屉,摸索了一下。当他转过身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用粗糙的黄草纸仔细地包着。

      薛绦疑惑地看着。

      师傅把纸包递给他:“喏,拿着。”

      薛绦迟疑地接过来,打开。昏黄的灯光下,一只用晶莹糖稀画成的、昂首展翅的凤凰,静静地躺在纸里,翅膀边缘在光下折射出琥珀般的光泽,栩栩如生。正是白日里摔碎的那一只的模样!

      “糖人?!”薛绦失声叫了出来,难以置信地看看糖凤凰,又看看师傅,“这…我不是让师兄弟们收着吗?”

      师傅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小兔崽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师弟偷偷给你塞了个冷包子?”

      巨大的暖流瞬间淹没了薛绦。他紧紧攥着包糖凤凰的草纸,仿佛攥着世上最珍贵的宝贝,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却是因为滚烫的欢喜:“谢谢师傅!”

      “行了行了,”师傅背过身去,挥挥手,语气带着点被看穿的不自在,“赶紧滚去睡觉!明早练功再敢偷懒,看我怎么收拾你!”

      “哎!”薛绦响亮地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糖凤凰重新包好,紧紧捂在胸口。他转身跑出屋子,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方才的僵硬和疼痛似乎都消失了。那雀跃的身影,很快融入了聆园后院沉沉的夜色里。

      师傅站在门口,望着少年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听着那轻快得几乎不成调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归于寂静。夜色如水,笼罩着庭院。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严厉褪去后的疲惫,更有一丝深藏着的、不易为人察觉的温情。

      这孩子啊,在台上唱起那些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时,眼神流转,身段风韵,老成得像个活了几辈子的精怪。可这一离了戏台,骨子里分明还是个莽撞、倔强、会因为一个糖人又哭又笑的小毛头。

      ……

      “公子?公子!您醒醒!”

      一个焦灼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顽强地钻进柳尘混乱的意识深处。那声音带着市井的粗粝和真切的担忧,一下下撞击着他昏沉的耳膜。

      眼皮仿佛有千斤重。每一次尝试掀开,都牵动着额角伤处尖锐的痛楚。喉咙里火烧火燎,残留着浓烈的铁锈般的腥甜。他费力地掀开一丝缝隙。

      光线刺入,模糊一片。几颗围拢过来的脑袋在晃动,带着茶馆特有的油腻腻的光泽。是店小二,还有方才邻桌那几个闲谈的茶客,此刻脸上都堆满了惊惶和好奇。

      “哎哟,醒了醒了!”店小二如释重负地嚷道,手忙脚乱地试图搀扶他,“您可吓死小的了!好端端的,怎么就……”

      后面的话柳尘听不真切了。他的目光越过眼前晃动的人头,茫然地投向茶馆门口。外面,江南的雨还在下,不大,却细密如织,将门外的青石小巷、粉墙黛瓦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水汽里。那水汽,恍惚间与记忆里聆园昏黄的灯光、师傅沉沉的叹息、少年薛绦蹦跳离去的背影交织重叠。

      烟雨江南。

      薛绦心心念念的烟雨江南。

      胸口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撕扯般的绞痛,比额角的伤口更甚。他猛地弓起身,剧烈地呛咳起来,每一次喘息都像在拉扯破碎的肺腑。眼前金星乱冒,视野边缘阵阵发黑。

      “公子!您……”店小二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拍他的背。

      柳尘艰难地抬起一只手,不是示意自己无妨,而是死死攥住了胸前那个小小的、冰冷的白瓷坛。隔着薄薄的衣衫,那坚硬的、毫无生气的触感,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掌心和心脏上。

      骨灰。

      薛绦的骨灰。

      他终于把他带来了。带到这细雨如愁的江南。可故人已成一捧灰,散在风中,飘在雨里,再不能与他并肩同赏这“惊心动魄”的景致。

      “小二……”柳尘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茶…我的茶…”

      “哎!普洱!您点的普洱!一直给您温着呢!”店小二如梦初醒,慌忙从旁边炉子上提起温着的粗陶壶,倒了大半碗深褐色的茶汤,小心翼翼地捧到他唇边。

      那浓郁的、带着陈年木质气息的茶汤灌入口中,滚烫的温度顺着食道滑下,稍稍压住了喉间的血腥和胸口的翻江倒海。然而,那暖意只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即便被更深的、源自骨髓的寒冷所吞噬。四肢百骸,都浸在一种无法驱散的冰冷里。

      他推开茶碗,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撑着小二的手臂,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膝盖还有些发软,但身体里似乎有一股麻木的力量在支撑着他。

      “公子,您这…您要去哪儿啊?您这脸色…”店小二担忧地搀扶着他。

      柳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门外那无边无际的雨帘。雨丝斜斜地织着,将天地连成一片混沌的灰白。他紧紧攥着胸前的瓷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一步一步,朝着那片雨幕走去。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

      茶馆里的人看着他单薄而孤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风雨里,一时都噤了声。只余下窗外单调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和青石板,仿佛永无休止的叹息。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柳尘的头发、脸颊、肩膀。他浑然不觉,只是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他记得薛绦说过,想看雨中的河。说水是天地间最干净的东西。

      前方,一座古朴的石拱桥在雨雾中显出朦胧的轮廓。桥下,是蜿蜒流过小镇的河水。雨水落在河面上,激起无数细密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又迅速被新的涟漪覆盖。河水是浑浊的,裹挟着岸边的泥沙,在雨中呈现出一种沉沉的土黄色,翻滚着向东流去。

      柳尘走上石桥,在桥中央停住。桥下河水汤汤,永不停歇地奔流。他站在湿滑的石栏边,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不断滴落。

      他低头,看着自己紧握瓷坛的手,雨水冲刷着指缝间的灰白粉末——那是刚才跌倒时沾染的。薛绦的一部分,早已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这江南的泥土和雨水。

      他深吸了一口气,混杂着水腥味的冰冷空气刺入肺腑。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打开了那个小小的白瓷坛盖。

      坛口倾斜。

      一把灰白色的粉末,混合着未烧尽的细小骨殖碎片,在江南缠绵的雨丝中,被风温柔地托起,无声无息地飘散开来。它们有的被雨水迅速打湿,沉重地坠入浑浊的河水,瞬间消失无踪;有的则乘着微弱的上升气流,在湿冷的空气里盘旋片刻,像一群迷途的灰白色小蝶,最终也纷纷扬扬,落向奔流不息的河面。

      柳尘的手悬在半空,维持着那个倾倒的姿势,久久未动。坛子空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掌心只残留着一点灰白的痕迹和冰冷的雨水。仿佛最后一点可触可感的联系,也彻底断绝了。天地间只剩下无边的雨声和水流声。

      他完成了薛绦的心愿。他把他的骨灰,撒在了烟雨江南的河水里。干干净净,了无痕迹。

      那么,他自己呢?

      柳尘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雨雾迷蒙的河面尽头。水天一色,茫茫一片。桥下的河水依旧奔流,浑浊的浪头翻涌着,将那些刚刚落下的灰白彻底吞噬、卷走,没有留下任何涟漪。这世间,仿佛从未有过一个叫薛绦的少年,曾用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撞进他的生命;也从未有过一个名动天下的伶人,最终选择投身于冰冷的水底。

      江南的雨,无声地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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