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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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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元夕在院中站了片刻,待袖中那卷密报彻底化为齑粉,随风散尽,才慢慢转身走回屋内。
屋里还亮着灯,楚宁这会儿爬了起来,坐在床边,正在用毛笔画什么,见傅元夕来,她连忙给团成团揣进兜里,巴巴地抬起头看他,眼睛还有些红,但已经不像方才那样茫然无措了。
“夫君,你站外头做什么?那么久。”
傅元夕走近,在她身侧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发梢,还有些潮,但已经不滴水了。
“赏月。”
楚宁往外看了一眼:“可是今晚没月亮啊。”
傅元夕没答,只是弯了弯唇角:“我也是出去了才发现的。”
楚宁也没怀疑,她皱起眉头:“你袖子上怎么有灰?”
她眼尖,方才那点蜡丸的粉末,竟让她看见了。
傅元夕垂眸看了一眼,面不改色:“方才碰了桃树,摘了些花瓣放在手心里看,许是沾了树皮的缘故吧。”
楚宁“哦”了一声,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伤痕,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夫君。”
“嗯?”
“你……不问我吗?”
傅元夕望着她:“问什么?”
“问……”楚宁咬了咬嘴唇,“问我为什么会被抓,问黑山虎的事,问我为什么被放出来……你就一点也不好奇吗?”
傅元夕看着她,目光温软,轻轻握住她那只带着伤痕的手腕。“这次的事,我知道是你受苦了,我不愿再提起一次,惹你不悦。娘子是有福之人,兴许是县老爷弄错了,总之,不论真相如何,娘子无事了就好。”
楚宁点了点头,忽然觉得自己今天那些胡思乱想,真是傻透了。
“夫君,我近些天刚学会了一个新称呼,是称呼夫君的。叫做,檀奴。”
楚宁趴在傅元夕耳边,气息轻轻拂过他耳廓,软声唤着:“檀奴,檀奴,你喜不喜欢我呀?”
那声音又轻又软,像春日落进窗棂的柳絮,轻飘飘缠上人心。
傅元夕身子微顿,耳尖瞬间染上一层浅淡的绯色。
他素来沉稳持重,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清冷淡漠,可此刻被楚宁这样贴着,这样软声细语地唤着,心头竟像是被温水漫过,软得一塌糊涂。
他缓缓侧过头,指尖轻轻抬起,抚上楚宁柔软的鬓发,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脸颊,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何止喜欢?”
楚宁微微睁大眼睛,睫毛轻轻颤动:“夫君竟不觉得文绉绉的,太矫情了么?”
“怎么会?”傅元夕低头,靠近她耳畔,低声回唤,“阿宁既唤我檀奴,那往后……便只许你一人这么叫。”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你若是忘了,我可是要罚你的。”
楚宁脸颊一热,埋进他怀里,小声又欢喜地再唤了一遍:“檀奴,你不许罚我,我可是你娘子,虽然没有八抬大轿把我娶进门,可我也是你的发妻,你不许负我,更不许学那些刑,用鞭子和烙铁罚我,要不……要不我就不喜欢你了!”
傅元夕低低应了声,手臂收紧,将她稳稳抱在怀中,凤眸在那一瞬有了些触动,却很快被冷淡的情绪淹没。
转过天来,楚宁拉着傅元夕出村去买种子,顺带买些布匹。
夫君想给她作件新衣裳,巧了,她也是这么想的,昨夜她还现画了图,多亏没被傅元夕看见,否则这就不算惊喜了。
从瑞丰布庄出来,楚宁怀里抱着一匹靛蓝细布,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掌柜说这料子软和,透气,春日里穿最是舒服,她便一眼相中了。只是价钱贵得她心肝颤,可一想到他那件袖口磨破了好几处的旧袍子,她咬咬牙,还是掏了银子。
悬赏黑山虎那一百五十两,她藏在床板底下的暗格里,谁都不知道,除了给夫君买药,余下的银子就算过日子也还绰绰有余。
楚宁心里美滋滋的,已经开始盘算着回去怎么裁剪,绣个什么花样,她从前在绣坊学过几日,手艺虽比不上正经绣娘,给自家夫君做件衣裳,总还是够的。
“夫君,你摸摸,这料子软不软?”她把布往傅元夕手边凑:“我可喜欢这仙鹤纹的了,衬你!”
傅元夕低头看了一眼,眸光温软,伸出手,却没摸布,而是轻轻拂过她鬓边沾着的一点絮。
“软。”
楚宁脸一红,把布往怀里抱紧了些,小声嘟囔:“我是让你摸布,谁让你摸这个了……讨厌,没个正行。”
傅元夕弯了弯唇角,正要说什么,街角拐弯处,有个货郎挑着担子经过,眼神似有若无地往这边扫了一眼。
傅元夕垂眸,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夫君?”楚宁察觉他走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见来来往往的行人,“怎么了?”
“无事。”傅元夕收回目光,轻轻咳了一声,“走吧,该回家了。”
楚宁点点头,牵着他往镇外走。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街市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楚宁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布,生怕被人群挤着碰着。
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口时,忽然有人从她身边挤过,猛地撞了她一下。
楚宁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怀里一空,那匹布被人抽走了!
“你这贼,站住!”
她本能地追了出去,那贼跑得飞快,三拐两拐钻进了一条小巷,楚宁轻功不差,若是称第一,只怕百里内无人敢称第二,只是她不敢全然暴露武功,只追了几步,忽然脚步一顿。
不对。
她猛地回头,巷子口人来人往,却不见那道清瘦的青色身影。
夫君不见了?
楚宁脑子里嗡的一声,布不要了!什么都可以不要!夫君不能出事,他若是出事了,她好不容易得到的安稳就成了泡影!
她顾不得那么多,转身就往回跑。
*
巷子深处,一道黑影无声落下。
傅元夕负手而立,面上那点病弱的苍白还在,可眉眼间的温润却已褪尽,只剩一片沉静的冷意。
“梅大人。”黑影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摄政王的人已至江东,与漕帮密会三日,江面之上往来船只看似寻常,实则暗桩密布,连沿岸渔火都藏着眼线,沿江三十六码头,只怕是尽数听候摄政王调遣,那些粮草、船只、暗线,皆已备好,只待摄政王一声令下。”
梅江篱垂眸,听他说完,淡淡道:“摄政王要的不是准备,是时机,京中动静一日未明,江东便不可轻举妄动。”
他思忖片刻,抬了抬手:“退下。”
黑影躬身,正要消失,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妈的,那娘们儿跑得真快!”
“别管她,晦气!这巷子里还有没有别的肥羊?”
脚步声杂乱,正往这边来。
梅江篱眉头微动,对黑影道:“走。”
黑影一闪身,消失在墙后。
傅元夕转身,扶着墙,慢慢往外走,可他还没走出几步,那群人已经拐进了巷子。
*
楚宁跑回巷子口,四下张望,哪里都没有傅元夕的影子。
她心头发慌,正要往另一个方向去找,忽然听见巷子深处传来一阵哄笑声。
“……哟,这儿还有个病秧子!”
“穿得破破烂烂的,能有什么油水?”
“嘿嘿,跑不了,拦住他!”
楚宁心头一紧,猛地往巷子里冲去。巷子深处,傅元夕被几个地痞围在当中,他扶着墙,脸色苍白得快要透明,眉头微蹙,唇上不见半点血色,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袍在拉扯间皱成一团,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单薄脆弱。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扯了个踉跄。
“病秧子,身上有银子没有?拿出来孝敬爷爷!”
傅元夕被他拽着,脚步虚浮,险些跌倒。他低低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没有。”
“没有?”大汉冷笑,一把将他推倒在地,“穿得人模狗样的,敢说没有?”
傅元夕跌在地上,手掌擦过粗糙的地面,蹭破了皮。他撑着想站起来,却被另一个地痞一脚踹在肩上,又倒了下去。
“别让他起来!”
几个地痞围上去,你一脚我一脚,往他身上踢。傅元夕蜷缩着,以手臂护住头脸,闷闷地咳着,那咳嗽声断断续续,像是随时都要断了气。
“咳成这样还敢出门?”一个大汉蹲下来,一把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瞧瞧这张脸,长得倒是不错,可惜是个病秧子。”
傅元夕被他捏着,眼角因咳嗽泛着浅浅的红,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狼狈又可怜。
那大汉忽然起了坏心,指着自己脏污的鞋面,咧嘴笑道:“这样吧,你把这鞋给爷爷舔干净,爷爷就放你走,如何?”
旁边几个地痞哄笑起来。
“对对对,舔干净!”
“快舔!不然打死你!”
傅元夕被按在地上,抬眸看了那人一眼,那目光极淡,淡得像看一只蝼蚁。
可只是一瞬,他又垂下眼睫,咳得浑身发抖,仿佛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汉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恼羞成怒,一脚踩在他肩上:“看什么看?舔!”
傅元夕被他踩着,唇角溢出一丝血迹,却仍是一言不发。
他只是垂着眼,静静地咳着。
楚宁冲进巷子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她的夫君被人踩在地上,一身青袍满是尘土,唇角带着血,蜷缩着咳得浑身发抖。
那些人还在笑,还在往他身上踢。
楚宁猛地冲上去,一把推开那个踩在傅元夕身上的大汉。那人力气大,被她推得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站稳后瞪大眼睛:“你他妈谁啊?”
楚宁没理他。她蹲下来,护在傅元夕身前,把他挡在身后。
傅元夕抬起头,看见她的背影。
她挡在他面前,单薄的身板挺得笔直,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宁宁……”他低低唤她。
楚宁没回头,眼泪却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把傅元夕护得更紧了些,抬头望向那几个地痞。
“谁打的?”她问,声音发颤,却一字一顿,“谁打的?”
那几个地痞被她这架势弄得一愣,随即又笑起来。
“哟,这小娘们儿还挺凶!”
“怎么着?你想替他挨打?”
“来啊,一起打!”
那大汉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楚宁。
楚宁脊背挺得笔直。她不能杀人,一旦动了手,她的身份就藏不住了,她答应过义父,金盆洗手之后,隐姓埋名,忘记身份,再不动刀。
可那些人还在逼近。楚宁咬紧牙关,只是死死护着身后的人,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伸过来的手。
一只粗糙的大手抓住她的头发,把她往后拽。楚宁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却死死抱着傅元夕不肯松手。
“臭娘们,找死!”
拳头落下来,砸在她背上、肩上。楚宁闷哼一声,把傅元夕护得更紧。
她没有还手。
一下,两下,三下。
她只是咬着牙,用身体替他挡着。
傅元夕在她怀里,抬眸看着她。
她疼得眉头紧皱,眼眶里全是泪,却始终没有松开护着他的手。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些人一眼。只是低头看他,声音发颤,却努力温柔:“夫君别怕,我护着你。”
傅元夕望着她那双含着泪却坚定无比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像被人攥住了。
他始终怀疑是她杀了黑山虎。
所以他故意让这群人围住自己,故意演这场苦肉计,毕竟一个能杀黑山虎的人,必然身怀绝技。
她若真是那个人,看到他受伤流血,定然藏不住。
可她没有。
她只是抱着他,用身体挡着那些拳头,疼得浑身发抖,也没有还手。
傅元夕看着她红肿的脸颊,看着她唇角渗出的血丝,看着她那双含着泪却满眼都是他的眼睛。
他忽然不想再试探了。
可他不能,戏还要继续演下去。
那几个地痞打够了,骂骂咧咧地走了。巷子里安静下来。
楚宁还维持着护着他的姿势,浑身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傅元夕慢慢坐起来,看着她。她脸上好几处青紫,嘴角破了,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狼狈得不成样子。可她还是一边哭一边问他:“夫君,你没事吧?你疼不疼?”
傅元夕没答,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楚宁愣住了:“夫君?”
傅元夕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低的,沙沙的:“傻子,你怎么不躲?”
楚宁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我躲了,你怎么办?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挨打,我们是夫妻呀,夫妻就是要同甘共苦,我不会抛下你不管的。”
傅元夕闭上眼。
“宁宁。”他轻声唤她。
“嗯?”
“以后不会了。”
楚宁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然后弯起眼睛笑了,“好啊,夫君可要说话算话。”
傅元夕望着她,唇角弯起一点弧度:“算话。”
夕阳的余晖洒进巷子,照在两个相拥的人身上,远处的街市渐渐安静下来,花灯袅袅亮起,楚宁惊讶道:“呀,今天是上元节!”
傅元夕低头看她,她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破了一块,头发乱糟糟的,狼狈得不成样子。可那双眼睛望着远处的花灯,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小星星。
“想去看灯?”他问。
楚宁下意识点头,又连忙摇头。
“不去了不去了,”她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狼狈,又看看他身上皱成一团的青袍,心疼道,“你伤成这样,得回家上药。”
傅元夕望着她,慢慢站起身,又伸出手,把她也从地上拉起来:“走吧。”
楚宁一怔:“去哪儿?”
“看灯。”
“可是你的伤……”
“不碍事。”傅元夕轻轻咳了一声,“难得上元节,陪娘子去看看。”
楚宁看着他,眼眶又有点热:“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明明刚才被人踩在地上欺负,明明身上还有伤,明明咳得那么厉害……却还要陪她去看灯。
“檀奴……”她小声唤他。
傅元夕没答,只是牵起她的手,慢慢往巷口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匹靛蓝细布还孤零零躺在墙角。
楚宁也看见了,连忙跑过去捡起来,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幸好没丢,”她拍拍布上的灰,抬头对他傻乎乎地笑着,“回去给你做新衣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