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郎何故谋反》朔虚

22、云台宴（修） 行刺的目标

　　听见“刺杀锦万春”几个字，雁南归没有表现出太多的震惊。
　　自从上次劝柳涓离京未果，他就安心做一把刀。
　　刀只需磨亮自己的锋刃，等候一击毙命的时机。

　　灯影下玉雕似的少年眼睫低垂，目光沉静坚毅。
　　雁南归想起了他与柳涓重逢的那一夜。

　　十三年前，惊鸿刀在中原武林已无对手，来到三面环海的泉城，计划搭船前往东瀛，却撞上了一个极美的沽酒娘子。
　　娘子名叫青艳，人如其名，青花如艳。眼瞳蔚蓝如海，肌肤瓷白，斟酒时，露出一截纹着青花瓷图样的小臂。

　　她分明还是年轻模样，却自称二十有八，还带着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正是柳涓。
　　因孩子年幼多病，她拒绝了与雁南归一同出海。
　　等雁南归重返泉城，能打听到的，唯有青艳嫁入泉城柳氏的旧闻，以及她的坟茔所在。

　　子夜，雁南归携酒潜入柳氏墓园，准备洒祭故人，发现昔日的孩子已长成身材修长的少年，跪在母亲的坟茔前。
　　柳涓双目通红，十指沾满泥污，尽是封墓的砾石划出的血痕。
　　滔滔的海潮声之间，柳涓对他轻吐了一个字：“掘。”

　　而此刻，面前的少年把玩着兔毫笔，已经可以语调平静地布置刺杀计划。
　　“明晚戌时三刻，我会借口更衣，离开酒席。那时宫人们忙着侍奉宫宴，极少有人会来太极殿北侧的小花园，雁叔你在附近等候。”

　　“行刺的目标，是我。”

　　雁南归：“什么！？”

　　“你陪我演一出戏。”柳涓解释道，“皇上再荒诞无稽，锦万春一心护主，绝不允许招刺客的危险角色留在宫中，反而会调来厂卫的高手，加强戒备。”

　　提到天琛帝，他忍下发自心底的嫌恶，继续说道：“而我会借口受惊，寻求锦万春的庇护，望他送我回他的私宅。”

　　“庇护也罢，猜疑也罢，只要这一步成了，他的马车必会经过朱雀大道。上车前，我会找机会扯坏一盏车铃，作为标记。”

　　“狡兔三窟，千防万防。”柳涓把皇宫的地形图投入炭盆烧尽，“这次冬至宫宴，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了。”

　　雁南归追问：“若我失手——”

　　“无妨。那我便挡在锦万春身前，使一出苦肉计，博取他的信任。”柳涓看出雁南归的顾虑，莞尔一笑，“雁叔只需尽力而为，不必在乎我的死活。”

　　笑容温润宁和，眼神却透露出一丝隐秘的疯狂。

　　“小柳，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雁南归气血翻涌，掌心干果的碎壳震成齑粉，“我怎么可能不在乎你的死活！？”

　　“我知道这是极险的一招。但我手上的棋太少了，不出险招，无以制胜。”
　　柳涓按住锁骨下方一小块不明显的凸起，那是刚被王羡渔摩挲过的小瓷片，“我娘拼死留下了这个，我却至今参不透它有什么用。”

　　雁南归默然。
　　他还记得惊鸿刀劈开坟茔，泉城潮湿，棺木和骨殖全都发黑腐朽，哪怕里头睡着的曾是泉城最美的沽酒娘子。
　　唯一未曾腐朽的，是残骨间一枚中央镂空的小金块，里面藏着瓷片和一封简短的遗书。

　　柳涓道：“我娘的遗书上说，要我去京城寻顾雪鸿。他是我父亲最信任的挚友，可是，可是……”
　　可是顾雪鸿家破人亡，自己身边反倒围着一个疑点重重的王羡渔。

　　“她还说有一位公公，曾帮我们逃出京城。”柳涓顿了顿，“我不记得七岁之前的所有事，更不知此人是谁。”

　　他回想进京后遇到的宦官，锦万春冷酷，江千山势利，对他始终照顾有加的，似乎只有一个岚十里。

　　至于他颈上系的小瓷片，遗书中更是含糊其辞。

　　“带着它，去寻春熙街上的故人。”
　　写到遗书的结尾处，青艳的笔迹已虚浮无力，“但为他的安全，娘不能写下他的名字。”

　　柳涓一时间也陷入沉默。
　　雁南归却忽然道：“那个什么咸鱼叫你有事知会他一声，行刺这等大事，你不打算告诉他？”

　　“他叫王羡渔。”柳涓纠正雁南归，蓦地警觉道，“雁叔，你从窗子进来之前，都在哪儿？”

　　雁南归指指屋顶：“上面。”

　　柳涓轻声问道：“雁叔，你不会……听了全程吧？”
　　雁南归恍然大悟：“啊，那下回我中途进来？”

　　柳涓：“我不是这个意思！”
　　雁南归内力深厚，五感也比一般人灵敏。不过隔着一层薄薄的屋顶，任何细微的响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王羡渔把他堵在炕床的一角，王羡渔解他的襟扣。他嚼掉了半包冰晶糖，他允许王羡渔细看颈上的瓷片。

　　雁南归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迷惑道：“待在上面也不行，下来也不行。你怎么同你娘一样，我琢磨不透你们。”

　　“知会他做什么？”柳涓耳尖烫得发红，赌气道，“我要杀锦万春，与他又有何干系？”

　　但他想起方才种种，忽然放软了语调，像是对谁又重复了一遍诺言：“雁叔，你务必尽力而为，我会保重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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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天琛十六年十一月廿九。

　　酉时初至，金乌西沉，燕京城里户户宵禁。唯独皇城的朱雀门大开，太极殿檐下灯团如海，烧出一小片璀璨的白昼。

　　柳涓轻敛衣裾，踏过殿前的九级玉阶。
　　他换上了三品文官的绯色朝服，别有一段昳丽风姿。
　　手捧各色金银器皿的宫娥诧异他的年轻，冲他嫣然一笑，额间的菱纹花钿疏忽绽开。

　　不少朝臣得知了字条案的消息，陌生的面孔围上来与他寒暄：“副都御史大人深得皇上器重，年少有为，定将前途无量。”
　　柳涓微笑着一一对付过去，背后突然传来一记厉声咳嗽。

　　朝臣们自觉地让出一小片空地。
　　刘涧松神情肃然，额间眉峰皱成的第三只眼以往只盯着王羡渔，如今看柳涓也十分不顺眼。

　　柳涓不由心里打鼓。
　　不愧是闻名朝野的铁笔尚书，威吓程度比锦衣卫有过之而无不及。

　　刘涧松沉声道：“皇上器重柳大人，此番破格提拔，着实让吏部开了眼界。”

　　柳涓能得了这三品官职，全凭王羡渔胡说八道，天琛帝一时兴起，却终归要经过吏部的重重手续。
　　刘涧松为人清正，忍不了这等胡闹。无奈圣命难违，捏着鼻子批允。

　　柳涓腹诽着王羡渔和天琛帝，表面上依然温和有礼：“劳烦刘尚书。”

　　说话间，太极殿外跑过几十名红衣银盔的禁军。带队的是一位威容赫赫的中年将军，插手立在玉阶旁，对下属们训话。

　　柳涓猜测，这位便是王羡渔的伯父——临都侯兼禁军大统领王显。
　　他本以为锦万春会独揽太极殿的巡夜安保大权，不料还有禁军的掺和。
　　王太后与锦万春素来不对付，禁军与锦衣卫也有在天琛帝面前争圣心的意味。他与雁南归谋定的计划，不知是否会产生变数。

　　刘涧松瞥了眼王显，又见窗外已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冷道：“王羡渔那混账小子，八成又睡过头了。”

　　柳涓愕然：“？”
　　他与王羡渔搜检孙炳德的宅院时是上午，王羡渔哈欠连天也就罢了。这都入了夜，这人还能睡过头？

　　刘涧松发觉他神色有异，似是觉得话题难以启齿，压低了嗓音质问道：“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涓答：“呃，晚辈和王侍郎其实……”
　　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与王羡渔的那些破事儿，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清楚。

　　刘涧松的语气依然严厉，目光却柔和了一些：“罢了，那混账做事没轻重，你离他远点。”

　　四周朝臣们的低语渐渐归于寂静，太极殿门外有小太监跑动，琉璃宫灯汇成一路星河。
　　看这架势，是锦万春来了。

　　刘涧松最后嘱咐道：“在其位，尽其职。既然成了副都御史，不论过往，今后好自为之。省得旁人浪费笔墨，参你一本。”
　　言毕，他踱到殿角，寻了个最远离大门的角落。

　　柳涓低声答道：“多谢刘尚书教诲。”

　　两名太监躬身揭开毡帘，锦万春身着紫蟒袍，腰系白玉带，排场不逊于殿上的任何王侯。

　　群臣拱手相迎：“恭迎九千岁。”
　　刘涧松只顺势做了个动作，并未发出声响。

　　锦万春一眼就从一众胡子花白的朝臣里找到了柳涓，满意地点点头，命小太监将他唤到后殿的暖室。

　　此处本是帝王上朝前的休憩之所。但天琛帝多年不理朝政，连踏进太极殿的次数都屈指可数，锦万春时不时占了作为己用。

　　锦万春捏住茶碗盖，一下一下撇去茶水上的浮叶，尖声道：“皇上说今儿身子大好，定会出席宫宴，真是你的造化。”

　　柳涓低头应是，眼中全是紫蟒袍微动的下摆。
　　再过几个时辰，刀锋过处，紫袍包裹的身躯曾经如何金尊玉贵，都会变成一堆染血的死肉。

　　锦万春不屑道：“你这头乖顺了，姓王的那头又给咱家找麻烦。非得整一队窝囊废禁军巡视宫闱，不就想在皇上面前邀功？”

　　“咱家派岚十里去对付王显了，正好带你认认别的人。”锦万春唤道，“常一念。”

　　突然间，柳涓紧挨着的千里江山楠木折屏后闪出一抹灰影。
　　他猛然抬头，正对上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
　　如死去多时的鱼，满目朽气，无神无波。

　　柳涓：“……”
　　他在暖室内待了这么久，竟然没有察觉到，自己背后还站着另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本章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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