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晋江文学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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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干枯细枝被从天而降的麻鞋一脚踩断，纤细脚踝停顿了顿，太阳底下，炎热将外祖母额间晒出薄薄的汗珠，流下她难看的脸颊。她的手，被褶皱泛着老年斑的枯瘦手攥紧，微微颤抖，是被气的。
在此之前，有十载对她不管不顾，甚至偶尔出现有关于他的人来践踏她两脚，再心满意足的离开。不过这次不同寻常，没有冷嘲热讽，没有掠夺她的鸡鸭鹅，而是趁外祖母不在时，将她接到苏宅。
苏宅几乎还是老样子，不过空荡荡的堂厅多些阒静，院内树叶无人清扫，铺落一地，快看不清能走的小道路。
“你——”一声压抑极低的声音将她拉回头，苏云娇睁着水灵的眼睛，看向出声且因她忽视彻底的态度而愤怒的苏福磊，不过这愤怒也只是片刻，苏福磊闭眼深呼吸，再次睁开眼睛斜乜她。
“算算日子，你该是及笄了。”
“......”
苏云娇对这位记忆停留五岁前的亲生父亲没什么话说，同样斜乜回去，刚缓和情绪的苏福磊瞬间拍桌而起，指着她的鼻子呵斥：
“你这是什么意思？苏云娇，你目无尊长，一身子乡下野味，哪里有半分千金之躯的模样。”
他的声音快把她的耳朵吼聋了，她面上平静，微微低头：“阿父自小将我与阿母送去乡野，你要我谈何千金之躯？”
她至今记得，十年前，病重母亲窝在床榻，撑着瘦骨嶙峋的身躯，仰起似风一吹就会断的脖颈，用布满血丝的瞳孔，望向门口，但...迟迟没等来熟悉的人影，却不死心地来来回回重复眺望。
直到外祖母远踏犄角旮旯小路去往镇上买村里没有的药草，脚踝一痕痕的血渍，裤脚破裂好几处，气喘吁吁回来到屋门口。那日，外头正是寒风暴雨，将外祖母淋个透，脚踏地一处印出水洼。
阿母见是外祖母，呆滞神情一愣，眼泪滴落，转瞬自责的哭起来。
再后来，
宥宜，阿母撑不住了。
苏福磊见她低着头，一副逆来顺受的乖顺模样，偏偏做出的举动，能气煞人命。他没有回答她毫无意义的问题，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俯视她。
“我知道你恨我，但你现在不是平安长大了吗？”他把手掌放在她的肩上，轻拍了拍：“既然相安无事，四肢健全，何必纠结过去，不如往前看，为自己前程着想。”
苏云娇身体倾斜，抖开苏福磊的手掌，胸口像有一团棉花，堵在她的喉咙，她压低声音：“你什么意思？”
苏福磊也不跟她多废话，朝她脸上看几眼：“陸朝律法，女子及笄后尚未出嫁，每年需上缴罚款六百钱......”他眼神怪异的收回去，继续开口：“你和你外祖母生活拮据，恐交不起这钱。”
苏云娇心有不好预感，她猜出来他想要说什么，果然...
“为父为你谋得好亲事。”
她打断他的话，眼泪快要被气出来，硬生生憋回去：“我的婚事不必你操心，钱，我交得起，交不起我也会寻得好郎婿。”
苏福磊笑起来，并不意外她的说辞，顶着大义凛然的嘴脸：“自古子女婚事以父母之命，你的婚事我定下了，你同意与否，都是要嫁的。”
苏云娇气红了眼，藏在袖口里的手指紧紧攥着，浑身发颤。
——“若是老身不同意呢？”
慷锵有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云娇瞬间挺直腰板，刚还攥得紧紧的拳头松开，转身朝跨门进来的外祖母身后躲去，不过，她的眼神注意到外祖母多出来的玉仗，同样，苏福磊也注意到了，他的脸色千变万化，涨成猪肝色。
胡莱胡氏‘咯噔’两下玉仗，威风堂堂眄视他：“当年你费尽心思求娶我家莲儿时，甜言蜜语，倒真像是掏心掏肺，”她蹙眉冷笑：“这人心啊，一旦变了，什么毒辣的事儿都能做出来。”
苏福磊那脸色快要溢出黑水来。
“你害惨我的莲儿，还要害我的宥宜吗！”胡莱一喝，堂内寂静无声，堂外正是九秋之季，大片枯黄树叶随风沙沙掉落一地，若说刚来时还能清楚看到小道路，现在连石子都瞧不着了。
沉默一瞬，苏福磊不死心地咬牙说：“这门亲事不同官僚人家，宥宜嫁过去，定是享尽荣华，尊贵无比。”
胡莱冷笑，看他能吐出狗屁象牙来。
苏福磊不怕胡莱，但...他看一眼她手里的玉仗，皱皱眉：“能做摄政王的女人，是苏云娇上一辈子修来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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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修建好的木门被胡莱一脚蹬开，像是想起来又心疼地扶住抖动的门，安抚坚固木门的同时，不忘怒骂苏福磊毫无人性，丧尽天良，迟早遭天谴。
摄政王没有妻，有三位妾室，刚过门不到三日，接二连三的暴毙而亡，有眼睛看的，谁不知道是用剑砍死的。
摄政王善剑，众所周知。
为了他那狗屁仕途，要她的宥宜当贡品呢！
苏云娇给外祖母倒了杯祛火气的凉茶，待外祖母骂完，她凑过去看鸠仗，故作新奇。
“祖母，这鸠仗从哪来的？”
胡莱对外生气，却从未将怒火朝向苏云娇，她一口气喝完凉茶，缓缓心神才说：“这我从隔壁老蔡手里借的。”
隔壁老蔡，去年年过70，官府得知后过来关怀，走之前送一杆玉杖，有了这代表权力的王杖，老蔡这一年几乎都是横着走，连路过的人看到他手里的玉杖都要绕道走，生怕哪里惹了他。
不过老蔡人倒挺好的，胡莱听说孙女被苏家人抓去，一气呵成把人的玉杖抢走，气冲冲跑去苏宅，人门口的护卫看到胡莱手里的玉杖，拦都不敢拦。这会儿玉杖主人找上门，小心翼翼看一眼胡莱。
“玉杖还需要吗，不需要的话，我就拿走了。”
“拿走拿走，还怕我私吞不成。”
“嘿嘿嘿...”
老蔡没问胡莱为何抢走他玉杖，喝了苏云娇给他赔罪的凉茶，跟外祖母提了嘴想吃她炸的油饼，但外祖母没心思搭理他，把人给撵走了。
老人家倒不生气，还乐呵呵得等他的油饼。
外祖母的油饼，炸得确实好吃。
“宥宜，祖母不会让你嫁给摄政王的。”胡莱挺直这几年弯下去的脊背，可无论怎么挺，都不直，她沧桑的面容露出慈爱，眼眶泛起红来，说出的话令她心安却酸涩。
“只要我不同意，没人敢拿你的婚事做主。”
苏云娇扑进胡莱的怀里，眼泪汨汨下来，她偷摸把眼泪擦干，应声好。
摄政王...
她的脑海不自觉浮现他的名讳，陆阎，当今只手遮天，闻者恶人胆颤惊骇，好人心怀尊敬的大官，但名声——
十三岁自荐上战场从小兵做起，十五岁砍下敌将首级，瓦解敌方士气，一举成名，接二连三拿下青水地，豫州归于国土，他有志有谋，未有少年成名而自负，舞象之年凯旋，受万民追捧，风光无限。
陛下尚未封赏，派他前去相郡州探查横空出世极为棘手的八大冤案，不到两月，当地县长，州刺史，郡太守等人崩溃认罪，全罢职逮捕关押，上交陛下惩戒。
听小道消息，陛下对相郡州八大冤案并不知情，等消息传到陛下耳中，腐朽的贪官已被抓入大牢。
陆阎不想功高震主，对外传是陛下忧心百姓，特派他前去为民除害。
后龙颜大悦，陛下见他年少有功，沉稳有谋略，特封摄政王，协助治理政事。
如此佳郎才俊，却得了暴虐的怪病，凡是进摄政王府的女娘，无一例外没有活着出来。
他的名声褒贬不一，对百姓，他是大英雄，可对未出阁的女娘，从闺中佳婿渐变闺中噩梦，无一不可惜。
夕食过后，一桶水从水井捞出来，放在泥地上，溢出地凉水顺着沿到脚底，苏云娇直起身，迎面对上扑来的凉风，吹散她身上干活出来的热气，她颤了颤，真降温了。
头顶一片霞红的夕阳，飞过成群结队往南方迁移的鸟群，渐渐太阳落山，外祖母将鸡鸭鹅赶回笼里，关上大门反锁，黑夜笼罩嶙峋有序的大山，屋内点燃烛火。
外祖母准备明日的旦食，从缸里勺出两碗麦粉，放在东厨，方便明日早起直接做油饼。
胡莱见她洗漱好，坐在软乎乎的床榻上，昏黄烛光映在她消瘦的脸上，因窗棂细缝灌进来的风，打乱烛光的平稳，晃得小脸一明一暗。
“宥宜。”胡莱看着她片刻，缓缓朝她走去。
苏云娇抬头看她，挪过位置给外祖母坐：“祖母，你坐。”
胡莱眉头微蹙，心事重重地坐下来，眼神从她脸上收回，无声叹息：“你可觉得，老蔡家的孙儿如何？”
苏云娇脸色微变，垂下颤动的鸦睫，翻身滚进厚厚的被褥里，她背对外祖母，眼眶泛红，冰凉的手指紧了紧，她摇头：
“祖母，我不想嫁人，我会有办法的，一定。”她对外祖母的保证，也是对自己惶恐的心保证。
“......”
胡来片刻沉默，抬手放在她肩上的被褥，埋在被子里的脑袋传来闷闷的委屈：“祖母不让阿父将我嫁去，却想把我嫁去。”
但，除了另嫁他人，似乎没有别的办法。
玉杖能骗一时，不能骗一世。
就此，最忧愁的还是外祖母，日子苏福磊舔着脸匆匆定下，哪怕去街道小巷，寻个人家狸奴生了小奶狸，也要看日子下聘迎狸奴的。
在苏福磊这，反倒苏云娇连狸奴都不是。
苏云娇气急，苏福磊定归定下，还能强行掳走她不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晋江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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