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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长相思·三 ...

  •   江亦姝失了霜绡,万物隐隐绰绰,她的眼睛不能长时间照射强光,她使劲眨巴眼睛,只获得头一瞬的清晰,第二眼又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模糊不清……眼疾这病根,是最让人烦懑的,她宁愿是在夤夜时分不分人物,也不甘在光耀白日下有目如盲。

      脑海里混混沌沌的,眼疾使江亦姝极度缺乏安全感,彼时只愿如笼中鸟般,永久所在金丝笼中,不得高飞……她想归宿于重返千万次的芊雪殿。竟不因不由,凭借前世的记忆踏入一条小道……通往后山十三里栀子林。

      半空栀子香,得与故人嗅。

      江亦姝眼疾严峻,可嗅觉不减分毫。加之视线朦胧,她也放弃分析周边事物,少了一个感官,剩下的感官也就加强了。因此,鼻息间闻到的气味愈加透澈,浓郁……

      她知晓这青鸣山上下不出百米都能拾掇到近百片栀子花瓣,越靠近芊雪殿的位置,路上铺的“净鞋底的”白色软花就越多……皆是因风从后山吹来,后山的栀子花哪怕每日凋零一万片,也不会颓成秃枝。

      ……

      辨不清事物轮廓,但远远望去,大致色泽还能分得清。江亦姝不知不觉间,眼前的景象,由沿边小道栽培的栀子花树,顷刻之间升格成大片白花花的栀子林……

      她这是闯到后山去了?

      江亦姝明白她已离芊雪殿愈发靠近,不过方向有些许出错罢了……若此刻掉头,便要走原先两倍的路程,耽误时间不论,说不定还会碰到跟踪她的罗诗婴,想想就心衰……

      穿过这片栀子林,便能到达目的地,还可沿途赏花,缓解疲劳。可她记得上次想进入栀子林,被罗诗婴亲手布置的结界拦了出去。

      行云之剑比试之后,江亦姝认为她的身份在罗诗婴面前估计藏不了多久了,对方迟早会发现,不如早日面对,还能让自己过得畅快几分,不必每日提心吊胆“装傻子”。

      江亦姝在内心自我商榷,最终决策破了那结界,反正届时只会有罗诗婴一人知悉。

      ……

      轻红淡淡雨初收,结子非贪一种求。自是蕊仙香露湿,缘何不向藕花洲。

      江亦姝驻足在栀子林边缘线,先是伸手一探,可长久未触碰到结界,更无回弹之势……莫不是因为她眼神不好使,实际距离还差些罢?

      江亦姝大步流星上前,每一步都踢一下地面上的栀子花瓣,她步中带风,脚下的栀子花被扬起一尺高,再摇摇摆摆落到她足背上……等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已越过好几棵栀子树,进入栀子林中……

      她并未受到结界阻拦,可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结界无恙,依旧存在。

      罗诗婴将栀子林对她的禁制解开了,是知道江亦姝离开仙云灵台后,会认错了路,误入她的花林中么……

      ……江亦姝臆及此处,内心不免有一丝动容。

      ……

      昔日横波目,今作流泪泉。再次漫入栀子林,期间已隔一世。

      江亦姝半途中想,自己为何一开始就执意要回芊雪殿,而不是她的祀霜殿?

      万株栀子,素蕊繁繁,幽香漫作薄霭。

      江亦姝来时没有丢盔弃甲,摈弃了她的“腊肉”,而是始终提在手中。此刻就快到栀子林正中央,但江亦姝却没瞻望到前世记忆中那棵种植在核心的魁梧白蟾花……

      三姝媚未挂剑穗,许是风动,剑体轻颤,发出杂音。江亦姝指尖微蜷,下意识握紧剑柄,指腹摩挲着剑鞘上细密的纹路,只觉周身气流似都凝滞了几分,连呼吸都变得轻缓。

      ……

      行至林心,那棵参天大树果然被他物取代,一块形状整齐的净白方块——

      羊脂白玉碑。

      巍然矗立于十三里栀子林中央,通体凝着万载寒玉的霜色,不染半点尘埃,碑面光可鉴人,映着周边白皑皑的花状……

      江亦姝骇怪,舌桥不下……罗诗婴何时把树挖了?

      新鲜感不由而生,江亦姝格外好奇,势必要去一探究竟。

      这硕大的玉,根部扎进泥壤中,整体融入周围偏偏纯白栀子花,一点不显突兀……

      江亦姝眯着眼,这才看清玉碑表现一道道痕迹,是刻的字么?可凑得再进,连挺直的鼻子都快抵上去了,也认不出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于是乎她腹热肠荒地抬手抚向碑面,想要用触感来识别字迹。当指尖触到的刹那,寒意如针,直透骨髓,冻得她指尖瞬间失了知觉,似有千年霜雪顺着指尖往血脉里钻。

      紧接着,碑面仿佛漾开层层涟漪,如古镜映水,古篆自虚无中凝结,笔锋苍劲似刀劈斧凿,带着上古金石的厚重,又裹着岁月浸润的温润,赫然显出四字——

      “吾妻亦姝”。

      ……

      江亦姝心神剧震,如遭雷击。

      她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顺着笔画描字,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确认实为那四字之后,江亦姝的指头猛然一缩,方才冰凉冻骨的的玉碑霎那间滚烫无比。

      江亦姝揉了揉眼,又双手各两指拉扯眼尾,向鬓角处提,这是民间的土法子,这动作能让视力变得清楚些……

      江亦姝从上往下、从下往上来回辨认字体……似要确认这并非幻象。

      ……

      然后令她心惊胆颤的不止这玉碑上的四个字,还有她最熟悉的字迹……罗诗婴亲笔。

      仙云灵台边石碑上,百来条门规也是这个字迹,是罗诗婴用灵力篆刻。

      ……

      如此亲密的四个字,镌刻在不知多少载的寒玉之上,书写在红尘的纸笺里。江亦姝的心跳骤然失序,仿佛血液都逆流而上,涌到耳畔发出轰鸣。

      ……这碑是罗诗婴所立?为何要刻这四个字?

      千般疑问在脑中翻腾,却无一个答案,唯有那股蚀骨的悸动愈发强烈,似有无数被封印的记忆在碑文的召唤下,疯狂地冲撞着她的神识屏障,让她眼前一阵发黑,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心神剧震、思绪混乱之际,碑文骤然泛出蓝莹色光泽氤氲,恢宏字迹蜿蜒如蛇,透着凛冽的警告,每一个字都似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

      ……

      玉碑边缘不是极其方正,顶面尖锐的四只角略微打磨,八条棱也雕刻着稀稀疏疏的栀子花,分布轻巧。

      恰在此时,一朵栀子随风飘落,恰巧坠于玉碑面上,衔在“亦”字的那一横上……

      花瓣触到字迹的瞬间,砰然化作秋波淡蓝的星星点点,簌簌散开,露出其下隐纹——一柄小剑轮廓,剑身蜿蜒着紫红色纹路,与她腰间三姝媚的纹路分毫不差,恍如一体。

      江亦姝下意识地向上举起三姝媚,剑身似也感受到了共鸣,发出低沉的嗡鸣,那股孤绝的剑意与玉碑上的小剑隐纹相互呼应,似在诉说着近万年的离散与重逢,让她心口一阵发紧,似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苏醒,带着久违的悲凉与炽热。

      罗诗婴给她的这把剑,与此玉碑,到底有何干系?

      ……

      江亦姝思际这剑和玉碑的关系中,却感知到玉碑上一股淡淡的灵力,并非来自它的本体,而是曾经刻入过江亦姝胸口的灵力……

      明白了那玉碑突现纹路的由来后,她紧张的手指顿时放松几分,又不经意间抚上自己的左锁骨下方,那里干净无比,一点印迹也没有。

      江亦姝神思恍惚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不温不慢的呼唤——

      “姝儿。”

      这一声不受阻遏地,她的思绪被拉回至五百年前……

      江亦姝不顶不底悬在半截的心猛垂而下,如雪落寒潭,又似冰弦轻拨。

      “……”

      十三里栀子林中央,一人立于碑边,另一身着雪粉色锦绸,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如风悬天涯,不被凉。她杏眼含笑,笑声动,似觉盈盈鹤驾来往,脉脉鸳帏恩怨……

      罗诗婴不知何时跟到林中来,怕是观察江亦姝一举一动很久了,这也足以诠释为何江亦姝一触碰玉碑,上面的篆刻便乍现眼前。

      她温情脉脉地喊她的芳名,声线如春醪般柔和……然而江亦姝听而不闻,欲退避三舍,可事不如意,罗诗婴步子轻盈但不磨蹭,很快便抵在了江亦姝身后。

      江亦姝斜跨一大步,又瞠目结舌转过身:

      “……你早就认出我来了”

      罗诗婴瞄了一眼她后退的脚,“嗯哼。”

      江亦姝忽略了对方愉悦逗弄她的语调,只追问道: “什么时候?”

      罗诗婴:“仙云灵台。”

      “……”

      江亦姝缄口揣摩对方的回答,罗诗婴所说的“仙云灵台”,应该是她拜入师门的那一天……“行云霜雪”,而非今日的行云之剑。

      “你改的名字真难听……”江亦姝哼哧一声,想到一出是一出。

      罗诗婴回想片刻她改了什么名,不出意外地笑出声来,“明明就很好听。”

      江亦姝撇着嘴:“难听。”

      罗诗婴抬眉:“好罢,你说了算……”

      江亦姝:“……”本来就很难听。

      罗诗婴又问:“你不好奇我为何会改那个名字吗?”

      江亦姝冷笑:“与我无关。”

      可罗诗婴好似感受不到她的抵触一样,兀自开口介绍:“芊雪殿,祀霜殿,‘霜雪’二字恰好是我们。”

      她不顾江亦姝想躲开她的心情,索性出其不意贴近前者,伸出手……

      当江亦姝瞪着眼要拂开她的手时,罗诗婴忽然转了个方向,手落在一侧的玉碑上。

      “……”

      她垂望玉碑刻字,“若你有朝一日回来,听闻行云宗的弟子大选更名为‘霜雪’,定能秒懂我一直在等着你。”

      江亦姝讶然……罗诗婴改名的原因,竟是在暗示她?

      江亦姝重生归来再入芊雪殿,想进栀子林,却被结界拦在外头……若罗诗婴说在一开始就认出她的身份了,为何又要这座玉碑的主人阻拦,而今日却突然解开了结界对江亦姝的禁制,引她过来,让她看清这座玉碑上的字?

      江亦姝不解,指着玉碑,换了个委婉的问法:“这上面的字,是只有我能看到吗?”

      罗诗婴是否平日里用灵力将字迹隐匿,等她今日来此地,才收回了灵力……

      罗诗婴摇头:“不,还有我。”

      “……”江亦姝当然知道还有她,不然她是如何刻的字?

      罗诗婴不再绕弯子了,主动坦白:“其实这字是你进入栀子林之后,我才将其隐藏起来的,为了给你一个惊喜。”

      这么说,这四个字并非特殊情况才会显现,而是特殊情况才会消失……

      ……

      江亦姝:“……我不觉得这是惊喜。”

      “小姝,”罗诗婴切换了重前最亲昵的名字,“你眼睛不好使,隔远了瞧不清,只能模棱两可……我故意让它变成一团糊糊,等你凑近了,才清晰起来,等你读懂后,必定惊诧万分。”

      罗诗婴握住她的手腕,眼神真挚:“这不是惊喜是什么?”

      “……”

      江亦姝瑟缩着手,却被对方牢牢抓死,动弹不得……见罗诗婴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仿佛弄丢了百年的宝物,有朝一日乍然出现在眼前……

      可若当真是世间顶级珍贵的宝物,日日珍惜呵护,又怎会弄丢?

      当年她不顾伶舟荔菲的劝阻,不顾留在仙界的危机四伏,孤身上青鸣山,罗诗婴不肯见她一眼,待她放弃自身修为,亲自废了心境,满脸鲜血倒地,那人也不肯出来怜惜怜惜她……如今又在装什么深情大义,伉俪情深?

      甚至立了座玉碑,刻上“吾妻亦姝”……这四字是在江亦姝眼里,是最虚伪的字了。

      江亦姝从前经常倚着、躺着的栀子花树,不知被罗诗婴挖到哪处犄角旮旯去了……莹白的玉碑代替,罗诗婴是想做甚?是要甫瞻禅客,静听坟茔不成?

      ……

      江亦姝尽力平复心情,满怒宿怨忘乎所以,正打算大发雷霆:

      “你松……”

      她竭力挣了挣手,竟毫无阻力,就快触到自己的脸……不知何时罗诗婴已松开了她,留她一人在此暴跳如雷。

      江亦姝:“……”她傲慢的扭过头,当作无事发生,随口问道,“那棵树呢。”

      罗诗婴平了平被眼前之人发怒动作逗笑的唇角,平淡道:“我心里。”

      江亦姝无话可说。

      ……

      两人异常缄默,最终还是江亦姝出声:“你证明。”

      罗诗婴:“证明什么?”

      江亦姝:“树。”

      罗诗婴莞尔一笑,倏然逼近,抓住江亦姝的指骨,这次后者没再极力反抗,任由她施力……

      罗诗婴窥察到对方不介意抵抗后,利落展开江亦姝的五指,捞起来,放在自己心口上;另一只手也未闲下来,拾掇江亦姝至始至终握在手里的三姝媚,“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繁花……

      江亦姝闻声瞟过去,心生一丝讶然……

      没想到罗诗婴居然这么暴力对待这柄剑,就连她自个儿都没拿它撒过气。

      ……

      掌心温烫,被罗诗婴扣在她本人的胸口处,恍惚间,要搁这绵软衣料,把江亦姝的掌纹刻在心尖儿上……罗诗婴不禁回想,当初在玉妃洞给心爱之人,在心胸处刻绯红栀子花的场景……

      过了一世,江亦姝没回到原身,那朵绚丽栀子花,应当不复存在了。

      丢掉三姝媚,罗诗婴将江亦姝一把捞在怀中,后掌握着江亦姝的腰身,评价道:

      “你这副身子,腰太细了。”

      江亦姝被她按在怀里,奈何她比对方矮了一截,又懒得动真格,便不再反抗,无奈道:“你以为我想……”

      “你想换回原来的身体吗?”罗诗婴问她,不是玩笑语气。

      江亦姝惊疑:“你有办法?”

      罗诗婴摸了摸她后脑的发丝,“要等到之后。”

      “那你现在告诉我有什么用。”

      “让你多几分念头。”

      “……”

      少顷,江亦姝动了动背部,提醒道:“你该松开我了。”

      罗诗婴一本正经:“小姝不是要我证明吗?树就种在我心里,你挖开看看,还有香气呢……”

      她一边说这,一边用江亦姝扣在她胸口上的那只手,使了劲儿地往里按,磕到骨头也无妨。

      两人之间只隔一拳间距,乃江亦姝的臂款……

      她不往后缩,将计就计,顺着罗诗婴的按压她的力道,猛然一把往前推,前者趔趄往后推,神情从茫然失措到意趣盎然,不过一息之间。

      江亦姝不等她发牢骚,肃然质问:

      “你为什么要立这座碑?”

      声线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却又藏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这是她见到玉碑后最想问的一个问题。从头到尾都在思考树搬去哪里了,实则是在关心罗诗婴为何立这玉碑,为何称她为“妻”……

      江亦姝紧盯罗诗婴的杏眸,似要透过那层薄雾,看清这熟悉背后藏着的真相,可越是凝视,心中的疑问便越多,似有千万条丝线缠绕在心头,让她几乎窒息。

      罗诗婴唉了一口气,触碰凉得浸骨的玉碑,自然不及适才怀中所抱之人温暖如春。

      她一笔一划描着“妻”字,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指尖划过碑面时,似有淡淡的光晕流转——

      “此碑之下,是我们的骨灰。”

      ……

      罗诗婴的声音很轻,却似重锤砸在江亦姝心上:

      “魔宫那场大火之后,那间小院所有事物都烧为灰烬,池子里的白莲成了烟,连淤泥都焦了……我们抱在一起,共焚于天。”

      诉说起正经事,不再言笑。罗诗婴那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的温柔,又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悲凉,似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而故事的主角,正是眼前的江亦姝……罗诗婴与江亦姝相邻,见对方只凝视着玉碑,不和她对上眼,她便捞起袖子,再细细用掌纹轻轻贴着玉碑上的第二个字……

      比方才江亦姝五指、掌心贴她胸口的力道轻得多,但那也是她自己强扣造成。

      “……”

      江亦姝目光瞟见这一幕,一阵蚀骨的悸动自丹田直冲灵台。

      “你……”江亦姝喉间发紧,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她看着玉碑上未被遮挡的,刻痕很深的三个字,不甘示弱地反问道:

      “你不是对我一丝欲念也没有吗……”

      ……

      她脑中似有万千碎片在翻涌,昆仑之巅的落雪、染血的白衣、断裂的剑刃……那些画面如走马灯般闪过,却又在她想要抓住的瞬间消散,只留下满心的迷茫与焦灼,似有无数双手在拉扯她的神识,让她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当年江亦姝问不出“你对我有没有过真爱”这类的傻话,便改词为“欲念”,听到罗诗婴的答复,她无疑是不认可的。

      而今她又问出这句子,是在讥嘲罗诗婴当年的“大义凛然”……

      罗诗婴面色沉重,缓缓开口:

      “小姝,我们都双修过了,这种谎言你都信吗?”

      “……”

      罗诗婴这是把问题反推到她身上来了?江亦姝气得发麻,狠心道:

      “所以呢,就凭你立了这块破石头,在上面发疯刻几个字,我就该对你情恕理遣,既往不咎?”

      江亦姝忿忿不平,一脚踹向那玉碑,她这一脚只用了蛮力,不沾内力。

      此玉碑生长在灵力充沛的清明后山,由盈盈灵气滋润,加之罗诗婴的维护,不会有裂痕,万钧雷霆也不怕……

      反倒是狠狠踹她的人,足尖生疼,指甲盖都快裂了。

      ……

      罗诗婴火上浇热油,“脚疼么?”

      江亦姝七窍生烟,万目睚眦——

      “罗诗婴!你当初对我多狠呢,现在想求和?是我死之后你后悔了吗!你重来都没顾及过我的感受!当初是你要收我为徒,是你先招惹我的!是你主动和我发生肢体接触,是你对我做一些不该在师徒之间发生的亲密事情!”

      “跟我玩腻之后,你又去招惹别人!你答应下山陪我过月夕节,食言就算了,我转眼就看见你牵着那个死贱人,你要我怎么想?!我说只当你的小狗,你还真的把我当狗玩!”

      “我为你上似风山,之后你不想暴露我入魔的事情,把我监.禁在冰洞里面数月,你知道洗髓有多痛吗?我那时候每天都想死,但又舍不得你……”

      江亦姝哽咽起来,双目通红,在日光长时间直照下,敏感脆弱,目痛如割……她捂着眼蹲下.身,倚在玉碑上。

      “你既然早就认出我来了,还耍我……”

      她埋着头,不停抽噎,全身皆在颤栗。

      情绪统统发泄,仅是酸痛麻木的双瞳,彼时受心绪作用,剧痛万分……彻心彻骨。

      江亦姝对罗诗婴的谴责无数,却没有一个字是辱骂对方的,尽是对旁人插手的诟谇……在江亦姝心中,尽管对方欺她辱她千万次,罗诗婴也是无可比拟,天下无双。

      她何尝不是自取其祸……

      ……

      罗诗婴半跪下去,指尖萦绕一缕淡蓝色灵力,点在江亦姝的头部,邻近颅骨薄弱区翼点:颞颥。

      后者眼睛的刺痛感顿时舒适不少……

      她将江亦姝用力捂眼的手掰开,温声道:“轻一点,眼睛全红了。”

      不只是江亦姝哭红的,还有她大力揉红的。

      江亦姝手臂布料,刚挪开几分,又被她自己扬回去了……罗诗婴苦口婆心:

      “你这样只会更难受……”见她不听劝,罗诗婴斟酌道:“姝儿,你生前之苦,皆是我之过。”

      闻言,江亦姝抬眼,下颚仍埋在袖袍间,眼底通红,深褐色的瞳孔周圈布满红血丝,仿佛地坛盘虬卧龙滋生的树根……

      “关于你说的那位,月夕节那次,是我不该同旁人亲密,我保证从此以后除小姝之外,不同其他人做交谈以外的任何事情。若万不得已,便找根棍子,挑起他的衣襟走路。”

      罗诗婴许诺的如此直截了当,让江亦姝失意了……她咽了口唾沫,“我不相信你的鬼话。”

      “似风山之前,我的确前期对你很热情,中途却忽冷忽热,那时我受心境突破所扰,也不全然懂得自己对你的情感,你很黏人,时时刻刻都要黏着我,我感到有些烦扰……”

      她轻轻抚摸江亦姝的侧脸,许是江亦姝方才哭懵了,脑经没转过弯来,一时之间竟忘了她前一分钟还在发脾气……

      江亦姝没排斥,罗诗婴以大拇指捻她面中的泪痕。

      “后期,我心境不稳,性情冷漠,忽喜忽怒,更是做了荒唐事……不过我不后悔,玉妃洞之后,我才明了对你的欲念。”

      “似风山之后,我突破‘无心’境界,心若止水,此境迫使人无欲无求,淡然一切情感,那股对你的念想被强压下去……当时伶舟荔菲带你上山时,我一直在水镜之中看着你,你满身是血倒地之后,我喂了你丹药,所以你才会出现幻觉,有柔软事物含上你的唇,那是我的。”

      “对了……小姝是不是想问为何不与你商量,昭告天下逐你出师门,还不许你回仙界?”罗诗婴捋着江亦姝鬓角青丝,自问自答,“你在公玉世府闯了祸,世人要判罪,说你来自行云宗,却残害百姓,罪该万死。可我怎么会让你死呢?我同他们说,你早就不是行云宗的人了,不必遵守宗内规矩,免除对你的刑罚,我还替你挨鞭子了呢……”

      江亦姝垂眼:“你活该……”

      “是,我活该,”罗诗婴应和道,“是我没有管好徒弟,也没保护好小姝。”

      罗诗婴及时认罪,江亦姝心中泛起一丝不得劲……

      “光是传播消息到修真界,还不能够让仙界其他宗信任。他们一心想要搞垮行云宗,篡夺第一宗门的位置,你是我的亲传,你出了事,让他们落得机会……”

      “受‘无心’境界,我想到了一个非常不合理的办法,那对你太残酷了,即滟柋湖那次。我联合伶舟荔菲,带领魔界众人前往此地;而我,领着仙门五个门派,人越多,事情便会传得更真实。我当中抛弃了你,将你的挽留哀求视若无睹,还说了很多混账话……”

      ……

      本以为江亦姝老老实实待在魔界,会安然无恙。谁曾想,罗诗婴叫保护好江亦姝的伶舟荔菲,竟至带人上了青鸣山,江亦姝傻乎乎地断了无隐剑,毁了一身修为……

      她仙魔不定,一旦心境受损,危及性命,更别说“破碎”了。

      滟柋湖之际,是罗诗婴“无心”境界作祟顶峰时期,断绝关系之后,栀子林“血人特色景致”,令她心底的意念,再度一丝一丝拔起,压制不住,冒了个头——

      “后来我假扮白薝,混在你身边,想陪你把此生度完,可还是被你一眼识破,就像今世的你,挡乌雨丝,瞬间被我看穿一样。”

      江亦姝:“……”

      她痒痛的泪腺止住了,下颚离开衣袍后,罗诗婴才发现,江亦姝的唇珠稍稍有些许肿了……她自己作为,门牙磨在唇肉上,近一刻钟了。

      罗诗婴看不下去,抹了抹对方红肿的上唇,上头残留水珠,光照下明亮亮的……

      江亦姝呢喃道:“别以为你说了这么多,我就会模仿你的‘大义凛然’,原谅你……”

      罗诗婴双手捧上她的脸,颔首抵上她的额头,“不求你原谅。”

      “还不求……这么狂。”江亦姝歪着脑袋,两只相对的额头错开,江亦姝的脸正对罗诗婴的鼻尖。

      后者很快含笑嵌上去,将人儿的脸颊顶出一个窝来……

      “眼睛痛。”江亦姝喃喃道。

      罗诗婴捏住她的后劲,吻在她的睫毛上,双方的感知都如羽毛般刺挠,睫毛扫过唇瓣的瘙痒;唇瓣印在睫毛的绵软……

      随后,她又用四只挡住江亦姝的眼部,灵力运输进去,罗诗婴询问:“你现在,是仙魔同修?”

      江亦姝:“嗯。”

      罗诗婴不再接话,反倒是江亦姝,疑惑对方一丁点儿惊异也无,主动问道:“这很常见吗?”

      修真界内,她还从未听说过有第二个人是仙魔同修的体质……

      罗诗婴淡然:“你师祖也是仙魔同修。”

      江亦姝沉默一会儿,想起旧事,反驳道:哪来的师祖?我师尊五百年前就将我逐出师门了。”

      罗诗婴皱眉,眉心往江亦姝毛绒绒的发根,小声道:“那只是你我精湛的演技罢了,小姝……”

      她语气委屈巴巴,可江亦姝却不就此打住,冷声说:“只有你是演的,而我流露的都是真情实感。”

      “……”

      罗诗婴冥思苦想,好不容易想到一茬:“那就是姜珠儿的师祖。”

      ……

      提起这事江亦姝便来气!她拍打一下罗诗婴的腕臂,声响之大,两人同时愣住,江亦姝重见光明,她怒视还捧着她脸的人,满腔血气道:

      “你不是说过,有我一人便够了吗?居然敢收别人为徒,还喊得那么亲切!还有,我说不是就真不是的吗?你难道真想不认我这个徒弟了?!”

      罗诗婴:“……”

      她对师徒界,万年之前就有“你是不是不想认我这个师尊”的经典说法,略有耳闻。但“不认我这个徒弟”她还是头一次听说……果然,江亦姝不同凡响。

      罗诗婴耐心阐明:“我收她为徒,只因认出躯壳之下是你的魂魄,我认你这个徒弟,也认你是我的爱妻。”

      她话尾两字说得十二分自然,整得江亦姝耳根烧起来了,但后者依然嘴硬道:“你怎么不说我是你的爱犬呢。”

      只见罗诗婴上下扫视她的五官,一本正经道:“如果这是小姝的癖好的话。”

      她可以成全。

      ……

      江亦姝扼住她的脖颈,刚好卡住而已,并未用能使人窒息的力,她凑近对着罗诗婴的脸,威胁她:

      “信不信我就在这里……”

      罗诗婴声线沙哑:“在这琪花玉树的地方做什么?”

      江亦姝头向后仰,确保她的唇部在罗诗婴的目视范围之内,她缓慢地做了两个口型……

      罗诗婴瞧懂了,挑起一只眉头,“眼睛不疼了?”

      江亦姝笑道:“拜你所赐,好多了。”

      罗诗婴抓住扼制她命脉的手掌,一把薅下去,眨了眨眼,“你先不哭再说。”

      江亦姝手被牵住,她无暇顾及,诘问始作俑者:“你敢嘲笑我?”

      罗诗婴悄悄咪咪张开五指,与对方十指相扣,甚而出乎意料猛然趁其身,精准咬住江亦姝的上唇,沾着唇珠的水渍早已被风吹得微凉……

      罗诗婴轻巧舔舐那颗小小的圆凸点,拖着嗓音认错:

      “不敢,爱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长相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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