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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第 2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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嘈杂的声浪渐渐汇聚成潮水,崔玄桢咬紧嘴唇,她深知此刻她必得强腕,必得果决才能震慑群臣,稳住人心,哪怕慢了一息,都会引来人心浮动,埋下祸患。
隐于暗处的龙游卫已纷纷现身,手中持着染血横刀,如群虎环伺阶下众臣,似乎只待她一声令下,便能再次血染朝堂。
李鸢也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双臂微微外张,看上去是十足保护的姿态,静静凝视着她。
可明明,她比谁都想要知道真相,想要和崔瑷一样,亲口问个为什么,为什么一心为民得不到好的回报,为什么满腔赤诚换来血溅朝堂,崔瑷如同她的替身,死在了质问真理的路上。理智告诉她,此时此刻,快刀斩乱麻就是终结今日祸事的最好时机。
崔玄桢喉咙发紧,嘴唇蠕动几下,却发不出声音,可偏偏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好似有一柄柄利刃戳向她藏于肋下的软弱令它暴露于人前。她知道,真正洞穿令她感到痛苦的不是政敌的目光,而是支撑她踏着尸骨踽踽独行至今的良知,煌煌明堂毁于骸骨下的幽微余烬。
哀叹,不可哀叹。
崔玄桢惶惶然中只是克制地闭了闭眼,便觉面前的嘈杂又喧嚣了几分,恍惚听到有人又在质问她。就连这一分软弱,都不可暴露于人前。
她狠狠咬了下嘴唇,沉下心睁开眼睛,满目强装的锐利,瞪向声音的来处。
“崔瑷私闯御殿,目无君上,论罪当诛,既已伏诛,后续交由刑部论处。其辖下汧源之事待司农署调查清楚,再行论处,诸公可有异议?”
话虽疑问,却刻意在句尾加重几分,显出分明的压迫。
她虽有意以势压人,众人却心知肚明,此刻就是打击崔氏的最好机会,好不容易抓到崔氏错处,如何肯放过,当即有人不满质问道。
“崔瑷畏罪自尽,他虽伏法,从犯未死,城门尚有逆贼,当如何论处?”
崔玄桢心中酸楚,却不得不打起精神回道。
“汧源之事尚未有定论,百姓手无寸铁,聚集也只为呈上书而非闹事,不可以逆贼论处。一切原委等到司农署调查清楚再议不迟。”
“司农署都是一群农夫,既没有一兵一卒,也不会审案,如何查得清楚?莫不是...崔尚书动了私心,有心放过?”
眼见攀扯到了崔玄桢身上,崔氏一派也顾不上避嫌,抢上来为她开脱。
“崔瑷是崔瑷,眼下人都死了,还怕他脱罪么,眼下最要紧的是城外闹事的百姓,有京兆府府兵足矣!崔尚书是崔氏子,自会主动避嫌。”
一边说,一边朝崔玄桢使眼色,崔玄桢却固执地不肯退让。
“汧源遭灾,百姓无食,百姓何辜?就算受人蒙蔽,其情亦可悯。诸公身为人牧,不言其苦,先论其罪,可否?不觉心痛,反而要杀之而后快吗?”
众人背后一个声音突然冷笑道。
“怪道崔氏一门清流,天下士子之首呢,崔瑷是怜悯百姓,才忤逆行刺,崔尚书怜悯百姓,又当作何?”
堵得崔玄桢无言以对。
短暂的安静过后,嘈杂声轰然响起。
“崔瑷纠集乱民入京闹事,其心可诛!他不过区区县官,一人绝不可能成事,背后必有人指使,不可不究!”
“崔瑷谋反,从犯难辞其咎,不可不查!”
“正是,不可不究,不可不查!”
眼见汧源百姓头上的帽子越扣越大,崔玄桢咬了咬牙,果断一挥袖,高声打断众人议论。
“百姓遭灾又受人蒙蔽,请转达毅国公,令金吾卫遣散百姓,护送他们各自还家去。”
两名龙游卫领命而去,剩下的龙游卫也在崔玄桢眼神暗示下打算带着崔瑷的尸身悄然退下,却见一人走出来拦住龙游卫不让他们带走崔瑷尸身。
“慢!”
正是萧赋。
龙游卫不好对他动粗,又回头看向崔玄桢请示。
萧赋看向崔玄桢道。
“崔瑷谋逆并非小罪,崔尚书还是避嫌得好。”
崔玄桢回道。
“我自当避嫌,崔瑷案交由大理寺论罪,我绝不会参与半分。”
萧赋嘴角勾了勾。
“既然崔尚书自愿避嫌,为何要下令遣散叛逆从犯,这是以你崔氏的身份下的命令,还是代天子行事?”
小皇帝因心伤不愿开口言语,已有一年有余,众人都快习惯崔玄桢代天子发声,可细究起来究竟只是权宜之计,崔玄桢到底不是天子,萧赋一刀,正正切中要害。
崔玄桢怔愣一会,下意识看向御座上的小皇帝。
座上的小皇帝神色阴郁平静,黑眸淡漠地看着下面的乱哄哄的朝堂,丝毫没有出声制止这场闹剧的意思。
是了,若她想做些什么,早在崔瑷活着的时候她便可以做了,甚至崔瑷也不会忧愤发狂,若她可以早些责问她们,崔瑷或许也不用死,这场人命铸成的闹剧或许不会发生。
她明白李铎厌倦了朝堂上的虚伪攻讦的嘴脸,可身在其位,需承其重,她愿意分担,却终究不能替代她。
崔玄桢心头划过一声叹息,咽下淡淡的失望。
“陛下令我代天子言,萧公不满可上书陛下斥责我逾矩。”
“你与陛下非亲非故,我为陛下姻亲,我们到底孰亲孰疏。若我说崔瑷谋逆,崔氏一族脱不开干系,难道还要由崔尚书来定夺么?”
崔玄桢道。
“我从未要包庇崔瑷。”
萧赋冷哼一声。
“那就不要多管闲事!”
说罢手轻轻一挥,示意身后人护住崔瑷尸身,自己径直朝崔玄桢走来。
他身材高大,步伐迈得急切,不过呼吸之间,人已经逼近崔玄桢五步以内。
李鸢身形一掠,走到崔玄桢面前拦他。
萧赋亦是武力高深之人,足下微动竟然变换方向绕过崔玄桢去,待李鸢察觉伸手去抓,却被萧赋捉住手腕顺势一带,抛向身后,李鸢身形在空中顿住如鹤展翼,掌中凝起真力袭向萧赋。谁知萧赋竟然不躲不闪,打算背心硬接李鸢这一掌。
他究竟位高权重,不比崔瑷,李鸢不能真的伤他,情急之下只得尽力收力往他肩上偏了两分,重重拍下。
萧赋闷哼一声,又往前踉跄几步,近到了御座之下,双膝向前重重跪倒在地,伏地叩拜。
“陛下,崔瑷谋逆,崔氏难辞其咎,事关陛下安危,请陛下圣裁!”
萧赋行动得突然,只有龙游卫及时显出身形逼近,握紧腰间横刀,紧紧监视着萧赋的行为,却也是不敢动弹,只是拿眼去看崔玄桢,等候命令。
可别说崔玄桢,就连萧氏一派的拥趸也是没明白萧赋要做什么,一时之间都忘了争执,纷纷屏住呼吸看着御座五步之内的动静。
萧赋再次大声说道。
“请陛下亲自圣裁!”
他声如洪钟,坚毅决绝,跪伏在地的身影也如同顽石,不可转移。
崔玄桢看着他的背影,电光石火间,她明白了萧赋的意图。
她抬头看了眼御座上依旧神色淡漠的小皇帝,深吸一口气,正了正衣冠,双膝跪地,气沉丹田,也极力放大自己的声音。
“崔瑷只是一时情急,并非谋逆,汧源百姓无罪,请陛下明鉴!”
崔玄桢一跪,堂下的崔氏一派倒吸了一口凉气。
崔任生脑袋嗡嗡地闭上眼睛。
崔瑷一腔热血未必存谋逆之心,但论迹不论心,他不满陛下闯殿行刺众人都是看在眼里的,崔瑷的尸身都还在这里,她再是友爱亲族,再是权势滔天,怎么敢红口白牙就为他脱罪,她怎么敢的。
他的女儿,长成了这么狂妄的人吗?
崔玄桢没有理会身后嗡嗡地杂音,只是又声音清朗地重复了一遍。
“百姓无辜,孰是孰非,请陛下圣裁。”
她说话时,眼角余光瞥见一袭白色的身影也屈膝跪到自己身旁,华贵的云纹衣料一角轻轻扑到她的尾指旁。
她心头一暖,却又不可自抑地感到了难过,深深地垂下头去。
一息,两息,三息,堂下的声音缓缓时间粘稠地流淌而过,她的心也沉沉下坠。
寂静中,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缓缓响起,音调还透着尚未完全成人的稚嫩,却已经饱历风霜般散发着干涩和幽冷,喑哑有如鬼魅。
“聚众叛乱,意图谋反,诛之。”
她的声音粗粝幽微,透着奇异难懂的音调,让人有些分辨不清。
崔玄桢却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看向御座。
御座上的天子黑眸幽沉,似乎在与她对视一瞬,又好似放远,没有在她身上停留。
萧赋压抑着喜悦,轻声问道。
“陛下,可是指崔瑷?”
李铎幽沉的眼眸看了一眼萧赋。
“崔瑷无能,该死。”
萧赋喜道。
“陛下圣明,可崔瑷已死,丛党该如何处置?”
崔玄桢心下一紧,连忙说道。
“陛下,汧源百姓无辜遭灾才想来京城求个说法,并非叛逆,陛下圣明,此为崔瑷一人所为,非百姓之过。”
李铎却丝毫没有怜悯之情。
“为官无能者,诛。聚众谋反者,诛。无赦。”
“不可!”
眼见龙游卫领命而去,崔玄桢连忙起身阻止。
“百姓只是遵从新法,却连果腹的口粮也没了,百姓没有饭吃想要个说法,又有什么错。陛下德被天下,求陛下明鉴,百姓无辜。”
“百姓没有饭吃,便可聚集城下?”
李铎瘦削的脸上,久久不曾活动的肌肉僵硬地牵扯出一抹讥笑的弧度,让面上那双淡漠的眼睛越发显得诡异幽深。
“天下人对朕有意见,都可陈兵城下?”
崔玄桢自知失言,但那毕竟可是上千条人命,只得咬咬牙求道。
“改种麦种是我主张的新策,新策有失,导致百姓因饥馑犯错,皆是我之过,我愿承担责任,求陛下责罚,百姓盲目,求陛下一念仁心,饶过百姓一命。”
李铎看了她一会,开口问道。
“萧公,臣子疑君,何罪?”
萧赋俯身答道。
“臣疑其君,无不危之国。乱国之罪,可诛九族。”
崔玄桢俯身下去,又一叩首。
“陛下向来宽仁圣明,无使臣子疑君,臣子之心,可剖见日月。求陛下明鉴。”
朝堂下崔仁生也领着崔氏一脉的臣子跪伏下去。
“陛下圣明,臣等之心,可见日月。”
李铎看了眼众人,正欲开口,突然一名金吾卫飞跑入殿禀报。
“报陛下,瓮城百姓聚众闹事,逆贼身怀兵刃趁乱刺杀大将军,大将军受伤,已尽诛叛贼。”
崔玄桢闻言呆住,听得上面浮起阴恻的声音。
“大将军可无事?”
“大将军小腿受伤,暂无大碍。”
“毅国公平乱有功,赏千金。”
“崔玄桢用人失察,降两等,杖二十,崔氏一族,皆闭门思过,等候大理寺提审,萧尚书主持此事,二十日内,朕要结果,参与崔瑷叛乱者,与崔瑷同罪,不必复议。”
沉默了一年有余的帝王,再度开口便是杀伐,即便是对自己的心腹也没有半分宽容软弱之态,不可亲近,不可揣测的君王之姿,让这段时间沉溺在派系攻讦几乎忘记了头顶上还有个君王的大臣们,纷纷头皮发紧。
在满朝噤若寒蝉中,萧赋俯身应命。
“臣遵圣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