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六章 春秋鼎盛梦一场(完) ...

  •   传说之中,天有九霄,地宫之中九座宫殿,即以九重天命名。最上为太霄殿,即第九重天成天,最下为神霄殿,即第一重天中天。

      段卫二人旨在寻贺兰春留下线索,无意将这诺大的九霄殿逛遍。

      卫飞卿想了想道:“虽则不知九重天宫内情,但按照常理推断,太霄殿必然就是主殿了。贺兰春既然是曾经的天宫少主,咱们便先去主殿寻。”

      只是那太霄殿虽说伫立在最高处,距离二人看似最近,可它坐落在群殿最中心的孤峰之上,两人若想过去,终究还要行去最下方,再行往中央攀上主殿。

      段须眉自怀中拿出绳索,一头带钩,正是地穴之中三番两次让两人幸免于难之物。

      卫飞卿瞧得眼前一亮:“难得你也会将保命的物件时刻带在身边。”不等段须眉回答,他自己又有所悟,“想来不是为了保命,而是为了在各种情形下追踪你想要夺命的对象?”

      颔了颔首,段须眉将带钩的一头向太霄殿房檐扔去。此距对面实有十数丈远,可他随随便便一扔,那铁钩像长了眼睛、生了翅膀一般,直直就飞到对面房檐之上,牢牢附住。

      卫飞卿直到这时才见到这绳索的全貌,竟然是像寇东施海岩二人的蛛丝一般纤细之物,小巧的一团,飞了那么远却仍未全数展开。

      将绳索这头绑在脚下岩石之上,行成一段笔直细长的通道,段须眉又撕下身上衣襟,数折之后套在绳索之上,拉了拉之后递给卫飞卿:“走吧。”

      抽了抽嘴角,卫飞卿只觉背上冷汗刷刷地往外冒,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干笑道:“我还是自己走……”

      他话未说完,段须眉已放弃递给他布巾的动作,径直一跃,他整个人已抓着那布条荡秋千一般,顺着绳索往另一头飞快滑过去。

      卫飞卿脱口道:“你小心点!”

      段须眉自不需要小心,他一鼓作气便荡到了对面,此刻轻轻一跃,翻上房檐,面对面看着他。

      那人一身行头比之当日在东方家冒充小乞儿更为破落,但他站在那处,卫飞卿看不清他表情,却知他一定面无表情,浑身烂布条飘在空中,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刀,又如这一整座孤绝的高峰,如他所站立的那一座雄浑的殿堂。

      这人无论从何处看都不像个年方弱冠的年轻人啊。

      卫飞卿叹一口气,心却已经定下来,也如他一般撕下衣襟,渡到对面时向那人道:“等咱们从此地出去,我好好替你置办一身行头。好端端的美男子整天连个乞丐也不如,叫人看在眼里都闷气。”

      段须眉有些嘲弄看一眼他周身。

      “不用看我。”卫飞卿哼道,“本公子即便不穿衣服也挡不住一身风采。”

      段须眉面无表情牵了牵嘴角。

      两人自房梁下去,行进太霄殿之中。这殿堂倒并不如两人所想那般金碧辉煌,内里十分朴素,倒显得大殿更为空旷,唯一惹眼的乃是门口置了八座与人等高的石像,而里间最中央那方白玉雕成的座椅之上放置了一个信封。

      段须眉方要进去,却被卫飞卿拉住了。

      卫飞卿自地上捡起一块石子扔进大殿。

      那八座石像便动了。

      如真人一般。

      那颗拳头大小的石头在扔进大厅不超过三尺距离,眨眼变作一蓬齑粉。

      饶是段须眉艺高人胆大,也不由惊出一头冷汗。

      卫飞卿吐出一口气,喃喃道:“就知道没这么容易……这九重天宫机关阵法,当真层出不穷。”

      段须眉执刀在手。

      卫飞卿却还是拉着他:“咱们不进去。”

      段须眉蹙眉。

      卫飞卿冷静道:“你我联手,或许能对付得了这些石像,却并无太多意义,总归只是一堆死物而已,况且我心里有个猜测,稍后尚需求证。”

      段须眉看一眼那封信。

      卫飞卿道:“用你那绳索将信钩出来。”

      适才等他也安全跃上之后,段须眉便又将那绳索收起来,卫飞卿见他注入内力顺着绳索便震碎了对面栓绳的岩石,其时心里免不了又为他惊艳一番。

      段须眉皱眉道:“绳索再快,只怕那几座石像更快。”他虽自信,却一向并不自负。

      卫飞卿颇有几分讥讽笑道:“不过死物罢了,难道真将他们当做大活人对待?”他说话间手中扣了几物,扬手扔出去。

      段须眉看得清楚,是几枚铜钱。

      总共八枚,分别朝着八座石像扔去,却并未如先前石子那般顷刻化作齑粉,只因铜钱扔至石像跟前,忽然又变向飞往半空之中。

      段须眉悄无声息扔出了绳索,快如鬼魅,却到底还是未快过那几座石像——绳索带着信封尚漂移在大殿半空之时,石像已击落了那八枚铜钱。只因石像虽不是大活人,但它们却是一座完整的阵法,信封若被石像击中,只怕那信上所写,再无法现于世间了。

      段须眉拔刀就要冲上去。

      卫飞卿却比他更快。

      他这次撒出了一大捧铜钱,那些铜钱叮叮咚咚飞入殿中,顷刻与石阵纠缠在一起,亮晶晶黄灿灿仿佛无孔不入,就像一座——

      “黄金屋。”

      卫飞卿脚尖轻点,蹬在殿中最外围一枚铜钱之上,擦着石像的手将那封信收入了怀中,落地向段须眉笑道:“你看我这手暗器如何?乃是我闲来自创之法,唤作‘黄金屋’。”

      那座黄金屋直到此时还未被石阵尽数打落,可见其精妙,段须眉却只抽了抽嘴角:“你身上究竟带了多少铜钱?”沉甸甸的,他倒不嫌钱多压身。

      卫飞卿笑道:“钱可通神役鬼,我说过了,铜钱便是我最大的保命倚仗,自然多多益善。”

      段须眉讽道:“你何不用金叶子?不但轻巧,还更符合你那‘黄金屋’的名头。”

      “我有啊。”卫飞卿当真从袖中掏出一把金叶子在他眼前晃了晃,晃得他眼睛生疼,这才笑道,“只是钱财之物,积少成多,比起黄金白银,我一向更喜爱铜板罢了。”

      ……

      段须眉这次是当真无话可说了。

      卫飞卿抽出信封,上书“贺兰春生平”几字,墨渍陈旧,布满灰尘,已不知孤零零在此摆放多少个年头。

      手抚那墨迹,卫飞卿笑道:“不知为何,我心中竟生出几分紧张。”

      段须眉便从善如流将信封自他手中夺过去。

      看他从容不迫展开信纸,卫飞卿不由摇头失笑:“可要我感谢你这番体贴?”心下到底有几分迫切,说完便凑上去念那信纸上所书,“余复姓贺兰,单名春。吾父贺兰敏,任九重天宫第七代宫主。吾妹贺兰雪,任天宫第九代宫主。吾妻卫氏,闺名君歆……”

      眼见“卫君歆”三字,卫飞卿忽觉一阵天旋地转,心里头一块悬空多年的巨石,仿佛顷刻之间着了地,空落落的,竟让他又生出新的、茫茫然的不知措来。

      看他一眼,段须眉复往下念去。

      *

      昔有一人,名唤贺兰春,乃是整个武林都向往、都尊敬的九重天宫少主。他自幼长于早不问世事的九重天宫,一身根骨即便在天宫之中,亦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他亦未曾辜负宫主父亲的期望与教导,年纪轻轻已练就一身绝世武功。只是他堂堂男儿,自幼虽与清风明月为伴,却不曾修得古井无波,反在心中盛满了一整个江湖。

      贺兰春弱冠之年,留书于父亲小妹,决然下山。

      他那时只想,天宫中人皆言天宫是凌驾于江湖之上的存在,可他甚不知江湖长什么模样。父亲从来教导他日后继承宫主位,即便不问世事,亦要在心里装着世人。可他除了天宫中人,又何曾见过世人?

      他想去闯一闯江湖,见一见世人,再回来当心中盛着江湖与世人的天宫宫主。

      他年少不知世故,结识了几位年岁相当的少年英豪,自觉相交莫逆,被人问及,便也直言相告己之来历,从而使得天宫少主这名号广传于江湖,更受到众人追捧。

      他知交遍天下,入江湖两年更夺得天下第一之名,声名之盛,无与伦比。

      他却遭遇了一生的情劫。

      彼时他已知天宫少主这身份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世人追捧他,大多想结交传闻中举世无双的九重天宫势力。身旁所谓友人,皆想从他身上习得天宫武学之一二。甚还有朝廷中人想方设法招揽他,想是听信那九重天宫富有无尽财宝的传言。

      世人从未将“贺兰春”三字只当成是他这个人。

      他渐渐懂得了先祖为何要避世,为何将整座天宫都搬离了江湖。

      但他天性乐观,倒也未将这一切太过入心。他喝他的酒,吃他的肉,交他的朋友,行他的侠,仗他的义。但他渐渐的,不再对这一切充满兴味,他开始考虑回宫之事。

      他就在这时候遇到了卫君歆。

      那个处心积虑、万里随行、一心想要取他性命的卫君歆。

      他甚至不知她的名字,只知她名号唤作峨眉雪,是江湖新起却身手绝伦的杀手。

      也是个美貌绝伦的姑娘。

      他们一次次交锋,他一次又一次因为不知名的原因放过她。就在这针锋之中,他似乎重新找到了闯荡江湖的乐趣,又好似比之前两年经历的一切都更有乐趣。

      她是要他命的人。

      他却一次次忍不住的救她,忍她,让她,挂念她。

      他为她付出了许多,很多他那个时候已明白不该说出口的话,不该告知旁人的秘密,不该做的事,他都说了,告知了,做了。

      他甚至并不后悔。

      后来他明白,这种感情就是爱情。

      他爱上那个要他命的美貌姑娘。

      他爱的姑娘名叫卫君歆。

      卫君歆放弃了杀他,甚至为他叛出了组织,废掉了一身高绝的武功。

      他此生都不能再见她月下舞剑,穿着雪白的衣裳,如仙子一般提剑朝他刺来。

      他带她回九重天宫见父亲。

      然而整个天宫都不能接受她的身份、她对他做的事、他为她做的事,他知一切无法改变,终决意放弃“贺兰春”这三个字,放弃他以这个身份能够得到的一切的声名利益,也抛下了他原该担当一生的责任。

      他再不是九重天宫贺兰春。

      他带她回到那江湖。

      他为自己更名贺春秋。

      他与卫君歆成亲,为她修建了清心小筑。

      卫君歆当初散功伤及根本,缠绵病榻。

      他决心要替妻子请全天下最好的大夫,给她用最好的药,令她后半生安然无忧。

      他不再当一个侠客,他转而成为一名商人。

      后来他成了天下首富贺春秋。

      再后来他成了整个武林马首是瞻的财神爷,他甚与“贺兰春”齐名。

      他没能如愿大隐于市,只是他与九重天宫的联系,仿佛也真的再没有了。

      但他后来知晓,他的妹妹贺兰雪继位成为天宫第九代宫主,第八代宫主之名,就那样永远的空缺了。

      他已知足。

      他为布一个局,来到这个曾属于九重天宫的遗留之地,最终他在那必死的墓穴之中留下一线生机,在这个曾被父亲与妹妹默认属于他的位置上留下一封信。并非想要饶过仇人性命,而是寄一线希望于倘若当真有人能穿过那层层阻碍来到此处,他愿世间有人得知——

      贺兰于春秋鼎盛之年大梦一场,梦醒之后,再不可寻。

      贺兰春,贺春秋是也。
note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六章 春秋鼎盛梦一场(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