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现实29 29 ...
-
“真的不用休息一下吗?我看着很吓人啊!”
“不用,只是看起来严重而已,我都觉得不用缠绷带。”
幸村:“医生还建议你打破伤风呢。”
“不用。”
“好吧。”
文学部长:“……”
三人加上柳,四个人在文学部活动室里,面面相觑。
文学部长小声:“幸村竟然和森同学认识吗?”这俩人八竿子打不着啊。
柳十分配合,也压低声音:“是邻居。”
幸村:“多谢你了,把活动室借给我们用。”
面对这个部活经费的强有力竞争者,文学部长下意识挺直腰杆:“不用客气,部活在下午,现在也是闲置。当然了,也是看在柳的面子上的。”
柳:“谢谢谢谢。”
幸村:“那你们先聊,我去找老师要卷子了。”
幸村离开后,活动室里的三人都比较熟悉,文学部长也随意了一些:“还有十分钟又要上课了,森同学不去吗?”
由奈坐着,半趴在桌子上,胳膊和腿上的绷带白得刺眼:“嗯,逃课。”
文学部长打了个寒颤,有被酷到。
他们不去上课,但文学部长得去,柳把稿子交给他,然后对由奈说:“正好,我今天也想找你一趟。剧情展现的矛盾不够激烈,语言走向逐渐平板了,让人提不起劲去思考背后隐含的意义。我想听听你的建议。”
由奈:“平板?找个锤子,把板子敲碎。”
柳:“能具体说说吗,这种形容对我来说抽象过头了。”
文学部长:“敲碎,相当于出人意料吧,意外的剧情看起来更提神。不过,怎么安插这种意外呢?”
由奈很短暂地思考了一下:“出人意料还不好办吗,在作业纸上突然滴上一大滴墨点,吓人一跳就好了。比如,”她无意识撅了下嘴唇,“安静闲雅的图书馆里却放着三把菜刀,富贵奢华的豪宅中花瓶里竟然装满了干稻草,圣洁的神社之下埋葬着罪恶的尸体……”
文学部部长惊呆了:“这也行?”
由奈:“不是挺有意思的嘛。”
柳奋笔疾书,赞同道:“森桑,真的很会写小说啊。”
由奈随意道:“把最不合常理的东西展现给俗人看,我真正擅长的是这个。”
竟然是收视吗!
文学部长歹心乍起:“森同学有没有写连载小说的计划呢?”
由奈:“多谢你的看好。”她忙得很。
说话间,柳整理好了思路,合上笔记本:“那么,我这边就是这些了。”
文学部长:“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我给你开绿色通道啊森同学!”
幸村跑了半天老师办公室,把每个科目的试卷和讲义要了个遍,抱到文学部活动室里,拼了几张桌子,试卷摊了满满一桌面。
文学部长:“你认真的?”
幸村:“知道为什么每年我拿的经费比你多吗?”
文学部长:“在我的地盘少嚣张啊你!”
柳:“还得麻烦森同学帮我们画一下重点了。”
总是不能一直旷课的,即使老师允许,由奈也不会这么做。
顶着大半个教室的目光,她目不斜视,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有同学前来问询,关心担忧的话直到下节课的老师推门进来才断绝。
由奈一手托腮,手肘拄在桌子上,有血水从绷带里渗出一点痕迹,但那痛感太轻微了,她没注意到,只是觉得记笔记的手比之以往迟钝了。
讲台上,老师讲课的声音一如既往,令人昏昏欲睡:“1983年到2003年,英国在运动俱乐部里选择游泳运动的人逐年减少,原因是什么呢?因为更多更有趣的运动出现了,游泳本身没有改变,变的是选择它的人……”
……
从二楼跳下去是摔不死的。自从明白这一点后,由奈就对自家的阳台失了兴趣,尽管从那里偶尔可以看到幸村出门回家的身影。
太偶尔了,不够。
她更多徘徊在自家厨房和厕所里,一边洗衣做饭,一边对着灶台和清洁剂发呆。
“由奈。”
她回过神,手上捏寿司的动作不停:“怎么了妈妈?”
自从怀孕以来,森夫人得到丈夫和女儿的双重照料,她已经整整两个月没有挨过打了,整个人丰满圆润了一些,比以前看着更鲜活了。
“没事,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森夫人站在她身边,帮着捏寿司,嘴里感叹道:“你看,我说的没错吧,你的小弟弟啊,真是个福星。”
自从有了它,森家就蒸蒸日上起来,濒临破产的家没有倒下,失业的男人找到了更好的工作,家暴的丈夫不再频繁醉酒,每个人身上的压力都轻了一半。虽然森奶奶病了,但她年纪大了,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森夫人把这些快乐当作是腹中的胚胎带来的礼物。
饭团白白胖胖,捏在手里像只小狗,由奈把它放在便当盒里:“妈妈这么确定吗,以后会生下一个男孩,就因为奶奶那么说?”
“……”森夫人笑了一下,答非所问,“最近学校还好吗?”
“嗯。”
“那就好。上次你满身是伤的回来,吓了我一跳,不过没人欺负你就是好事。”
森夫人:“很累吧,总要你替我去照顾奶奶,抱歉,没能帮你分担更多。”
森夫人:“这次去医院带些点心给护工吧,我给你一点钱,你自己看着买一点。”
“我知道了。”
“后天你还得去神社打扫,对吧,那我后天上午再去好了,你到时间走就可以。”森夫人交代着,“高岛老夫人很喜欢你,真是太好了,如果你爸爸不来的话,你就去找她上课吧。
“然后……”
由奈突然问:“我们会搬家吗?”
“为什么这么问?”森夫人说,“也许吧……毕竟你爸爸总觉得在这里生活不自在。”
如果森巫女情况不好,不幸去世的话,森先生不会放着神社空旷下去,神社里必须有人主持,这关乎到神社和家族的声誉。他很早就有往东京转移的想法了,只是现实没那么紧迫,容忍他过家家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玩耍。
说起这种话题,森夫人说话的热情被浇了一头冷水,嘴巴里被塞了一颗铁球一样,半天才动一动。
由奈抬起头,隔着清透的玻璃窗望去,看到幸村家的围墙和围墙上方露出的二楼。
两人静默无声地做完了饭团。
“也许。”森夫人说,“临走之前,给他们送些点心去吧。”
由奈没有说话。
去医院照顾了森巫女一天两夜,到说定的日子,由奈起了个大早,在医院的洗手池简单洗漱了一下,打理好自己就出发去神社。
通往神社的阶梯干干净净,只有边边角角有些湿滑的青苔,但不影响走路,阶梯旁有新鲜翻过的小土坑,之前应该长过桀骜不驯的野草。
不知道它不被拔走的话会开出什么花呢?由奈想。
“由奈。”老信徒站在鸟居等她,“我就猜你会在这时候来。”
由奈走上前:“阶梯的清洁工作是你做的吧,辛苦你了。”
那的工作量巨大,老信徒也是分了好几天才弄完。老信徒:“本意是想帮你减轻负担的,但做成那样,让森巫女看了也许会说白忙一场吧。”
由奈笑了笑,四下一看,时间还早,无人来参拜,就说:“请你去正殿那等我吧,我们一起清洁神像和祭台。”
路过水池时,由奈看到水池的池壁上也长了一些青苔,池水中飘着小飞虫和叶片的残骸,就决定先清理水池。
堵住进水口,把池中的水放干净,然后用扫帚和铲子将池子中的脏东西清理出来,以往在森巫女的监督下她还会用牛毛刷刷一遍池壁,如今由奈省去这个步骤,弄了个差不多就停手了。
老信徒在她放水的时候就先去正殿了。
将在家里熬夜画好的御守摆到专门的屋子里,在神社无人看管时,信众如果想要买御守就来这间屋子,门口有价格表,选中后自己把钱放在小箱子里,把御守带走就可以了。
森神社本就是个不出名的小神社,平时来往的人就不多,一个星期了,御守没少几个,箱子里的钱自然也就少。由奈打开箱子,把钱拿出来,关上箱子锁好放回原处。
等她带着洗刷神像的工具来到正殿,看见的就是坐在蒲团上,背对着门口,低头不语的老信徒。
老信徒毕竟年纪大了,由奈说自己只有一块抹布,让她坐着等自己就好。
老信徒向她打听森巫女的情况,由奈说不太乐观。
老信徒点点头,叹了口气,不知道去想什么了。
高大的神像巍峨耸立,山一般气势磅礴,沾着清水的抹布一寸寸擦拭它的肌肤,让蒙尘的神从模糊变得清晰,刀刻的线条越发冷硬。
由奈去叫老信徒时,她如梦初醒,眉眼间有些惺忪:“干的真不错啊,由奈。”
也许是走神太厉害,直到跟由奈一起离开神社,她也没有注意到见习巫女只是把神像的正面擦干净了,根本没有碰背面,那里积攒了大量尘土与虫蚁的踪迹,肮脏不堪。
由奈跟着老信徒去她家里学画。
老信徒的丈夫在很年轻的时候就离世了,因此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气。由奈脱掉鞋子走进去:“叔叔这个星期没有回来吗?”
老信徒说:“做警察的忙的很,怎么会每周都有时间都来看我。”
由奈:“这样啊。”
老信徒:“你有他的电话吧,你们都在神奈川住,平时也可以找他。”
由奈:“爸爸没收了我的手机很久了,奶奶忘了吗?”
“啊,我忘了。”老信徒说。
看得出来,她有心事,两人画了一会儿画后,老信徒就憋不住了,问:“你还在跟那个男孩交往吗?”
由奈觉得她多少有点毛病。
她心里想到这里,嘴上就直接说了:“该不会,叔叔去找他的事,是奶奶你让叔叔去做的吧?”
老信徒:“我没有。”
老信徒:“你的胳膊怎么了?”
由奈没有理她:“不要再去找他了,那家伙在准备比赛,忙得很。”
老信徒:“……停笔,不要画了,你胳膊这个样子,画不出好画的。”
由奈放下笔。
老信徒这时候又不说话了。
烦人。
由奈:“奶奶去看过田下宫司的情况了,有什么发现吗?”
老信徒:“……你怎么知道我去看他了?我只是想探望一下他的病情,他曾经当过我一段时间的学生。”
“他的情况没有好转,精神是好是坏,根本认不清人,满口胡话,变成了个疯子、傻子。”老信徒回忆起田下宫司流着口水傻笑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你满意了吗?”
由奈:“怎么这么说呢,我何来满意之说。”
“做了那么多事,对你来说还不够吗?”老信徒说,“这样生活是不会幸福的。”
由奈站起来:“奶奶今天说了好多奇怪的画,我听不懂了,我要走了。”
“别再做错事了。”老信徒在她身后说,“你会毁掉你自己地生活。”
一阵哐啷声响起,由奈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到打翻了黑色颜料染了一桌子,弄脏了很多画,不过放在桌子上的都是练习用的,损失并不大,只是老信徒的衣服看起来要换一身了。
由奈冷漠地看着被黑色颜料和洗笔水溅了一身的老信徒,说:“我去拿干净衣服给你。”
“不用。”老信徒若无其事,“你只要听进去我说的话就好。”
“关于错的话吗?”由奈说,“要说错的话,奶奶觉得我爸爸做错了吗?”
她的校服裙子下,伤疤坦荡地露出,被所有人视而不见。
不等老信徒反应,她自问自答:“其实,也没那么错,对吧。”
老信徒张张嘴。
“如果有那么错的话,他现在应该在哪里呢?警局,监狱,或者拘留所。如果有那么错的话,他现在应该收到鄙视和唾弃,而不是被人奉承着,骄傲地守护自己的社会地位。”说到这里,她稍微停了一下,似乎是一个喘口气的时间,然后接着说,“即使大家,很多人,都说他错,但实际上,他其实没那么错,对吧。”
老信徒颤颤巍巍:“错……”
“奶奶,换我来问你。”由奈说,“为什么他的错看起来那么不像个错误,我的错你就要斤斤计较呢?为什么他的错被你提起来,被大家提起来,就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呢?
“这不重要,我的话不重要,你的答案对我来说也不重要。”她的目光转向另一边,画室的门向她敞开着,外面是宽敞明亮的客厅,明亮得有些刺眼,“我只想着我要去的方向走,
这条路笔直狭窄,只容我一人;寂静无声,只有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