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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万剑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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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姝媚。”
……
江亦姝眼色黯晦,分辨不出心情……为何事事如此蹊跷,种种巧合是对方有意为之么?难道罗诗婴已经看出来她的身份了?可江亦姝通过她对自己的表现来讲,完全不像……
就拿剑术来论,江亦姝接受了三姝媚,出乎意料的是,近日来罗诗婴从未提及过要亲自教她剑法的意愿……
江亦姝提着三姝媚去练武场了……
……
公玉卿作为行云宗的高阶弟子,天资出众,境界已至“无我”顶峰,而凌霄,在几百年前达到“不动心”之后,心境便岿然不动了,丝毫没有要长进的趋势……
今日的剑术课,有公玉卿为代课长老指导。
他代课有一个好处……凌霄会找处空地视察,他虽然不会亲自教新生剑术,但当他看见有弟子动作不对,便移开眼,观察下一个……说白了就是嫌他们太笨,没眼看……
一旦公玉卿发现自己师尊的视线从一人转移至另一人的练剑动作上,就会前去悉心教导,直到那人动作全部做对为止……
因此,练武场上所有人都想在凌霄仙尊面前表现一番,这样才能知道自己哪里没做好。
不过他们还没这个胆量,只能祈祷凌霄扫视而过,再让公玉师兄一对一纠正错误……
只要有弟子被凌霄的目光掠过,即刻有好几人往那方向去,等待公玉卿注意到他们。
众人企图分一杯羹……
……
江亦姝不认为这是一个好处。旁人不了解,可她却清楚得很……
凌霄那厮哪里是面无表情?他那分明是鄙夷眼神,恐怕内心早已对新生们嫌弃不已,悄然暗骂他们愚不可及,拙手钝脚……
江亦姝察觉到了一道犀利视线。
不必回头,她亦知凌霄在凝视她的剑……
从今日来练武场的路上,她的剑已被多人围观,非但是已与本命灵剑融为心境的剑道高阶弟子,已至连路过的长老都要驻足瞄几眼——
“唉,你看她的剑……”
“四尺清风,霜华凝刃,如此高品质的剑,落入她一个刚入门的弟子手中?”
三姝媚剑身通体黝黑,状若玄镠含章,如黑金中包裹着未显露的玉理,绝无半分凡铁的冷硬反光,反倒呈现出一种枯涩如古玉、糙裂似龟甲的质感。??
……
“好壮观的剑!”
糙裂并非瑕疵,实乃“岁月蚀骨”之相。
其上布满无数道不规则的纵向条纹,深浅不一,宽窄无度。并非刻痕,而是金属在极致的锻造中而成。每一道裂纹深处,都仿佛封印着一段古老记忆……
周边同往练武场的新生,即快被江亦姝手上的剑所吸引,再比较自己的……不过是刚入门时师尊随手给予,而非专属。
得等到日后,他们才能拥有最适合自身的佩剑。
故此,再瞧江亦姝,众人纷纷羡慕不已,谈论期间,竟变了意味,忆起私密……
“定是绫罗仙尊赏的呗,这般宠爱,还不知道姜珠儿被当成她的谁了……”
“谁?”
“就那谁呗……你难道没在江湖上听过那位的名号?”那人凑近同行者的耳朵,故意压低了嗓音,“祀霜芊雪,栀子情悲……”
隔远了仍能用内力清晰听到所有内容的江亦姝:“……”
那些人还在继续讨论,嘴巴闲不下来:
“我记得那人不是剑修啊,用这么好的剑……简直是暴殄天物。”显然带有嫉妒情素。
“谁让咱绫罗仙尊修的是剑道呢,她徒弟用的剑,自然是最好的,那泛光的纹路真好看。”
……
三姝媚粗糙不堪的黑色基底之上,却流淌着一层活色生香的光华……
那是一种青金石研磨成粉后泛出的“青雘之光”,条纹如同血管般遍布在剑身每一处……流光溢彩,扶光之下,可变化七色……
黑暗之地却幽冷似鬼火,此光不浮于剑表,而是沉在纹路深处。
……
随江亦姝呼吸的节奏,那青光便在黝黑的剑身条纹中忽明忽暗、流转不息,恍若一条青色的螭龙正盘踞在剑脊之上,鳞甲翕张,欲破空而去。
……
待江亦姝走远,有人剑道弟子提问:
“那剑叫什么名字?”
“不知,但藏剑阁中,应该有记载的罢……”
“何需如此麻烦,直接问那位小师妹不就好了?”
“但我觉得小师妹有点冷,不好搭讪……”
“让小卿去问就好了,他今日不是要代课吗。”
“有道理。”
“诶你们说,那把黝黑的剑,跟小卿的不欺命相比,哪个更厉害?”
“我选罗仙尊的玉为尘。”
“……”
——练武场。
江亦姝意识到凌霄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剑上……凌霄那么老,约莫是从前见过罗诗婴师尊使用此剑罢。
于是乎她特地装作练剑新手,频频出错,希望凌霄赶紧转移目标……
可凌霄非但不瞥眼下一个,反而走近她……
两人相距不足两尺,江亦姝挽剑动作时转个身,在正对凌霄的一瞬间手上失力,指尖一抖,剑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清脆响。
“……”
二者暂时相对无言。
公玉卿听见动静,吩咐其他弟子继续练,迅速前来察看……
“师尊?”公玉卿与凌霄并肩站,又拾起了躺在地上的三姝媚,递与江亦姝。
凌霄不紧不慢问道:“此剑,唤作何名?”
江亦姝接过剑,拖着嗓回答:“腊…肉……”
“……”谁家极品灵剑取名“腊肉”?面前这人是在诓他罢,连说话方式也十分奇异……谁招进来的妖魔鬼怪?
凌霄语气又冷下几分,“剑名?”
江亦姝语速不变,“腊…肉……”
“师妹,”公玉卿面善和蔼,“你不必害怕,我师尊只是问问这把好剑的名字。”
江亦姝眼珠先转动,头部再跟随……不过有晶莹霜绡覆盖,若不凑近仔细观察,很难注意到……
她望着公玉卿:“你…好…阿……师…兄……”
公玉卿:“……你好。”
看来这位师妹不仅患有眼疾,连说话也有障碍,属实可怜……但她依旧没有放弃自己,通过自身努力,进入行云宗,可见其毅力坚定,值得尊重,应该多给她一些耐心。
公玉卿在脑海里脑补出一段凄惨故事,再次抬眸,瞧江亦姝的眼神都变了……
“师妹,不知这把好剑叫什么名字?”公玉卿耐心询问。
江亦姝略显不耐烦,重复道:“腊…肉……”
极少有人给自己的配剑取一个不正式的名,但别人的东西,公玉卿也不便做批判,他只道:“师妹可以考虑清楚,慢慢想一个更好的名字……”
而置身事外的凌霄俨然不信这把青骊墨黑的剑,唤作“腊肉”……虽然外形来讲挺像的,但他筹划着待会儿再旁敲侧击一番……
……
公玉卿回到正题:“师妹的剑招可有哪里不懂?我可以一一为你讲解。”
凌霄莫名被他的徒弟晾在身后,心生不满……而恰好江亦姝开口:
“你…课…前…所…讲……气…剑…体……三…者……”
凌霄全程皱着眉听她念完这句话,尾音断了之后,连他都松了一口气……
“你有毛病是吗?”他正儿八经地问。
“!……”
公玉卿蓦地瞪大眼握住他的手,转过身拦住他的腰,用气音质问道:“……师尊!你说什么呢?”
凌霄被他抱得后跌一下,站稳脚跟后,“本座说,她是不是嗓子有毛病?”
公玉卿理解了他的意思,无奈道:“你委婉一点……”
他回过头,忘了松手就说:“师妹,不是那个意思,师尊是想问你嗓子是不是有疾病……”
江亦姝:“你…猜……”
“……”
“师尊,你稍微后退一些罢,我指导一下她。”
公玉卿对凌霄道,不知何时,他扶在凌霄腰上的松开了,两人还贴在一起,较真儿来说,是公玉卿松手退开后,凌霄主动凑上来用前胸贴着对方的后背……
“她连剑都拿不稳,还让你教‘剑道’?”凌霄冷嗤一声。
公玉卿拍了一下从后方钻出来,即将圈住他腰身的手,认真道:“正是这样,我才更应该教她,尽到一个代课长老该有的责任……”
……
“气,剑,体一致即心,气,力一致。这是剑道技术的最高阶段,一见容易,其实不简单……尤其是剑道的打突目标有限制,而且对方兙都正在伺机进攻的状态下,一瞬间要准确的击中小目标,实在必须经过多日的锻炼。”
江亦姝插话:“怎…么…容…易…了?”
“呃……”公玉卿顿下,“剑招使出来时,远观会感觉很容易。”
江亦姝:“那…就…不…要…远…观……”
“……所以才说‘其实不简单’。”
公玉卿倾听师妹的提问,并一一作出解答,不觉疲惫——
“无论初学者偶然亦有气,剑,体一致的击突,但如果要求每一招皆如此,则颇不容易。”
“师妹,你仔细看我的手。”为了更详细地演示动作,公玉卿还召出了不欺命。
他反转手腕展示,江亦姝也配合地低头注视……
“腕力大的人自然会依靠腕力攻击,体力大的人都会依靠体力攻击,但全靠体力,腕力进攻尚非真正的剑道,必须摒弃一切后果全心攻击始有准确的攻击。”
“那…能…否……”江亦姝拖着嗓,公玉卿停下手腕动作,等她说完。
“用…脚……”
“……?”公玉卿以为自己听错了。
练武场上三十号人,都迷惑着朝他们的方向望去,眉头一高一低,怕是在疑惑姜珠儿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先不说她之前上课说话间的流畅,反应极快……
现今她能问出这个问题……芊雪殿果真人才济济,绫罗仙尊眼光独特!
“脚…腕…也…是…腕……”江亦姝一字一顿。
“……”
公玉卿瞧江亦姝求知若渴的神情,捉摸不透对方的思维……想必师妹是当真在思考可否用脚……他道:“不能……除非特殊情况,双手被敌人摧折。”
“但还能内力催动灵剑……”
……
这些知识罗诗婴在前世江亦姝提剑当天,就教过她了,她早已练得炉火纯青……根本无需公玉卿来教,只是为了装装样子,她还是点点头,再拙笨地演练几番……
她每一次问公玉卿那些奇葩问题,内心狂笑,表面还要憋成迷茫样子……不过当她看到公玉卿玄而又玄,满腹狐疑地解答,她便心情愉悦。
凌霄在旁侧观看,江亦姝每道一字,他就怀疑罗诗婴收了个痴呆儿,是如何通过行云宗考核的?
难道走了后门?
……
每堂课的时间为半个时辰,公玉卿掐着点,让众弟子解散了,准备同江亦姝再总结交代几句,也回藤栩殿去。
正值张开,后腰一热……凌霄不顾他人目光,自后拥住了公玉卿,双手后者小腹上,搭在一起,上唇贴在公玉卿左耳垂处,语气缠绵道:
“卿卿……下课了。”
“……”
江亦姝想把眼珠子挖掉……她打算从今往后换成黑色霜绡,如自己手上所持“腊肉”般,黢黑……
比局外人更窘困羞愧的,是被桎梏在滚烫怀里的公玉卿,他推搡着凌霄大力的手臂,提醒道:“师尊……先放开……”
凌霄轻吻了一下公玉卿的耳根子,执著道:“不放。”
从站在对立的江亦姝视角而观,可具体瞅见凌霄的动作;可从公玉卿背后的体温感知,只隐约感觉而后凌霄的脸贴了自己一下……
“师尊……还有人呢!”公玉卿有些许焦急了,他明晰在大庭广众下这般卿卿我我影响不好……
凌霄理所当然:“已经下课了,是她自己不走。”
……
江亦姝也想告退了,照理论,依她的性子,离开时无需跟任何人打招呼,但她实在满腹悬疑,突发奇想流利地道出一句:
“你们是一对儿吗?”
“……”
公玉卿火速低下头,耳朵霎红,应当非为身后人呼气热量所致,因为两只耳朵都红了,凌霄黏着的那只色泽更深,他手上扒拉对方指节的力道更猛了……
而凌霄丝毫不自在也无,反倒饶有趣味地将下巴抵在公玉卿的肩头,垂眼含笑凝睇自家徒儿用力到泛白的手指……
凌霄乍一看没咋用力,实际上手背青筋都鼓起来了……江亦姝兀自在心底吐槽一句“装疯迷窍”,凌霄活了这么多年,还是一如既往的讨厌。
……
江亦姝见两人都不答话,附上了注释:
“就是……道侣。”
“不是的……”公玉卿出声了,可惜越解释越混乱……“我跟师尊是、是师徒……他是我师尊……”
江亦姝:“我又没说你们不是师徒。”
“……”公玉卿此地无银三百两。
“怎么不是?”凌霄沉闷的声音在他脑后响起,公玉卿顿感不妙……
……
“公玉卿,怎么不是道侣了?”
此刻凌霄脸色黧黑,嗓音不大,沉稳压抑着,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不得不说,在怀里的人说出“不是”来否认之时,他一向柔韧的心弦几乎崩断了,毛毛躁躁的,翻起杂碎……
凌霄不懂为何公玉卿不愿承认二人之间的关心,最亲密之时,也只敢在仅他二人的空间放肆掠夺对方。一旦有人来,公玉卿便好似一只受了惊炸毛的猫儿,浑身颤抖,想把自己缩起来,不愿其他人了解到他们之间的所有事情。
……
他声音冰凉刺骨,仿佛是情人出轨而他捉.奸在即的质疑,而他的情人沉默不语,只是一味掰他的手,渴望撇清关系……
“……”凌霄无话可说。
公玉卿试图出声制止凌霄不顾场合的行为,他再次用力,又怕伤到那人的骨头……无奈之际,竟猛然错开了凌霄搭在一起的手……
并非他成功了,而是凌霄倏然放开了,他原不想放弃,可怜他所坚持之人,斩断了他的韧劲。
“师尊……”公玉卿心头涌上一刹那的错愕,奈何凌霄此举,是他自身造成的……
换做以往,对方一定会再傲气一会儿,说些涎脸涎皮的话,就是不放……可今日凌霄如此“懂事”,也不闹了,这让公玉卿感到慌乱了……
……
凌霄不仅放开了公玉卿,还移步转眼江亦姝,须臾之间,换了一副嘴脸,压迫道:
“你不是痴呆儿……本座很好奇,你先前为何装作说话不利索的样子。”
江亦姝失语……他这是把对公玉卿生的气,发在她身上吗?江亦姝自然不可能吃瘪,她不以为意:
“我见仙尊白发皤然,怕说快了您听不清楚。”
用着敬语,指他耳背?阴阳怪气之姿,像极一人。
“师妹,你可以正常说话阿……”公玉卿挠了挠头,他说这话完全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并假想对策……
免得空气因他惹恼师尊,缄默无言而变得凝固……
……
江亦姝盯了两人一眼,发现凌霄偏转头部,只让公玉卿看着他的半边侧脸……没想到凌霄生气是这样的。
看他的笑话可比“干扰武场练剑”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