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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苦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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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辆沈家的马车徐徐经过书斋,车内一直撩开帷裳的人突然颦蹙,喊停车。
“九英,去看看少夫人在干什么。”
锦绣帷裳后的双眼微眯,流转疑惑之色。
九英比他更疑惑,“公子,少夫人在街上吗?”
车内的阴翳笼罩至沈见熙的眼下,车外的阳光倒映他的眼底,犹如一口深井泛起清冷的涟漪。
被盯着的九英莫名发怵。
“对面的书斋内。”
九英旋即转身去对面的书斋。到了书斋门口,他纳闷书斋内书柜林立又昏暗,而且少夫人戴着帷帽,公子这都能认出来?
车内的沈见熙盯着九英进入书斋,不一会儿,他没望见九英出来,反而望见两个熟悉的女子身影出书斋。
可是她们竟然跟随一名男子走。
他眼底的涟漪瞬间结成冰渣。
“公子,就在这说话吧。”走到一处阳春面面档旁边,沈慕莲喊停少年。这儿有面档的幌子遮掩,不担心引起路人的注意。
少年适时驻足,温文尔雅地拱手。“两位姑娘愿意卖鄙人一个面子,鄙人不胜感激。”
沈慕莲记挂那幅书法,不耐烦地让他开门见山。
少年不恼,和颜悦色地道明意图:“这位姑娘相中的王大家誊抄书法,是赝品。”
包春莹不觉意外,沈慕莲则发怔。
后者语气不悦:“你有证据?”
“没有。”
此言一出,二女错愕。
沈慕莲的帷帽纱帐仿佛被其怒火震慑轻扬,传出的声音语气不善:“你没有证据证明,我凭什么信你?还是说你也相中那幅书法,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诓骗我不买?”
少年似乎早有预料她如此反应,不紧不慢地解释:“姑娘可以仔细看王大家的印章。印章雕刻的纹路若是流畅顺滑,便是真迹,否则是赝品。王大家的书法能模仿,可是刀刻在木或玉石上,不容易刻出王大家的书法精髓。姑娘可以回书斋一看究竟。”
帷帽下的沈慕莲沉吟不语。
包春莹轻轻地拉她的袖子低语:“大姑子,这位公子不像想与你争抢书法。”
帷帽下传出轻哼:“我自然知道,他穿得这么朴素哪买得起。”转而,她反问少年:“那何处有王大家的真迹买?”
少年温和地笑道:“鄙人在牙行见过一幅。”
沈慕莲的气焰瞬时熄灭,恐怕早就被人买了。
察觉气氛变得低落,而且她们一言不发,少年识趣地拱手离去。
“大姑子?”包春莹看不见她的神色,轻唤一声。
沈慕莲的声音恹恹的:“回去吧,我不想买了。”
她第一次尝到千金难买心头好的挫败。
搬出沈家的名头向牙行施压不是不可行,只是这样一来沈家上下都晓得她的心思了。
包春莹陪着她,待二人转身欲回马车处,蓦然顿住。包春莹甚至感到身边的大姑子身姿僵硬。
前方不远处,一名长身玉立、绀青狮纹大氅的妖孽少年戏谑地与她们对望。金箔般的阳光落在他的马尾上、肩头上,凤尾般的眼梢写满嘲讽。
沈慕莲的闷闷不乐声音压得低:“别告诉他我们今天出来的缘由。你去陪他吧。”
包春莹腹诽他才不用自己陪。
沈慕莲经过沈见熙的身旁时不曾停留,一声不吭地回她的马车上。
包春莹厚着脸皮到沈见熙跟前,“你回府吗?带我一程吧。”
两辆沈家的马车咕噜噜地前行,其中一辆的车内,雷纹狮耳的熏炉隔着沉默的二人,气氛尴尬。
摘下帷帽的包春莹坐在角落,闭口不谈为何出门,安静地凝视帷裳。
对面的沈见熙斜睨她放在身边的书籍,唇角微翘似笑非笑。“你和大姐何时感情好了?居然一起出门。”
包春莹不上当,继续沉默。
沈见熙轻哼一声,懒洋洋地斜倚厢板。“我没想到你这么傻,陪她私会男人。”
“不是你想的这样。”
“大庭广众下,不怕你们的声誉受损?”
越说越难听,她忍不住澄清:“我们和那位公子是初次见面。大姑子品行端正,那位公子文质彬彬,你莫胡说八道。”
她说了几句,流入他耳中的却剩下“文质彬彬”,他眼神转冷。“你来了沈家多久?了解大姐的品行?初次见面就晓得那人没有企图心?”
刺耳的话语仿佛一把尖刀,割伤她柔软的心。
是她僭越了,她本是外人,没资格对沈家的人评头论足。
双眼蒙上淡淡的水雾,她侧头看向帷裳,低声道歉:“你说得对,我确实不了解大姑子,是我失言。”
眼看她双目含露般泪光点点,孤独无助,沈见熙烦躁地摆正身子,环手抱胸地闭目养神。
他真不明白自己为何烦心,无法掌控的情绪难以平复,简直越想越烦。
一路无言,两人不拿正眼瞧对方。
下了马车,包春莹恹恹地走在沈见熙身后。沈慕莲见夫妻俩互不理睬,而弟弟没对自己犀利地嘲讽,以为他们因隐瞒书法的事情而争吵,不禁对包春莹产生一点好感。
她故意放慢脚步等包春莹。
“大伯娘送去的衣饰太招眼,要低调些。”
包春莹错愕地抬眼。“库房会落锁。”
“那便好。”
小夫妻沉默地回到锦松轩,一个去厢房;另一个回卧室换半臂褙子,到厨房做糕点吃和准备晚膳的事宜。
做吃的能让她开心起来。
晌午的斜阳慵懒地穿过回纹的窗棂,落在无情无绪的少年折下的富贵竹上。碧绿的竹叶伶仃地躺在窗台,须臾又一片被折下。
后面的九英默默看着自家公子辣手折竹,连他也察觉出他的苦闷。
自下马车便是如此,一定跟少夫人吵架了。
不一会儿,九英心生一计。“公子,不如今晚留在厢房用晚膳?”
欲折竹叶的手蓦然停下。
柔和的斜阳轻抚沈见熙的额角,背阳的面容却冷峻的冰山。一双剑眉颦蹙,锋芒凌厉。
九英恨不得时光倒流,收回适才的提议。
“我为何要避着她?”沈见熙话音冷淡,表情不悦。“她若不高兴,回房用膳便是。”
原来是少夫人不高兴?九英恍然大悟。
哪知瞧见九英这副表情,沈见熙更加烦躁,一声不吭地拔光所有竹叶。
落叶纷纷,九英不敢再说话惹怒自家公子。
半个时辰后,丫鬟送来一碟桔红糕。糕体是桔红色,印成海棠花的形状,每一块比他的巴掌还小,小巧玲珑,精致可人。
远远便飘出橘子香味。
不知为何,这桔红糕的卖相令他想起包春莹娇憨的脸。平时不描眉画眼,她如同一朵清丽的梨花;一旦略施粉黛,则是人面桃花。
丫鬟的禀报渐渐使他回神:“少夫人说,这道桔红糕以橘子皮所制,生津健胃,不会产生积食。”
九英心想公子应该开怀了吧?然而他竟瞧见自家公子的脸又黑又冷,急忙向丫鬟使眼色示意她闭嘴。
丫鬟终究没贴身伺候过沈见熙,很不识趣地把包春莹的话交待完。
终于,沈见熙沉着脸质问丫鬟:“为何她不直接来告诉我?少夫人叫你传话你就传?”
丫鬟又懵又怕:“婢子……婢子……”
沈见熙想喊她滚,忽而想到一个不错的主意。“你和其他丫鬟端着这盘桔红糕到厨房门口吃!”
话音刚落,丫鬟和九英大吃一惊。
“婢子不敢……不敢……”
“让你们吃就吃!”
双目通红的丫鬟受不了威压,泣不成声地语无伦次:“婢子不敢……是少夫人特意做……为少公子做……婢子不敢……”
“拿出去,滚!”他心烦意乱。
九英连忙拉起哭哭啼啼的丫鬟,示意其他在旁候着的下人送她出去。
烦闷的思绪犹如一张网,牢牢地笼罩心房使他喘不过气,还留下一道一道的勒痕。
凄楚的呜咽传到炊烟袅袅的厨房,包春莹赶紧放下菜刀,出去探个究竟。
竟是送糕点的丫鬟跪在厨房门口哭泣,她跟前摆放着一碟原要送走的桔红糕。
“怎么了?为什么哭?”
包春莹让她起来,她不敢。
“少夫人……婢子没用……”泪水模糊了丫鬟的脸。
此情此景,她猜到几分。“起来吧,你没有做错事,应该是糕点的味道不合他的意。”
“……婢子没用……呜呜……”
“起来吧。”
丫鬟抱着桔红糕起来,可怜兮兮地问糕点怎么办?她心想,妙手生花的少夫人或许改动一下,便能合少公子的口味。
“先放着。你也来帮忙洗菜,晚膳会很丰盛。”
她忙不迭点头。
晌午在忙碌与苦闷中过去,天边一笔紫红的晚霞迎来夜幕。
锦松轩的会客厅气氛沉重。
沈见熙瞥见摆在边上的桔红糕,摸不清她的用意。
今晚的菜肴确实丰盛,六菜一汤,依然有一道他喜酸的凉拌菜。起筷后,两人都沉默,使候在边上的月玲和九英不敢喘大气。
其中有一道是炸得外表金黄、口感酸甜的排骨,他甚是钟爱。刚想称赞几句,突然想起白天的不愉快,烦躁地抿唇。
于是,席间落针可闻。
用完晚膳,他还留在席上,不知在等待什么。
出乎意料,他等来的是包春莹伸手向桔红糕。接下来,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自己吃那充满橘子味的糕点。
无名火烧胸臆,他极力压抑。“独吃难肥,不知道的以为沈家刻薄你不让你吃饱。”
包春莹看了看手中的桔红糕,一脸正气地反驳:“粒粒皆辛苦。你不愿吃,我来吃有何不可?”
“谁说我不愿吃?”
“那你为何退回来?”
“我……”他张口结舌,握拳又松开。“你没有问过,怎么知道我不愿吃?”
“你为何退回来?”
沈见熙:“……”
他气炸。
这女人是蠢钝还是故意气他?
当下,她吃得津津有味,丝毫没有发现他怒容似的。
他的拳头越握越紧,罩着心房的网似被点燃,火势从一端迅速蔓延至另一端,烧心烧肺。
盛怒之下,他拂袖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你爱吃便多吃点,沈家的上乘橘子,外面千金难买。”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离去,剩下包春莹和月玲。
“姑娘……”月玲发现自家姑娘的双肩微颤,心疼不已。“四少公子口不择言,别跟他计较。”
包春莹默默地吞回热泪,吃光一盘桔红糕。
吃光库房的食材,不能白受他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