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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奇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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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之下,一个练剑的身影,影子凌乱。
岳如明这阵子,几乎都是这样昼夜颠倒,浑浑噩噩地过生活。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更怕一个人闲下来,一定要找点停不下来的事做。一停下来,就会想到那场雪,想到是自己放开了父亲的手。
她有时候,宁可自己已经死在雪山上。
“如明?如明?”岳安婉的声音。
岳如明这才停下,将剑回鞘,气喘吁吁地跑过去。
“都这么晚了,你还练它做什么。”岳安婉拿过她的剑,“乖,回去睡吧。”
“娘,我停不下来。不要管我了。”
“我说过了,你不要自责。如明,你爹做得没错。你还是个孩子,怎么能让你涉险。有事,当然要他们冲在前面。”岳安婉心疼地捋了捋她的头发。她没有好好梳头,头上这凌乱的发髻,有发丝支愣出来,偏偏又梳得很紧,像是很勒头皮的样子。岳安婉干脆将她的发簪取下来,按着她的肩膀要她蹲下,重新帮她扎头发:“你给我好好梳洗打扮,要干净利索,不要这样失魂落魄。别叫人家说,我一个寡妇,离开丈夫就管不好孩子。”
“娘。”岳如明握住她的手。
“回吧。”岳安婉哽咽着,“如明,从前这种话,娘说不出口。如今也要对你说。你敢单枪匹马去找你爹,陪他走这么一趟,爹娘就很感动了。你没有对不起爹娘。他是你爹,当然要冲在前面保护你,极力阻止你以身犯险。只要你没事,他就很欣慰了。你爹在天有灵,不希望看见,你丢了魂似的,这样折腾自己。我也求你,别折腾你娘了。以觉出了那样的事,你还不消停。你要娘怎么办。”
岳如明听得愧疚,干脆跪在地上:“娘,我知错了。你别哭。我以后听话就是了。”
“不是要你听话。”岳安婉怜爱地摸摸她的头,“是要你,像侠客一样潇洒,冷静。你爹的意思,是要把你培养成比他还厉害的侠客。”
“我明白了。”岳如明被她搀着起来,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月明星稀。她的眼泪渐渐模糊了天上的星月,只剩下一团团光晕:“爹会看着我们的。”
“一定会的。”岳安婉也抬头看天。
“娘,你小心看脚下,别摔了。”岳如明紧紧地架着她。
“嗯,我看着呢。”
“娘。以觉身边,不是一直缺得力的贴身侍卫吗。还有谁能比我更忠心。”
“瞎说。你是他姐姐,给他做侍卫,像什么样子。”
“可是,你看宣伯伯。我不觉得他有什么被轻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怎么好让弟弟对姐姐吆五喝六。”
岳如明嘟囔着:“我倒是对他吆五喝六的惯了。”
“是啊。如果有一天,你们意见相左。你用姐姐的架子来压着他,你让他怎么办。”
“有道理。”
岳安婉被她认真思索的样子逗笑了,又接着说道:“如明,娘不是看不起你。只是,你要知道,庄里的事,不是光明磊落就都可以解决的。你之前帮忙操办英雄会那时候,就已经领教了。你不是可以参与这些的性格。你看你宣伯伯,名义上是侍卫,其实他会插手很多庄中事务。尤其是贸易,这些生意大部分在他手里。你伯伯这爵位,限制着不叫他离开封地。你宣伯伯却非常自由,他就像是你伯伯的影子。”
“我有些明白了。”岳如明叹了口气,“让我参与这些,我也的确心烦。”
“先回去好好睡觉。明天,替你娘去看看你弟弟。这臭小子,去了燕掠阁就不回来。明明也没离多远。”
“他说是怕你担心,怕你见了他就哭。”
“唉,怎么能不担心。”岳安婉拍了拍她的手,“所以你更要好好的,别让娘担心。”
“嗯。”
次日。
岳如明去见到岳以觉的时候,突然有一种陌生的感觉。
“姐?”岳以觉神色如常,在她眼前晃了晃手,“发什么呆啊。在想什么?”
“没什么。”岳如明应答着,却歪着头,有些茫然地打量着他。岳以觉被她打量得浑身难受,抬手要捂她的眼睛:“干嘛啊,我哪里不对劲吗。”
“有。有一点奇怪。你今天好像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
“什么不对劲?”
“就像,我不是你姐姐,你不是我弟弟这种不对劲。”
岳以觉听了这话,身上一冷,自知神情不对,说道:“是啊,你不是我姐姐。你是我的小姑奶奶。小姑奶奶只管尽情吩咐吧,别来吓唬我。”
岳如明被他逗笑了,抬手打了他一下:“什么啊,跟你说正经的。”
“你看你哪里正经?”岳以觉抬起手臂挡她这一巴掌,见她笑了,也放松地笑了。
岳如明见他一如从前的笑意,就放下心来,嘟囔着:“我是受娘的委托,来看看你。”
“哇,多谢娘。要不然我何德何能,让我的小姑奶奶劳动大驾来看我。”
“滚,没空和你贫嘴。这几天觉得怎么样?”
“托小姑奶奶的福,还活着。”
岳如明见他这嬉皮笑脸的样子就生气,作势要打他,他连忙求饶:“没事了,最近见好。过几天也就彻底断药了,之后再在燕掠阁住半个月,没什么问题了就回家住。”
“那就好。”岳如明说着,也掐了掐他的脉。她对经络和人体的了解多半源于习武的需要,虽然不多也不详细,但是也能看出一点所以然来。这脉一掐,再看他的气色,就知他身体虚弱。岳如明的语气不由自主地温和下来:“不欺负你了。娘吩咐我给你煮粥喝。”
“虾仁鱼片粥?”
“嗯。”
“还真的想喝了,我陪你一起吧。”
“你等着喝就好了,躺着睡觉。”
“算了吧。这里是燕掠阁,把人家的厨房炸了,要赔钱。”
“小崽子,你活腻歪了可以直说。”
“我错了我错了。姑奶奶请,请。”
岳如明狠狠地白了他一眼,硬把他按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之后就去厨房。岳以觉躺在床上,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的确,自己和她,长得没有一点相像。甚至于,听她说给自己煮粥,都会心里发毛。可这是姐姐啊,这就是那个从小到大,刀子嘴豆腐心,总是欺负他却又照顾他的姐姐啊。爹娘多年养她,都不曾对她有半点疑心。怎么自己,刚刚听了这些,就怀疑她到这个地步。
他将自己紧紧地裹进被子里。他再一次震惊于自己的无耻。原来,自己居然是这样一个冷血多疑的人。可是,或许,也是可以理解的不是吗。说起来,是他的父亲杀了她的父亲,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养她自然有养虎为患的恐惧感。
可是,虎毒不食子啊。再凶猛的老虎,也只是对敌人,对猎物才表现残忍的一面。爹娘从小教他们,要明辨是非黑白。当年那件事里,爹只是无辜的受害者。他能救出仇人的女儿,视若己出地养大,这需要什么样的慈爱。如果要姐做判官,一个是心地善良的,朝夕相处的父亲,一个是十恶不赦的,素未谋面的父亲,傻子才会判错吧。
他正在胡思乱想,就闻到粥的香气。岳如明带着侍女,端了粥和小菜进屋来。岳以觉下床,坐在桌边,这粥闻起来和娘亲做的一模一样。岳如明给他盛了一碗,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尝尝看。我觉得这个说得过去。”
岳以觉尝了一口,连连点头:“不错啊,像这么回事。”
岳如明有些得意:“是吧,我也觉得。”
岳以觉突然觉得,刚刚的所有推测,好像就和这一碗粥一起,全都被吞进肚子里。姐姐还是那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一举一动都如此磊落坦诚,真不知是什么样的人会怀疑她。他有些羞愧,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撇了撇嘴:“把东西放进锅里煮而已,我真是不明白,这其中有什么难度。不过勉强算你有进步吧。”
岳如明气得差点把他的脑袋按进粥碗里:“小王八蛋,你再说一遍?”
“有进步,姑奶奶有进步。”岳以觉笑嘻嘻地说道。
“你知不知道这粥多难做。要把鲜虾洗净,去了虾头虾壳虾线,切成不大不小的小丁。鲜鱼只要肚皮那一块,去掉大刺,片成小片。鸡汤煮白粥,粥滚了稠了再放鱼虾,鱼虾滚一滚熟了就要出锅,否则就不鲜嫩了。娘做了这么多次,你居然不知道多费功夫。你再说容易,我就撕烂你的嘴。”
“是。”岳以觉乖乖地喝粥,眼中泛起一层水雾。
岳如明看出他神情不对,语气也缓和了:“我知道你只是说我而已,这玩笑话不要给娘听见。算了,好好吃吧,不欺负你了。”
岳以觉一边喝粥,一边偷偷瞟了她几眼。她端着粥碗也是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吃得别提有多香了,好像每一粒米都是她的神交挚友。岳以觉释然地笑了,岳如明无暇管他的神情,只顾着吃。终于,这粥被吃得见底,岳如明正在用勺子搜刮碗里的最后一粒米。岳以觉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放下碗才觉得肚子已经鼓鼓胀胀。岳如明少见他吃撑的样子,有些惊喜:“你看吧,上顿没毒死你,就是等着这顿撑死你。”
岳以觉连连点头:“姐,你就留在庄里,给我做一辈子饭算了。”
“你想得倒美,指使你姑奶奶给你当厨娘。”
“我是说,你不用急着把自己嫁出去,我给你养老。你没孩子也没关系,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
“怎么突然说这些。”岳如明见他一脸认真,反而不自在,“其实,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我不嫁人留在庄里会有什么不妥。我总觉得你是我弟弟,照顾我一辈子是应该的。不过,自从听说你定了亲,突然觉得好像也有点不对劲。你以后一定会有你的家,有自己的妻小,不会总是和我厮混在一起。可能到时候,我不想嫁人生孩子,就会孤家寡人。不过我也想好了,以后大概会出去游历江湖吧。我一个人花销不算大,庄里养得起我。”
“不会孤家寡人的。就像大伯和爹一样。”
岳如明笑起来:“那算了,我觉得更孤家寡人了。”
岳以觉也笑着点头:“你放心。我是你兄弟啊,我在哪,哪就是你家。你在家里还不是随心所欲。”
“行,到时候再说吧。想这些想得我好累。”岳如明笑着想掐他的脸,突然意识到他们已经长大了,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别想了,吃完了就好好睡觉吧。”
岳以觉因为她温柔的语气而更觉得生疏,就像她说的,好奇怪,就像他们不是姐弟一样的奇怪。是从什么时候,从谁真正开始奇怪的,他也说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