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故山》Pythagozilla

2、进京结婚？

　　落梦阁已恢复了平常的模样，看着顺眼多了——它虽变化多端，但师父的心情大概率就那几种。师父正在拧一个小瓶，拧开后用笔蘸了其中的蔻丹，仔细地涂在指甲上：“这个颜色，阿绯会不会喜欢呢……”
　　听到总寨主夫人的闺名，我吓得打了个颤，竭力淡定地说：“师父，册子呢？”
　　“册子？什么册子？”
　　我没好气地说：“平京的册子，这次任务我去。”
　　“哦。”师父坏笑道，“真是奇了，平京离兆州那么近，你怎么抢得过绎心？”
　　“强中自有强中手。”我冷漠地胡扯。
　　“自己拿。”师父张着没晾干的爪子，指指桌上。我蔫鸡似地翻着册子，师父还在说：“也好，这趟去个太聪明的反倒坏事……”
　　“师父！”我吼她。
　　师父心情大好，这才说：“但也不能太笨！必须是我十足信任的，阿栀，真是非你莫属呀！”见我没耐心到想打人，师父连忙说：“任务本身倒没什么，重点是让你去踩踩点，咱们在京城开一家分号。”
　　“你才几个徒弟，还开分号呢？”
　　“这你不用管。”师父嘻嘻一笑，“金主是京城第一高官文宰揆家的儿子，排行老四。再过两个月老文家的主母百岁大寿，接着文家长孙成亲，可谓双喜临门，老奶奶一高兴，就要把散在各地的儿孙都召回来，给小辈们挨个议亲。金四爷，啊不，文四爷，是老奶奶最小的儿子，本该一辈子留在京城，无奈他只爱四处云游，且喜欢哪里穷往哪钻，老奶奶拗不过他一月一离家出走，干脆放他到处跑路。”
　　“说重点。”这些家长里短真是让人没耐心听。
　　“重点来了，四爷的独女不愿意结婚，似是心有所属……”
　　我这次真的吐血了：“让我猜猜，金主让我假扮成他女儿进京结婚？”
　　“对！”师父看着我一脸菜色，哈哈大笑，“你别急，相亲的时候你把事儿搅黄了便是……大不了，学她老子离家出走嘛。”
　　我怒道：“我现在就给你离家出走！”
　　师父不紧不慢地开出价码：“两条深海冰纹鱼。这可值一千灵石，你一走我就去买鱼苗养着，等三个月后你回来，正是不老不嫩，肥美多汁的时候……”
　　我哼了一声：“还要一斤红尾虾干。”
　　“半斤行不行？”见我又要抓狂，师父忙说，“好好好，一斤就一斤，但这东西腌制时放的作料太多，不健康，你少吃一点……”
　　“我这次去的可是平京！又是尊贵的金家，啊不，文家小姐！等我山珍海味吃个够，就不稀罕你这些了！”
　　师父笑道：“那正好，就不给你买了。”
　　“那行，你给钱，三千灵石。”
　　师父摇头：“小孩子要这么多钱干嘛？师父替你存着呗。”
　　我想起总寨主夫人价值三千的鹦鹉，冷哼道：“在你心里我还没你的阿绯重要是不是？”
　　“胡说，我最爱阿栀了。”
　　直到次日我准备停当出发，师父都心情大好，没发现鹦鹉死了。走的时候，任虚舟和朱绎心睡懒觉，没起床，陆泠风更是不知跑哪干坏事了，只有三个师弟妹来送我下山。我感动地说：“还是弟弟妹妹好，心里有我这个师姐……”
　　八师妹冯眴呵呵笑道：“你想多了，我们只是找个理由逃课罢了。”
　　七师弟杜垂纶拱手作揖：“六姐，回来记得给我们三个带礼物。”
　　金主爷住的地方离故梦山不远，就在万妖寨南部，已是最边境，离雷阗国只有几百里，对修仙中人来说瞬息可至。这地方叫零泉寨，嘿市最为活跃，若说帝国的物产周流的枢纽是遂州，那万妖寨的枢纽就是零泉寨了。虽然私底下都富得流油，寨中商铺却伪装得破破烂烂的，但防御阵法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想到我那三句话不离钱的师父就没了购物的兴致，只想远离铜臭之地，我也懒得逛铺子，径直找到金主爷的居所。
　　文四爷家中只有一个看门的小厮，一个兼作厨娘的侍女，清清爽爽的白墙黑瓦，看了真是让人洗心涤神。文四爷就坐在院子里，背对着门，拿着一根炭条似的细棒，在一幅钉在木板上的粗绢上画院里的海棠。见我来了，他客客气气地起身寒暄，小厮提壶续茶，恭敬地给我倒了一杯。
　　我笑道：“文先生画工当真厉害，这技法源自西方，国中罕见，今日小女算是开眼了。”
　　文先生惊诧道：“姑娘擅画？”倒有点呆呆的，看样子单纯得很。我神秘莫测地继续笑，拿出从陆泠风那里听来的画论装点门面一番，文先生便自顾自地侃侃而谈，最后还是小厮提醒道：“老爷，说正事，明日老家来人就要到了……”
　　文先生用黑乎乎的手指点点脑门，笑道：“是，叫绮儿出来相见吧。”
　　文先生早年丧妻，女儿又敢违抗家命，本以为是个万千娇宠的小姐，谁知竟是温柔和气的慢性子，倒和我的四师兄乔松邻有些相似。家中挂着一副恍若真人的美人像，眉目宛然似这位小姐，看样子便是文夫人了。文先生絮絮说着家中情景，我止住他：“文先生，倒不必这般费事，要伪装成文小姐，那么她知道的事情我也都该知道，需容我略施小计，获取一些记忆……”
　　听了这话，文绮脸色绯红，文先生半是惊讶半是犹豫地说：“怪道故梦山神通广大，只是……”
　　“放心，我故梦山有做生意的规矩，隐私之事，必然不会侵犯。”我笑道，“请文小姐伸出手来。”
　　文绮的手柔弱无力，指节倒是灵活，指尖和拇指腹有薄薄一层茧，看来常亲手做女工。故梦山获取记忆的这门幻术，叫“引梦”，睡梦中施为最好，清醒时人心设防，若非有意，引梦术不会越过这道防线，获取足够的无关紧要的记忆便会停止。施术之时，灵力悄然弥漫四周，文先生和文小姐其实都陷入轻度的昏睡而不自知。文先生听到女儿唤他“父亲”，猛地醒来，只见眼前坐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儿，其中一个正满面惊慌地看着另一个。
　　文先生抹了抹额头的虚汗，勉强笑道：“真……真像，只是绮儿平日不这么叫我的。”
　　“我知道。”我高深莫测地说，“不似北方，文小姐按照乌州风俗，称呼‘阿达’。”
　　文先生点点头，黯然说：“是她母亲家乡的叫法。”
　　乔装改扮也有乔装改扮的讲究，不能太像，太像会让金主感到不适，甚至可能生出其他事端，更不能不像，让人瞧低了故梦山的手段。
　　鸾马作为显贵出门最常用的珍兽，跑得真是快，我计算着按照师父养的那几匹老牛的速度，等到了京城人家二公子爷的娃都出生了。水大娘连我的头发丝都要管，却不怎么限制我吃喝，虽然我每吃完一盒糕点就要瞪我一眼。
　　夜里，水大娘和两个侍女终于睡下，我惯常晚上活动，终于得了自由，变个假身留在车里装睡，翻上车顶看了半宿星星。正是早春，高空的罡风果然冻人，当天际微微露出熹光之时，我瑟缩着钻回车里睡了。被侍女暮雨轻声唤醒后，我坐起来，迎头对上水大娘写满鄙夷的眼神。我不怎么在意，反正她觉得没家教的人是文绮又不是我。
　　“小姐，现在可以向外看了，你瞧下面就是京城。”暮雨微笑着替我打开了窗户。我在车顶爬上爬下地玩了半夜，对观景已没什么兴趣，只懒懒地朝窗外探了一眼。
　　此时车驾已降到十丈左右，各方车马流虹般纷纷涌来。进城的空中官道有浮动的光桥指引，从城门处向外看，仿佛地面升起一条淡金色的绸带，飘飘摇摇地没入天空。城中都是禁飞的，车驾需提前降落地面，此时青鸾火凤拉的香车、奔牛驮的物资、麒麟护卫的行辕从四面八方汇来，如一片片色彩斑斓的云霞。
　　城门有五个门洞，正中间的这一个护卫有百余人，分列道路两旁，军容整肃，眼望远方，仿佛在期盼什么。我沿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天边隐隐冒出一片乌压压的人群，像带着闷雷的云，滚滚地朝京城而来。
　　水大娘说：“是青州前线的将士班师回朝，咱们家的三老爷和五公子也在其中。公子来信说大约三日后到，没成想今日就到了，咱们快些进城，等他们进来，城里就走不通了。”
　　我们走的是左二门，是显宦家庭才能走的门，因此进得快些。车夫一路狂甩缰绳，无奈西区的一条干道已被管制，只得停在原处，等朝觐的队列过去再回府。我和两个侍女都挺高兴，回家后可看不着这景象了！周围的车驾里也不时传来人们兴奋的语声。
　　可是等了许久，还是丝毫没有动静。车里热炭熏得暖烘烘的，在高空中飞驰时不觉怎样，此时静止着就显得格外闷人。不知是昨夜贪玩闪了风，还是车内炭火太呛，我忍不住连打几个喷嚏，惹得水大娘频频侧目，自觉不好意思，便故技重施，变幻假身装作小寐，出去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