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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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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打马回营,远远便见营门前立着一个男子,素色细布短衫,袖口挽到小臂,负手而立,腰背挺得笔直,灯笼光映在他脸上,眉眼冷淡,嘴角微抿,不是沈琅那个冤家又是谁?
夏明昭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勒住马,想掉头。
“将军既然回来了,为何又要逃走?”沈琅扬声一喊,声浪穿越军营清清楚楚传进她耳朵里,“您是想让我过去请您,还是等着我过去请您?”
“沈太保又发飙了……”花奴缩了缩脖子,凌云也默默往凌云身后躲了躲。
凌云道:“可真是京城十三路横行太保里最刺头的一个,其他几位都不擅医术,唯独他是个文武双全,他怕他在我饭里下毒……”
“沈郎中早已从良了,你们休要编排。既然这是将军的私事,就交由将军自行解决吧。”齐锋面不改色,飞速翻身下马,牵着自己的马绕了个大圈,从侧门溜进去了。
凌云:“……”这个不讲义气的!凌云一溜烟也跑了。
花奴碍于布衣马裙跑不了,索□□了福身,一回身去了丫鬟帐。
夏明昭骑在马上,心道这些靠不住的呀,居高临下看着沈琅,扯出一个笑:“沈大夫,这么晚了还没歇息?当心熬坏了身子,我这满营的伤病员可指着您呢。”
“少跟我扯皮。”沈琅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马缰,“现下就我们二人,我问你,你今晚是不是在夜市上跟周桓坐一块儿了?”
夏明昭眨了眨眼:“消息传得这么快?”
“全城都知道了。”沈琅松开马缰,双手抱胸,语气冷得像淬了冰,“将军,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处境?周大山正愁找不到你的把柄把你撵下守城之位,你倒好,大摇大摆跟人家儿子坐在街边吃烤串,还让花奴一口一个‘姑爷’叫着,你是嫌咱们营里的日子太好过了?”
夏明昭翻身下马,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嬉皮笑脸:“沈大夫,我跟他就说了几句话,又没做别的,再说了,是他自己坐过来的,我又没请。”
沈琅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火:“他说什么了?”
夏明昭对沈琅态度相当和善,像只狐狸:“还能说什么?让我把新买的那人赶出去,我没听他的,就像当初他让我把你赶出去,我不是也没听他的?”
沈琅闭了闭眼,额角青筋跳了跳,夏明昭看他脸色铁青,赶紧上前一步,扯了扯他的袖子:“好了好了,四哥,我知道轻重,周大山打的是两套算盘,要么把我娶回去,夺了我军权,要么撕毁婚书,用写腌臜手段逼我退位。周桓这事完全是意外,你别气了。”
沈琅在家排行老四,夏明昭还在侯府里当二小姐的时候从小就唤他“四哥”,如今这称谓一出口,沈琅终于肯睁开眼,看着她,目光沉沉:“你就不能让我省省心?漠北风寒,不必京城风水养人,你我迟早要回去京城,就算皇帝不肯,我也会想办法。”
“我能,你别总想着走的事,我在这里还有事情要办呢。”夏明昭连连点头,忽然眼睛一亮,“对了,我正要去看看那个新来的,他腿怎么样了?药够不够?要不要我再弄点?”
“你别给我转移话题。”沈琅打断她,但语气已经没那么冷了。他叹了口气,“药的事再说,他脉象细数,是阴虚内热,右关脉弱,是脾胃虚寒,风寒束肺,郁而化热,肝郁气滞,血瘀阻络,再过七日就能下地了,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夏明昭想了想:“让他管账,以后军营里大大小小的收支,以他为主。”
沈琅皱眉:“你就信他?”
“他算账算得好。”夏明昭顿了顿,“而且,他暂时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沈琅看了她一会儿,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待太久,夜深了,明日还有操练。”
夏明昭如蒙大赦,赶紧往偏帐走去。
偏帐的灯还亮着,夏明昭掀帘进去,江玉敛靠坐在榻上,腿已经被杉树皮做的夹板固定,吊悬半空,盖着薄毯,披散着一头墨乌的长发,莹白的肌肤终于恢复了血色。
他面前的小桌上摊着几本账册,旁边搁着一盏油灯,灯火摇摇,将他那张清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听见动静,抬起头,一双凤眸在一刹那闪过威严凛冽,却在看见是她后溶成一江水:“将军。”
“别动了,我只是来看看你的伤情,”夏明昭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木椅上坐下,目光落在那堆账册上,“这么晚了还不睡?”
“草民睡不着。”江玉敛垂下眼,声音轻缓,“感念将军的恩德,草民不敢懈怠,账本还没看完,等一口气看完了,才好和将军汇报。”
夏明昭挥了挥手:“以后不要这样见外。”
江玉敛低头道:“礼节不可废,尊卑有别,草民不敢僭越。”
夏明昭头疼,这文绉绉的男人真是难缠,索性不理会他,扫了一眼那摞账册,很是惊诧:“你都看完了?”
她记得很清楚,下午花奴把账本搬过来的时候,足有半人高,可此刻摊在小桌上的,只有薄薄三四本,其余的整整齐齐摞在榻尾,每一本的边缘都贴着细小的纸条,像是做了标记。
江玉敛微微颔首:“除了三年前的余账,近二年都看完了。”
夏明昭沉默了一瞬,那些账本她自己也翻过,每次看不了几页就头疼,条目繁杂,数字混乱,涂改处比比皆是,她用了三个月都没理清楚的东西,这个人一个下午加半个晚上就看完了?
她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在账目的空白处写满了批注,哪一笔有出入,哪一笔对不上,哪一笔的日期和数字自相矛盾,全都写得明明白白,字迹清隽,力道均匀,一看就是练过多年的人。
夏明昭一页一页翻过去,很是欣喜自己一两银子买到了宝贝。
她见过前任管账参军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也要三五天才能理清一个月的账目,而这个人,只用了一天不到,若不压榨一番,岂不是浪费人才?
她合上账本,抬起头,看着江玉敛,“你以前在金陵,真的是帮家里长辈理账?”
江玉敛垂着眼,长睫覆下,神色平静,“是,进京赶考之前还做过一些小生意,为了糊口。”
这是实话,他非出身世家大族,高中探花之前,他靠着一手精细账目和几分生意头脑,勉强撑着清贫日子,不至于流落街头,也把自己供出了穷乡僻壤。
夏明昭见状很是满意:“不如我正式招募你,你要多少月俸?”
江玉敛:“三两即可。”
刑部发放的月俸只有七两,他张口便要三两,她不会同意的。
“可以,你值这个价钱。你说说吧,”她把账本放下,往椅背上一靠,“查出什么了?”
眼前的女将语气和善,算不得咄咄逼人,一张明丽骄艳的脸,在酥油灯前像遮罩了一片蒙蒙的雾,叫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却觉得那语气也是无比郑重宽慰而富有力量的。
江玉敛微微一顿,很意外她没有拒绝,毕竟三两月俸不低。但他很快恢复如常,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账册,翻开。
“去年九月至今,兵部共拨粮七次,总计三千五百石。实到鸿虎关的,不足两千石。冬装一千二百套,实到不足六百套。箭矢一万两千支,实到不足五千支。军饷——”
他顿了顿,“账面足额发放,但士卒私下说,每月到手不足应得的七成,这些您都知道。”
夏明昭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从周大山到下面的经办,一层一层,雁过拔毛。但我没有证据,没有实证,就算告到御前,也是空口无凭。你有办法追回来吗?”
江玉敛沉默了片刻:“有,但需得通过周大山。”
夏明昭眉头一皱:“通过他?他吃的,让他吐出来?”
“不是让他吐,他死也不会同意吐出来,将军莫要中了他的圈套,您只要追责,他必定会更加克扣。要想个办法让他不敢再吃,这一次吃不到,他供养的军队马匹及庇护者必然有怨言,他只得掏私粮,开私库,若是露出更大的破绽,届时一网打尽才好,不给这等泼皮无赖留后路。”
夏明昭看着他:“继续说。”
江玉敛从善如流地翻开另一本账册,指着一处批注:“将军请看,押运粮草的是周大山的人,去年十月从雁门镇起运,走的是桑干河水路,本该四十天就到。可咱们今年正月才签收,中间隔了三个月,”他的指尖移到另一行,“按《大胤漕运例》,秋冬季运粮,耗羡合理损耗每石加二成。可他们报了四成耗羡,比雨季行军还高。”
夏明昭对文词并不通窍:“这是什么意思?”
江玉敛耐心道:“耗羡,即是允许的合理损耗,如霉变、鼠咬、车马路上消耗。周大山的人正是利用这一点,报一个很高的耗损率,把多出来的粮食私吞。三个月的时间,足够他们把粮食运到别处卖掉,再买低价陈粮充数,差价进了他们自己的口袋。”
夏明昭眉头一皱:“那多出来的两成呢?”
“够再养五十个兵。”江玉敛声音很沉,“够周大山在雁门镇,再添一座别院。”
夏明昭想起周大山前些日刚竣工的新别院,不由得骂了声:“他祖宗的。”
江玉敛觉得她有些粗鲁,压低了声音继续道:“不仅是粮草。冬装和箭矢也是以次充好,账面记的是拨精铁箭簇两千,实际到的是铸铁箭簇,可是建元三十八年雁门镇军械录载:‘箭簇,镔铁铸,每枚重三钱’。而将军签收单上写‘箭簇一批,无斤两’。单此一处,便知被人换了料,将军定是大意了没有看见。”
夏明昭:“……真是令本将汗颜、汗颜……”
江玉敛道:“将军莫要自责,成日里忙碌,这些账目对不上也是常事,只怕是前任管账与周大山的里应外合,吃了回扣,以至于咱们的库里军饷不足七成,但账面却足额。这说明周大山很可能用了抹零和截旷的手法——”
江玉敛意识到夏明昭很有可能又听不懂,索性直言道:“即是把士兵中因逃兵、病故、空缺产生的空额军饷全部扣下,不入账。将军,营中此等大案,只有一种可能。”
“即,军器局、甲仗库、粮秣署、粮草所、军需司房共同作假。”
夏明昭指尖轻轻抵在案沿,面上却半点怒色也无,只一双眼沉得像寒潭,静得叫人发慌:“你说,这几处,一同作假?”
江玉敛垂首:“是,账目环环相扣,彼此遮掩,非一人一署可为。”
夏明昭心口像被钝器一下下碾着,痛得发闷,胸腔里那股血气几乎要冲碎喉口。多年戍边,披甲执锐,浴血沙场,她信过袍泽,信过制度,到头来,撑着防线的梁柱全在她眼皮底下烂成一窟被蛀空的草木。
目前能借力的唯有江玉敛,她只能信他,不论他到底说了多少谎话。
她不信他。
“此事,只有你知我知。”夏明昭道,“你对我尚且坦诚,我暂且信你,将你视作自己人。账目你收好,一字不漏,一丝不泄,若你骗我,我会将你千刀万剐。若你忠于我,此事了解之后,我聘你为贴身副官兼任总司房。”
夏明昭望着帐外沉沉夜色,“敢蛀军根基者,一个不留,全数清掉。”
话音落,帐内寒气骤生。
江玉敛道:“草民定尽心竭力为将军鞠躬尽瘁。待到真相水落石出,将军只需将证据整理成册,派人送往京城,交给——”
他忽然停住了。
夏明昭看着他:“交给谁?”
江玉敛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交给镇北侯在朝中的旧部,或者刑部。刑部有复核天下刑案、纠察百官之责,周大山所犯监守自盗、冒支、私役军士等罪,按《大胤会典》,边镇钱粮,户部、兵部、刑部皆有稽核之权。将军是五品守备,有密折专奏之权,可将证据直接呈递御前或都察院。”
夏明昭道:“到时候再说吧,雁门离京城太远,刑部的手伸不过来,只怕触怒了当地豪绅氏族,会更棘手。”
江玉敛道:“那便再说。”
她注意到,江玉敛在草稿上使用的是苏州码子,外人乍一看像天书,但内行一看就懂,这是商用文字,很专业。
江玉敛说的不错,内奸反贼的事要快些解决,缺箭矢,她可以精打细算,让士兵回收战场上的断箭,重新安装箭杆和箭羽,镔铁和百炼钢这类好钢用来做箭头和刀口,差的铁用来做锅、农具。
还有,她该快些让周桓主动提退婚,她不可能真的嫁给他。
胡姬们所在的乌梁海部有和雁门镇内土默特部联姻的习俗,他们与大胤朝有马市贸易,总是用马匹、皮毛换茶叶、铁锅、粮食,周桓的母亲是土默特部的最美的“珍珠”,他母亲打心眼儿里看不上她,自然是更想要娇柔貌美的胡姬做儿媳。
该想个什么办法让周桓厌恶了她?至少要寻个样貌端方之人才好蒙混过关……
夏明昭灵光乍现,缓缓地看向江玉敛。
他正收拾桌上的账册,身姿不但端庄,且是玉立修长的,手指也削瘦得灵秀,捏着纸张的模样有一派文人风骨。灯火一豆映在他侧脸上,将那副病骨支离的眉鼻起伏照成叠嶂的山峦,连嘴唇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她多看了两眼,便被他身上的矜贵弄得不安,倒像是自己占了多大的便宜。
这男人过于昳丽,龙章凤姿,倒也不算坏事,若是碰到好色的,当真能把他消遣了。
“江玉敛。”
他抬起凤眸:“将军还有何吩咐?”
“你自荐时说会做我帐中人,是真是假?”
江玉敛的手指停在账册上,长睫覆下:“将军若要用,便是真的。”
夏明昭笑了一下:“好,那我用用你。”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到小桌上,叮的一声,落在账册旁边:“明儿叫人抬着你,咱们去街上,找最好的裁缝,做一身好看衣裳。这钱你揣在兜里,你想吃什么用什么私密之物,可以自己去买。”
江玉敛略有些诧异地看着那块银子,又抬起头看她:“将军要做什么?”
夏明昭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灯火在她身后,将她整个人映成一幅剪影,红衣赤烈,长发束在抹额之后,眉目间是边关风沙磨出来的冷峻大方,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明火执仗。
“我要让全雁门都知道,我夏明昭养了个男人,才貌双全,还懂得如何取悦本将军,哄得本将军乐意给他花钱。”
帐帘落下,她走了。
江玉敛坐在榻上,拿起桌上那块碎银子,在指间翻了个转,若有所思。
银子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江玉敛想到方才军营中有人提到“周桓”的名字,大概猜出一二。
那是她的未婚夫,可她不愿嫁给他。
江玉敛悠悠心道:原来,她不是用他发泄欲望的,而是用他退婚的。
他乃堂堂正三品刑部侍郎,先帝亲封的托孤大臣,持重多年,朝堂之上见惯权谋算计,何曾有过一日,要屈身做这般掩人耳目的面首角色?
换作旁人,敢如此轻辱他身份,将他当作挡箭牌,早已是死无葬身之地。
可此刻,他心中无半分愠怒,反倒生出几分难得的兴味。
江玉敛缓缓将银子收入袖中,指腹轻轻一压。
也好,既然她要一场荒唐戏码,那他便陪她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