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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天下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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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子花瓣上染上浑浊,比它本体透析出的琼浆更细腻皎洁……
罗诗婴靠在江亦姝怀里,而江亦姝躺在地上……那棵最大的栀子花被挖了,江亦姝连靠的地方都没有,相比罗诗婴,她的手腕和腰腹尤为酸爽。
罗诗婴头埋在江亦姝的颈窝,往日是江亦姝撒娇时或犯浑时,才这般“小鸟依人”……如今二人位置对调,罗诗婴才清楚,原来这样倚在别人身上,陶情适性,暖意融融,惹得她犯困……
罗诗婴打了个哈欠,听江亦姝在她头顶纠结的声音:
“那棵树究竟被你挖去了何处?”
“……”罗诗婴疲倦回答,“当柴烧了。”
“又烧?”江亦姝反应激烈,音量提高,快蹿起身了……随即她又倒回去,将罗诗婴再搂紧几许,心中生出几分傲娇来,“少忽悠我了,你都后悔当初那样对我了,怎么可能烧掉有关于我的回忆?”
罗诗婴有气无力:“那你还问……”
江亦姝:“到底在哪?”
罗诗婴语气寻常:“等你历练完之后就知晓了。”
“……什么历练?”江亦姝嘴角笑意骤凝。
罗诗婴:“之前提过的,行云之剑结束后,你会跟随其他弟子一同下山历练。你分在施笉笉那队,忘了吗?”
江亦姝苦笑:“我还用去吗?”
说罢,一股盛强的灵力将罗诗婴包裹,压迫了她的呼吸,罗诗婴听见她说:“我这么强,还要跟一帮小废物下山历练吗?”
她握住罗诗婴的脸颊,后者的下颚线也被她控制住,江亦姝掰过罗诗婴的下巴,附上一个深吻,唇舌间尽显极致柔情……
罗诗婴寻了处空隙,喘着气问:“这是事后吻吗……”
“你别忘了,”江亦姝傲慢道,“我还没说要原谅你的过错……”
罗诗婴故作惊叹,“啊……那要如何才能原谅我呢?”
江亦姝话递到嘴边,却又难以用平常语气道出,她心沉下几分,话语间透出一丝悲凄来,又提到不堪回首而刻骨铭心的场面,她鼻尖抵在罗诗婴发顶——
“那场大火太烈了,你根本不懂被烧死的痛楚……”
……
罗诗婴当初陪她一起烧死,可她化成骨灰的是她的分.身……痛感会传递到本体,可始终会被减弱,没那么强烈。
江亦姝成了魔宫那场大火中唯一涅槃失败的凤凰。
罗诗婴不予置评,缓缓道:“被火烧很痛,可我‘无心’境界破碎时,也是疼的。”
“……”
此话一出,江亦姝便躺不住了,她要立刻起身,让罗诗婴把这五百年的种种事情,全貌交托……
罗诗婴抢先一步,横着手臂搭在她的腰上,将她轻轻按了回去,“别起来,太冷了,抱紧一些。”
江亦姝听了她的吩咐,焦急问道:“境界破碎,什么意思?”
罗诗婴:“说来话长……”
江亦姝:“长话短说!”
罗诗婴简言意骇:“‘无心’之后,还有一层境界,‘化心’。”
“万年之前,修真界剑修最高境界乃‘无心’,世人便认为这一层境界,是最高的,再无其他……其实不然,‘无心’对应无情无欲;‘化心’,对应有情有欲。”
……
修仙之道,逆天而行,夺造化之机。其途漫漫,关隘重重,而情之一关,尤为险峻,古来多少英杰,困于此隅,道基尽毁,仙途成空。
初入仙途,去凡未远,七情六欲,如影随形。喜怒哀乐,爱恨嗔痴,皆能扰其心神,乱其灵台,耗其精元。须摒除杂念,专志向道。远离尘扰,澄心遣欲。
然则,情之为物,根植于灵,岂是轻易可断?强断者,或入歧途,或成偏执,非正道也。于是有“无心”之境,为情关第一重天堑。
……
罗诗婴道:“所谓“无心”,非真无心也,乃自身于无形之中,自动将情感封印于灵台深处,视若无睹,漠然处之。”
“喜不能使之开怀,悲不能使之戚容,爱不能使之萦怀,恨不能使之动念。”
她用如此专业的术语来讲述,每句话之后再给上一些时间让江亦姝思考,也不必担心对方听不懂。毕竟江亦姝可是天之骄子,行云宗出类拔萃的徒弟……
“此境之中,修士心如古井,波澜不兴;面若寒霜,万物不亲。其修为精进,确可免俗情之扰,然亦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封印松动,情潮反噬,轻则道行受损,重则心魔丛生,身死道消。且此境修士,虽修为日深,然其道心,已失却几分灵动与生机,如精雕玉琢之像,完美无瑕,却终究少了血肉之温,难窥大道之全貌。”
江亦姝在话结之后插了一句,“你终于解释清楚,你前世为何突然性情大变,对我冷漠淡然的原因了。”
罗诗婴莞尔一笑:
“……说明,这并不是我的本意。记得那时我冷落你几日,便给你一点甜头,那份‘甜头’,才是我真正想要给你的。”
江亦姝默认,继续听她说:
“你死之后,我痛心疾首,一日心境如震碎般刺痛,气息极其不稳,想要就地暴毙……我竭力调整,迫使自己静下来,再运转周身灵气,那一刻,我心镜里的栀子花树,化成了齑粉,是烈火烧烬的灰。”
“后来,我还是夺回了身体的主权,但我能感受到,境界已不在‘无心’,修为不减,但对你的思念与爱意更盛,几乎充盈了我整个头脑……”
江亦姝:“这就是‘化心’?”
“是,”罗诗婴答,“后来我查阅了各种古籍记撰,得知修真之界,四层境界之上,还有最顶级的一层——‘化心’”
……
“此方为修仙情关之极诣,大道之正途。”
“化心”者,非是无情,亦非绝情,更非如“无心”境般强行漠视。乃是在历经“无心”之磨砺,道心稳固如磐石之后,重新直面内心,正视情感之存在。喜怒哀乐,爱恨嗔痴,皆为生灵本真之感,大道衍化之一面。至人非土木,岂能全无情?“化心”之妙,正在于“化”字。
当喜则喜,当悲则悲,爱其所当爱,恨其所当恨。然此等情感,发乎本心,合乎天理,如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来去自如,不留滞碍。其心如明镜,物来则映,物去则空,不将不迎,应而不藏。
情感之于“化心”者,非但不为修行之累,反成磨砺道心之砥石,体悟大道之津梁。悲悯苍生,可证慈悲大道;激扬义愤,能养浩然之气;洞悉爱恨,方悟阴阳至理。
处此境者,有情而似无情,无情而实有情。其情不为私欲所染,不为小我所困,发乎一心,合乎大道。纵使情潮汹涌,其修为亦如中流砥柱,巍然不动,反能于情感之起伏中,汲取感悟,增进修为。此乃以“化”为“用”,方得超脱。
“无心”者,避情如避蛇蝎,虽得一时清净,终隔一层;“化心”者,正视情感,化情为道,方得圆满。
修仙之途,若仅止步于“无心”,纵能长生久视,亦不过一具精美之傀偶,失却生命之真味,难合天地生生不息之德。唯有勇猛精进,破“无心”之樊笼,入“化心”之堂奥,方能在滚滚红尘、万般情愫之中,觅得一丝真我,证得无上大道。
此“化心”之境,方为修仙情关之至高境界,亦是大道修行者。
“‘化情为道’,”江亦姝若有所思,“可这名字怎么听起来那么像‘花心’呢?”
罗诗婴脱口而出:“我从不花心……”
江亦姝抚摸她的脉搏,迷惑道:“姓宋的?”
“……那不算。”
江亦姝梳理了一遍,内心窃喜,她的诗婴果然是天下无双的……只不过她仍然抑制住了自己的唇角,执拗道:
“虽然你说了很多,但我依然有不原谅你的权利。”
罗诗婴:“……”
她用额角慢吞吞蹭了蹭江亦姝的下巴,那处软肉被她牵着扯动……
“那……小姝要如何才能与我和好?”
江亦姝瞳孔转动,心生一计,回想起罗诗婴与那玉碑“榫卯相交”时的一幕,嘴巴也没空着……她狡黠道:“嗯……你至少得再取悦我一万次。”
罗诗婴闻言轻笑,垂在黏腻花瓣上的指尖伸出,扶上江亦姝耳鬓处,再一次抬头与她厮磨……
“太多了,会坏的……”
“……”
江亦姝在亲吻中收回了凌厉内力的压制……虽然若罗诗婴抗拒,她坦然压不住对方。
“……你离开仙云灵台时,我跟他们说你不是江亦姝……我想你现在也不想在大众之下暴露身份罢。”
不知是怎的,方才江亦姝那个吻,非但未曾让她精疲力倦,反而使她回了几分精神气……罗诗婴对江亦姝道出她心中所想。
江亦姝惊喜道:“你这算帮我圆谎吗?可我觉得,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暴露了……届时我们绫罗仙尊岂不狠狠打脸?”
“……无妨,”罗诗婴便头盯着江亦姝不太标致的凤眸,“今世,我会护着你。”
“……”
江亦姝回望对方,双方的眼底中,都映出栀子花、与彼此……她静默少顷,才启了那揶揄腔调——
“金口玉言,师尊可要啮血沁骨呀……”
……
山风忽起,似无形之手,轻抚十三里万木栀子。那缀满花苞的枝头,便成了风最眷恋的琴弦……
片片玉瓣,如雪似霰,簌簌而下。
花雨零落,千百片花瓣同时飘坠……如急雪骤降,又似银河倒泻,洋洋洒洒,密密层层。它们在空中交织、碰撞,打着旋儿,发出细微得几不可闻的簌簌声。
两人躺在玉碑下,仰首凝望。只见满眼皆是素影飘摇,鼻端是挥之不去的清香……
罗诗婴目光瞥向那玉碑,“姝”字上的水渍,银光粼粼,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里半个时辰前发生了什么,她当时又是何等销魂滋味、失焦神态。
她装作无事的撇开头,心想江亦姝应该没注意到她头部幅度的改变,便若无其事道:“晚些把玉碑上的污秽擦擦罢。”
可惜江亦姝怀中搂着的人被她焊得死死的,一根头发丝歪动她都能察觉到,她知道罗诗婴在看什么,心中暗笑,调侃道:“那我们身下的花瓣,要拾来酿酒吗?”
罗诗婴:“……”
她用上力抬掌拍了一下江亦姝贴着她的大腿,正色庄容而言:“酿什么酿……把你酿了。”
江亦姝冁然而笑,抵着罗诗婴的耳朵,舔了一下她的附耳,戏谑道:
“光是花瓣上沾着的味道还不够,诗婴还想要我的肉.体……你是不是巴不得自己身上充满我的味道,与我的骨魂都融为一体?你可真是饿虎见羊,贪猥无厌呐……”
“……你是羊羔吗?”罗诗婴也不再桃羞杏让,面红耳赤,而是回道自己的老本行,与江亦姝互相撩拨。
江亦姝怪诞不经:“这么爱喝栀子花酒,下次让我尝尝好不好?你亲自榨给我喝……”
罗诗婴话里有话:“我怕太辛辣,你到时候受不了。”
江亦姝挑眉:“真的吗?到底是我受不了,还是你受不了啊……”
“……”
罗诗婴的手缓缓上滑,从江亦姝的腿部、腰间移至胸膛、锁骨。她的指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摩挲,一寸一寸描摹着江亦姝的锁骨下方,前世鲜血刺青之处……那动作,充溢亲昵。
“小姝,你心尖儿上的栀子花没了。”她声音略显遗憾。
江亦姝覆盖着她的手背,用最平常的语气——
“前世今生,她都在我的心尖儿上,半步不离。”
罗诗婴为之动容,深陷感触之中,她“嗯”了一声,“反正也不完全是你的身体。”
……
江亦姝不知罗诗婴那时所说,能换回她前世的原身,是真是假,翔实没做到,可信度却不低……罗诗婴应当不会在那种情况下欺诈她……
罗诗回应忽而脱离了她的桎梏,手肘撑地,背部暴露在空气中,杏眸泛光,对江亦姝如讲秘密一般,说道:
“小姝,我对你其实不是……一见钟情。”
江亦姝:“……?”
罗诗婴讲完便又倒进了她的臂弯里头,还挪挪身子,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与她贴合……这令江亦姝满腹狐疑,一人独自一人琢磨那几个字。
良久,江亦姝接茬道:“所以呢,我该为你没有第一眼见色起意的品质颁个奖吗?”
“唉……”罗诗婴叹气,“你日后就明白了。”
江亦姝:“不是已经‘日’过了吗?”
“……”
雨肥梅子,嘉树清圆。
回到芊雪殿后,暴雨骤至,喧哗敲檐,二人差些淋成落汤鸡……电掣雷轰雨覆盆,晚来枕簟颇宜人。
老天宛若在让江亦姝捡便宜,这下子她不必再拿着湿帕扫帚清理十三里栀子林中央那一片狼籍了……
沾了腻液的栀子花瓣随赑风霖潦倒泄沟渠泥壤,染了花汁的玉碑由霶霈侵蚀又焕然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