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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00
我是一名医生。
01
我的名字很普通,平时大家都叫我“好好”先生,因为好好先生真的很好,做了很多好事,帮助了很多人。
好好先生有一家诊室,开在冰川雪原的中心。雪原很冷,开在中心的诊所救治了许多濒临冻死的人和动物。
所以大家叫我好好先生,这里是雪原上无辜受难者的港湾。
02
雪原没有四季,只有永久的苦寒。这里有误入的各种生灵,更多的是被流放的有罪的人。没有暖阳,所以极寒的霜雪不会融化,极北的罡风会让人迷失在其中,变成一具具僵硬的尸体。
我的故乡就在雪原,父亲在雪原,祖父在雪原,雪原是我们出生的地方,也埋葬了父辈的尸骨。
与生俱来的神奇力量赋予了我和父亲快速治愈的能力,雪原的蒙昧却容不下我们,我们被当成怪物厌恶并敬畏着。
父亲是被冻死在风雪里的,他得了急病,但是找不到可以治好他的医生,遮蔽风雪的房子也被大雪砸坏了,一直很强壮的父亲,突然变得虚弱起来,就那样突然地死去了。
后来,我在雪原上做了一名医生,每天烧起温暖的火炉,等待救济过路的流浪的人。雪原很大,许多人都知道我,遇到棘手的病症都会来找我。因为雪原除我之外没有医生,救治濒死者成为了我的日常工作,在这里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死去,同时又有人迎来新生,悲伤和快乐组成了我。
03
人的一生很长又很短,我在雪原上长大,也应该一辈子留在雪原,看尽雪原几十年的原野。但是,即使是这样枯燥单调的生活,一定也存在着非常鲜活的时间,我一直相信着。
04
我今年17岁,算得上青涩的少女的年纪,雪原的风在十二月变得尤其凛冽,出诊时总要披着厚重的蓑衣,回到屋里后要费很多时间抖落缝隙里被牢牢冻紧的坚硬锋利的冰碴。
冬月的雪原变得很危险,比风雪更恐怖的是隐藏在其中的畸形的怪物,他们有着青紫色的皮肤和骇人的长刀,会在转角出现夺走人的性命。
我害怕这些非人的怪物,又放不下急病中等待救治的人们,只能提着油灯在雪夜里匆匆穿行,就这样在一天夜里不幸遇到了搜寻猎物的怪物。
我很害怕,但是怪物手里的凶器并未如我想象中一样穿透我的血肉,它们在攻击到我之前便被惨叫代替。
风雪很大,吹到眼睛里涩涩地酸痛,我坐倒在地上,和白雪交缠在一起的是数道白晃晃的刀光,我不敢睁开眼睛,缩在角落里。等到声音渐渐停歇,杂乱的脚步声靠近我,我被一双有力的手扶了起来,我抬眼看去,看到了他们——那是此生难得邂逅一次的神。
他们穿着与雪原格格不入的衣袍,如同传说里误入的旅客,在夜晚突然降临了。
怪物已经消失了,只有血液喷洒在他们的脸上和身上。
这天我刚出诊回来,路上遇到骇人的怪物,油灯也不知被扔到了哪里。我只能在黑暗里独自摸索,不远处有光亮靠近,他们中的一人从人群自发开辟的缝隙里走过来,声音温暖,手里提着我一直寻找的油灯。
我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觉得她坚定、慈悲、神圣,一步步朝我走过来,宛若误入凡尘的仙人。
05
这个夜晚足够刻骨铭心。
他们目送我回去,我嗫嚅着,未能说出一句合适的道谢,于是便只能故意走慢些,转过街角时偷偷回头却被一群人发现,又慌张地用斗篷盖住面孔跑进肆虐的风雪。
我跑得很急,油灯的灯光飘忽摇曳,眼看要因为我的动作熄灭,我才放慢脚步,默默踩着身前的小片火光回去。
如果不是他们,我应该没有机会再感受到灯火的光明了。
我想,也许这是这辈子只此一次的邂逅了吧,在那时候也未料到之后的再次相遇。
06
大概是几月过后,我沿着山壁寻找急用的药草,因为山路结冰湿滑跌入山谷,在谷底再次遇到了我以为不会再见到的神。
他有雪色的头发,雪色的睫毛,即使满身血迹仍然不减一丝身姿,安静地躺在谷底一棵枯死的老树下。没有像上次一样和许多如他一般的神共同降临,只是孤身一人不辨生死。
谷底寒冷,没有行走的野兽,只有叫声萧索的乌鸦,我把大氅脱下来披到他身上,因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会害怕寒冷。因为时常有病人来我的住所找我,我没有在谷底多留,顺着垂落的枯藤爬出了山谷,然后在夜晚的时候回到这里,在他身边点起火堆,希望他能熬过雪原残忍的夜晚。
一天,两天,三天,谷底的温度越来越低,雪原春季特有的寒潮在那几天到来了。地面被冻到开裂,逐渐的,盘旋的寒鸦的声音也消失了,山谷里静悄悄的。开始的时候,我还在警惕潜藏的野兽,到最后已经不必担忧,谷里存在的活物似乎只剩我们两个了。
风一直在呜呜地吹,像极了一些人的呜咽哭诉,雪原上死去的人们,是不是也这样哭过呢?
07
我想起了父亲。父亲死的时候,外面的风就在这样吹,我在那时候很大声地哭了,我很伤心,不只是因为即将面对死别,而是因为明明旁边有人在居住,却没有一个人来敲门,就像我们死了对这里来说也无关紧要,就像我和父亲是雪原上仅存的人类。我为现实而哭,因为我知道在那之后都将是我孤身一人了。
人真是一种冷漠的生物啊,我搂着父亲这样想,然后,父亲对我说话了,他对我说,要我做个好人。
——你要做个好人。
我当然答应了,我说父亲,我会的,我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人,然后他微笑着露出了幸福的神色,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在那一刻,我明白了生命的可悲,父亲的一生是可悲的,他用自己的力量救了许多人,到头来也是因为力量被排斥,被人们暗自祈求着平静地死去。我也是可悲的,我答应了父亲,在他的引导下走着和他相同的路,却从未认可过这样去生活。我只是在完成父亲的遗愿而已,从来感受到的都是表层的喜悦悲伤,对来向我求救的人,我的内心最深处,去掉伪装,就只剩下鄙夷了。因为看到有人死去的时候,除了作为医者为亡者感到的悲伤,我感受最多的总是窃喜,窃喜于他们终于也像我一样失去了亲人。
家属扑到死者身上痛哭,我也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真可怜啊,就像当初的我和父亲一样。
所以我完全比不上父亲,我是自私的,我没有他那样纯粹善良的心。
08
风在呜呜地吹。
树下的病人气息将弱,似在风里飘忽的烛火,我用灵力维系着他的生命,效果却只是聊胜于无。他腰间的佩刀有一道道深深的裂痕,离崩毁只一步之遥,身上的伤一直没有愈合,血好像永远也流不完,止不住。
大概他也要像我见过的其他病人一样死去了吧,我再次感到了悲伤,在这其间我试图像往常一样生起一些阴暗的情绪,但却失败了。对他的死我没有一丝窃喜,悲伤之外是更深的悲伤。我在为他真切地感到痛苦,不只是因为他挥刀在数月前拯救了我的生命,而那时雪亮锋利的刀锋现在变得血迹斑斑,更因为他对我来说不再需要其他修饰性的前缀来形容,只是一个我在充满冷漠的雪原里遇到的单纯的、需要挽救的生命。
“不要死,你努力一点,努力一点活下来!”
我握紧他的手,用我所能给予的所有的力量挽救他,在那一刻我没有任何其他想法,我只是作为一名医者,想要挽救一个即将逝去在我眼前的生命而已。
然后,一切就像做梦一样,奄奄一息的人有了反应,他的手将我的手紧紧反握,一直在叫着一个人的名字,仿佛那是他生命的唯一牵挂,我没有选择,搪塞着回应了他,便看到他紧皱的眉舒展开,濒死的身体焕发了新的生机。
09
重伤的人奇迹般活过来了,没看错的话,他那把满是裂痕的刀也恢复了?果然不是人,也不是恐怖的妖怪,更像是跟刀剑有关的神,我没有去过外界,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常见到妖魔神怪,反正对于他除了刀剑神之外我也想不出什么其他的身份了。
他的伤口逐渐愈合,眼睛慢慢睁开,在可以清楚视物后诧异地盯着我,突然动作,把我的手甩开,抽出修复好的太刀指着我,浑身都是戒备。
“你不是审神者,审神者呢?”
审神者是谁,是他一直叫着的那人的名字吗?我不是审神者,可我也不是坏人,我试图解释这一点,但他似乎不打算相信,将我治好他的解释当做可笑的谎言。
“只有审神者的力量才能救我,你不是她,她在哪里?”
我连审神者是谁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她在哪里,这些天这里只有我和他,其他人连影子都没见过。
“我都说了这里除了你只有我,信不信由你。”我看准时机把头上的斗笠摘下来往他的方向用力一扔,然后转身就跑,明明没醒的时候一副惨兮兮可怜巴巴的样子,刚治好他就发疯着要砍我了,啊,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我顺着山谷一头的枯藤飞快往上爬,身后没有追上来的声音,往上爬了一段距离后,鬼使神差地,我回头看,他还站在老树底下,斗笠落在一边,一侧的头发杂乱得翘起,刀尖垂地,神色复杂地凝视着我,又悲伤茫然地看向四周。
......就好像被人丢弃了一样,这个联想实在可笑,趁他没追上来,我加快速度跑远了,跑回我的小屋。
10
一路跑回了半山腰的家,到家时我已经是气喘吁吁,家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弱光线。父亲去世后,我就一个人搬到山上来住了,即使晚归也不必应对邻居们的议论。
我把门从屋里反锁,希望他不要追过来袭击我。理智不清的人还是先好好冷静一下吧。
11
“好好先生呢,有病人要找他。”
“好好先生,你去哪里了?”
“好好先生.....”
——“好好先生!”
“啊!怎么了?”我猛然惊醒,狭窄的屋子里,角落的铜壶里的水不知何时已经烧开了,正发出尖锐急促的吱吱的笛声。
“怎么了?因为医生您一直没反应,我才试着叫您一下啊。”
“......没事。”我回过神继续给病人治疗,是家人冒着风雪把他背过来的。
雪原上,恶劣的天气都是常态了,风雪过后不知道又要冻死多少动植物。
从那以后,已经几天了,我没有试着回那个山谷看看,万一他还想砍我,我可不确定还能不能跑回来。上次后我仔细想过,他是不是不想被除他口中审神者之外的人救,他说的只有审神者能救他,恐怕是因为审神者有特殊的力量,那我为什么能救下他呢?因为我有和审神者相似的力量?
“医生......医生!”
“啊,怎么了?”
“水!水要溢出来了!”
“......不好意思。”
啊,我在想什么,天天想些有的没的,思想要没边了。
风雪稍霁,我帮他们打开门,送病人和家属出去,不趁天气还好的时候走,晚上就回不去了。
“那个......好好先生......”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病人的家属已经走出了门,又转身犹疑片刻,似乎有话要说。
他纠结了几秒,终于下定了决心,“医生,听人说您前段时间时常去蜻蜓山,但人们都说最近那里出现了几个月前的怪物,您这些天还是不要去那边了。”
蜻蜓山?是我遇到那一位的山,山谷里有一棵老树,山壁上长满枯藤。
是蜻蜓山。
“多谢你。”
我想起数月前的夜晚,他和同伴们从天而降斩杀怪物的情景,人们若说的是真的,难道那些怪物是来找他寻仇的?
12
我没有计划回蜻蜓山,现在回去太危险,遇到怪物我打不过,要是他还想要袭击我,我也很难逃开,虽然隐约觉得他对我应该已经没有了上次的敌意,但我还是没有必须要去看一眼的理由。
......我们各救了对方一次,之间的情分往来已经扯平了,我不回去也完全没什么不对吧,他已经恢复了,对付上次的怪物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嗯,就这样,安心做自己的事情,不要乱跑。我拎起水壶给自己倒一杯热水,从窗户里看山上的雪景。
13
庸庸碌碌的日子里时间总是过得飞快,转眼间雪原最危险的季节已经过去,迎来了短暂而珍贵的凉爽的多风季节。
从那以后我没有回过蜻蜓山,山上吹来的风里也里也没有血腥气,他没有受伤,或许已经离开了吧。
病人依旧很多,每天可以挤满狭窄的屋子,大多是需要外出操劳的大人,偶尔会有一两个孩子,很小,刚会说话,还需要大人抱着的年纪。
家属抱着孩子,我低头查看病情后,用灵力治疗。
头上一痛,刺眼的阳光照到我的脸上,原来是我低头的时候,斗篷被孩子扯掉了。
“白色的头发,妈妈,他是怪物!”
“别乱说!”
大人用了狠劲,很快孩子发出尖锐的哭声。
家属慌张地道歉,“对不起啊医生,小孩子不懂事,都是乱说的!”
“没事。”我默默地把帽子拉上,挡住他们窥视的视线。
好疼。
病人们走了又来,有很多是生病哭叫的孩子,我拭了拭他们的额头,没有发热的症状,也没有其他病症,只像是被梦魇住了。
他们都是蜻蜓山附近的住户。我想到了手持长刀的怪物,如果他们还在蜻蜓山,散发的邪气的确有可能影响到孩子们。
“别担心,很快就会好的。”
送走孩子们,天色逐渐转黑,我站在窗前看着暮色里远处蜻蜓山的剪影,随着风吹来的除了似乎永不停歇的雪以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伴随着隐约的惊声尖啸。
思绪回到了几月之前的夜晚,我被他们救下,但这次可能只有那位先生一个了。没有同伴,他能成功挺过去吗?
孩子们痛苦的哭声还在耳边,父亲说过的话盘旋在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你要成为一个好人。】
啊,现在的我到底能不能被称为父亲期望的好人呢,我自己也不知道了。
我戴上斗笠,拿出父亲留下的长刀,推开门往外跑。
风雪再次席卷。
我要回蜻蜓山!
14
上山的路陡峭湿滑,以往走一段路的距离,在夜里呼啸的风雪下需要花费几乎三倍的时间。我避开山顶时而滚下来的石块和树枝,逐渐接近血腥味的源头,除了风声,不久前听到的与兽类相似的叫声已经消失了,雪地里遗留着零星的血迹,越接近目的地,血迹越多,直到我回到曾待过许久的深谷。
血迹蔓延到谷底,沿着岩壁爬下去,手抓到的藤蔓湿滑黏腻,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快,这里的环境彰示着曾发生的惨烈的战斗。
到了谷底,我的腿有些失力,几乎要站不稳,夜色深重看不清四周,我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往前走,如此惨烈的战斗,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像上次一样幸运的活下来,也拒绝往深处去想。我逐渐明白,原来内心深处我是拒绝接受他会死掉这件事的,也许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纯粹的病人吧,是我第一次强烈地想要救活的人。
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只能一遍遍呼喊着“你还好吗”“你在哪里”这样在他们看来意味不明的话,但我总觉得他会明白的。
我用刀探路往前走,不久后来到了一座小山般的怪物前。它还没死透,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周身不断散发着骇人的气息。被幽冷的目光盯视,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又生生停下了脚步。
怪物的背上,插着一把熟悉的遍布裂痕的太刀,即使在夜里也可以看到它散发出的隐隐的光辉。怪物正缓慢将手挪向后背,企图握住几乎要断掉的太刀,简直是走到绝路的野兽。我也许是疯了吧,竟然觉得刀剑在发出沉重的哀鸣,像每一个生命将逝的病人一样逐渐放弃,不复存在。
时间停滞了,变得极其缓慢,也或许只是我不再思考,在怪物的手指碰到刀柄之前,我已经爬到了它的背上,拔出了伤痕累累的太刀,用父亲的长刀将它狠狠贯穿,然后不敢回头地拼命逃离了山谷。
怪物在身后发出愤怒的嘶鸣,恐怖的力量随着声波极速扩散,我不停奔跑,身旁的树木不断被摧折,大地在震动,猝不及防下,我的后背被滚落的树干重击,剧痛袭来,我再也坚持不住,从蜻蜓山滚下,雪从山顶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漫天冰雪将我掩埋。
15
不知是那晚之后的第几天,我从厚厚的雪里爬出来,额头在滚下山时被划出了一道狭长的伤口,此时已经结痂,我把斗篷向下拉,盖住额头的伤口,抱着拔出的刀一步一步艰难地回到了家。
几天不回,诊所前已经聚集了很多病人,他们聚在一起,兴味盎然地议论着我的去向和生死。我拖着斗篷出现在人群之后,大概是形容过于狼狈恐怖,他们看到我后纷纷四散,噤若寒蝉。
我慢慢走到门口,进到屋里后锁上了房门。
16
刀被我放在了角落的架子上,他受伤太重了,我只能用灵力每天一点一点修,过了很多天才把他修复如初,可是刀里没有人再出来了。
即使那晚我听到了刀的叹息。
17
带着自己也想不透的心情,我把修好的太刀用了起来,虽然不擅长使用,我也习惯性地拿他傍身,夜里出诊也会带上他。
刀还缺一把刀鞘,我不想一直用粗布包着他,便自己试着制作刀鞘,但尝试了许多次也不满意,所有的刀鞘都与太刀不太相配,因为他原本就只有唯一的专属的刀鞘。
做了一番细致的考虑后,我决定回一趟蜻蜓山,找回丢在那里的刀鞘。蜻蜓山的怪物已经消失,困扰人们的梦魇也消散了,现在回去应该不会遇到危险。
18
我在蜻蜓山找了很久,最后在一处岩壁上找到了它。经过一场雪崩,刀鞘被推到岩壁边缘,只露出反光的一角。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趴在山崖边上尽力向下够,在即将碰到刀鞘时,身下的雪层突然塌陷,我拿着刀鞘一起向下落去。
然后我落到了白色的怀抱里,他不知何时现身,和我一起再次被白雪埋住。只是这次没有在雪里挣扎几天时间,很快他就带我破开了厚重的白雪。我几乎被冻得失去知觉,他抱着我往山下走,腰间是完好无损的带着刀鞘的太刀。
我以为这是个过分真实的梦,直到他把带有兜帽的外袍盖到我身上,收紧的手臂传递过来温热的温度。他的手触碰到我额头的伤疤上,我注视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的动作微顿,茫然地摇摇头,又忽然低头看向我,爽朗地笑了。
“我是鹤丸国永,我这样的刀剑的到来,有没有给你惊喜呢!?”
19
“你说你在找审神者?”
“嗯!虽然你不是她,但你跟她的感觉很像。”
我们回到小屋里取暖,我和他围在炉火旁边,他给人的感觉和初见时完全不同,和外表不太相符,是活泼调皮的性格。
“所以你之前误会我了吧。”老实说我很在意。
“啊!抱歉抱歉!因为你跟她真的很像嘛,也能像她一样为我们手入。……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啦。”他的心情变得低落起来,“我找了她很久,也没有找到。”
鹤丸在找审神者,审神者对他很重要,所以一直一直在寻找,但是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
心里出现一丝丝麻麻痒痒的感觉,我的手攥紧了又松开,安慰他道:“一定会找到的。”
只是我希望他不要再不小心把自己搞得破破烂烂的了。
20
鹤丸成为了诊所的常客,他经常出门去找审神者,过一段时间就会回来,有时候会帮我顺路带些东西回来,有时候自己也会受些大大小小的伤。
不久后,他带着另一个和他相似的人回来了。
“这是小光,烛台切光忠!小光,是她为我手入,救了我好几次呢。跟以前的审神者很像,你也这么觉得吧?”
鹤丸带回来了一个和他一样本体是刀剑的人,戴着眼罩,俊美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他说他跟鹤丸一样是要找审神者的,还有许多像他们一样的同伴,大家各自分散开,很少和彼此见面。
“你好。”我向他打招呼。
他怔愣了一下,凑近了我,有一些出神,带着手套的手摸向我额头的伤疤。仿佛有电流在皮肤表面经过,我猛然向后退,他也突然回过神来,连声道歉。
“失礼了,因为审神者的身上也不时带着伤口,我已经习惯性替她操心了,您和她有些熟悉的感觉,是我越矩了,非常抱歉。”
“……不,我不在意。”
雪原太大太危险了,他们只身去找审神者,该要吃多少苦头。
我注意到他的身上也带着伤口,便让他坐下为他手入,很快他也变得焕然一新了,可以和鹤丸结伴踏上旅途。
“如果受伤了,就及时回来吧。”受伤了也没有人手入,会很容易碎掉的。
21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逐渐的我见到了一振振更多的刀剑,他们和同伴长途跋涉,终于来到我的诊室,经过手入后再次踏上寻找审神者的旅途。
我不知道他们口中的审神者是谁,只听他们描述,审神者是个非常温柔,体谅他们,也非常体谅民生疾苦的人。
“她就像您一样,喜欢用灵力治疗受伤的小动物们,再没有比她更温柔的人了。”
胡说,我怎么可能和那样的人相像,我的内心盛满了卑劣的自私心,被当做怪物避之不及。
听他们谈论审神者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很久前的那个夜晚,那个提着油灯朝我走来的人,看不清面容的慈悲、温柔又神圣的剪影,那就是他们说的审神者吗。
这样温柔的人,怎么会抛下你们不管呢?这个问题始终困扰着我,我忍不住开口询问。
他们在狭窄的屋子里围了一圈又一圈,闻言陷入了沉默,片刻后,长谷部低头抚摸着放在身前的打刀,温柔地叹息道:“她只是做了一场不愿醒来的噩梦。”
22
审神者到底去了哪里?我总是一次次迎接他们回来,一次次为他们手入,一次次看他们踏上未知的旅途,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受多久,还要看他们多少次流血受伤。
他们活得像雪原上一群无主的野狗,每天,每天地为了一个飘忽不定的目标不知疲倦地奔波,我只是无力地一次次拽紧他们身上的绳子,周而复始。
我想,如果再找不到审神者,不只是他们,我自己大概会最先崩坏吧。
“怎么样才能帮到你们一些呢?我是说关于寻找审神者的事情。”
“哈哈,多谢,她说过自己是个感情淡漠的人,一直很喜欢蜻蜓,说喜欢它的易逝和寡淡。”
一个奇怪的人,冰天雪地的哪里有蜻蜓。
23
又一次送走他们后,我开始从小屋往外一点点搜寻,我要帮他们寻找审神者,即使我很弱,不能想他们一样对抗各种野兽和怪物,我也要做我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审神者喜欢蜻蜓,但是我找了很久,也找不到蜻蜓,审神者简直不可能出现在雪原上。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找到她,见她一面。
24
也许是努力总会有收获吧,我无法想象的事情发生了,在一个风雪格外强烈的晚上,有人敲响了我的房门。我以为是往常一样寻求救助的动物,打开门后却看到了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人。只是不同于梦里的神圣庄严,出现在我面前的她狼狈不堪,被冻到佝偻的身体不停颤抖着,靠在门边。
我打开门想让她进去,却被她虚弱地拒绝了。
“我想让你先听一听我的故事,你再决定要不要让我进门吧。”
我看不清她的面容,却奇妙地知道她在朝我微笑,听得见她说出的话,却无法分辨她的声线。这是多么荒唐古怪的事啊。
我在屋内跪坐下来,和她隔着灯光相对,烛火将我们分割开来,我在屋里被暖意融融的热气围绕,她跪在冰天雪地的黑暗里。
“我成为审神者,历经了非常艰难的过程。”她开始慢慢讲述自己的故事。
“出生在偏远的山村里,我总是因为特殊的力量被大家排斥,唯一爱着我的父亲也因为我死去了。”
“父亲死的时候没有怨恨,所以他希望我也能放下,放下了才能好好活下去。父亲为了我,很少得到别人好好的对待,所以我不理解父亲,我恨死之前对我说这样的话的父亲,更恨我自己,一切不幸的根源。”
“但这样的我,也成为了审神者,拥有了自己的本丸,因此最初我真的极其珍惜所有的美好存在,珍惜陪伴我的他们。”
“但是,也许我真的生来就不是好人吧,很快我就抑制不住心里埋藏的阴暗,我用了很长时间确认了,我根本成为不了一个好人,所以,在一个平常的午后,把他们都碎掉了。”
“你看,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好人,”她癫狂着笑着,笑着笑着流下了眼泪,“这样的我,他们却一直在找着这样的我吗?”
她在狂笑着,声音越来越小,我心里的笑声却越来越大了,笑声里夹杂着哭声,夹杂着一声声清脆的断裂声。我的眼里出现了一副画面: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跟以往的日子没什么不同的时间,审神者笑着把一振振刀剑折断,断裂声不断响起,刀剑的残片落到地上,审神者歇斯底里地大笑着,又逐渐流出了癫狂的泪水。
这就是一切的真相。
我不知道该哭还是笑,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和态度面对她,只是控制不住地扑上去,我们滚倒在雪地里,我压在她身上,掐住她的脖子,审神者没有挣扎,痛苦地喘息着,脸上却绽放出巨大的笑容。一缕缕白发散落在雪地里,笼罩着她的雾气一点点消散,我终于看到了她真实的面容——白色的头发,苍白的皮肤,脸上的伤疤,和我一模一样的面容。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跟以往的日子没什么不同的时间,我笑着把一振振刀剑折断,断裂声不断响起,刀剑的残片落到地上,我歇斯底里地大笑着,又逐渐流出了癫狂的泪水。”
身下的女人重复着一样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她的手抬起来摸向我额头上的伤口,“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跟以往的日子没什么不同的时间,我笑着把一振振刀剑折断,断裂声不断响起,刀剑的残片落到地上,我歇斯底里地大笑着,又逐渐流出了癫狂的泪水。”
此刻我们分不清谁在笑谁在哭,我们只是两个在雪地里癫狂着疯狂撕扯的可怜虫。
25
最后,我还是把那个女人留在了门外,她也不吵不闹,安静地靠在门外,即使门缝里散发出阵阵暖意,她也似乎什么也感受不到,什么也无所谓得到,只是终于来这里见我一面罢了。
我守在火炉旁边发呆。
我想到了很多事。
我小的时候很喜欢蜻蜓,喜欢它的柔弱,喜欢它短暂的寿命,捕捉的时候用力不当,蜻蜓便死在了我的手里。村里人总是不喜欢我,我就自己一个人去爬家附近的山。那年父亲死的时候是冬天,到处都是雪,我独自走在山路上,捡到了一只冻死在雪里的蜻蜓。
我当时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呢,我捧着冻死的蜻蜓,蹲在积雪旁边,好像那蜻蜓就是我自己一样。
26
屋外的呼吸声已经停止,刀剑们寻找的审神者在今夜逝去了,我坐在屋子里,等待他们回来。
很快,杂乱的脚步声来到了山上,门开着,我能看到他们停在门口的脚步,顿住的呼吸声和不可置信的轻声呼唤。
女人的尸体被抱起来,明明只过了很短的时间,余温却已经被残忍的北风吞噬,迅速变得冰冷僵硬。女人被抱起来,拥抱着她的手臂一点点用力,直到彻骨的悲痛让他浑身颤抖,犹如溺水的人失去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们流下了眼泪,灼热的泪滴滴落在与我相同无二的面容上,我的灵魂也同时感受到了巨大的悲痛。
但我知道,我终于得到了解脱。
27
门被完全推开了,刀剑们走了进来,他们带着悲伤而怀念的表情站在门口,我在屋内端坐着和他们对视着。
我和他们对视着,看着他们怀里那张熟悉的脸,我在被紧紧拥抱着,即使尸体在飞速变成沙尘。
“我们找了您很久……”一直一直在寻找,即使已经成为亡者。
我知道,我见证了那段无比艰辛的旅途。终于明白了一直以来的一切,各种熟悉感和巧合,我是什么,我的过去和我的未来。
我想起了身为审神者时候的一切,想起了和他们度过的所有时光,我的爱憎,我的幸福,我的遗憾,我是所有情感里最纯粹的爱,爱的执念编织了一个美妙的珍贵的梦境,我在梦里再次与他们相遇了。
愧疚和恨意终于让我在今夜得以赎罪,但我知道已经失去的无法弥补,那是最深的无法挽回的遗憾,我最爱的最重要的刀剑。
死亡逼近的感觉如此恐怖,那他们那时候,该有多疼。
“好久不见。”
我向他们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因为在最后的时间,我可以与他们相见,我又忍不住流泪,因为这一次就是永别。
“……啊,能够再次见到您,实在是太好了。”
刀剑们也都露出了怀念的神色,他们注视着我笑了,松开手,手里的刀剑断裂成数截,身形慢慢消散,化为了盘旋在我身边的无数光点。
他们穿过我的手,是熟悉的温暖的感觉,我仿佛回到了曾经最平静最美好的日子,我们互相依偎着,在每个平和宁静的午后。
光点在身边盘旋着,我的身体也逐渐消失在黑夜将近的黎明。
在最后,我还是再次与他们相见了。我带着我的爱意,我的遗憾,化作一只雪色的蜻蜓,飞向了身后广袤的雪原。
完
主旨是爱和遗憾,即使是坏人,在变坏前也一定有着最纯洁最美好的时间。大概有点意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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