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春日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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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岸笙的事，终于还是被万舒离给处理掉了。
知道他在花楼呆过的人被堵了嘴，花楼里的卖身契也拿回来了，衙门的户籍改了，他在饥荒中死去的家人好好葬了，问想不想离开万府也会摇头。从他跟着万舒离上京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已经是万老爷万夫人认下的义子了。
就这么简单，元岸笙就成了只比万大小姐小一个月的弟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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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来的县令大人有个宝贝女儿，叫江千灵，琴棋书画歌舞刺绣样样精通，而且漂亮得跟画上的仙女一样，一来就把原先镇上最美的姑娘给比下去了。她那种美不是世俗的美，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美，是没有沾染丝毫红尘的烟火气的美，灵透飘逸，秀美绝伦。
以上发言来自陆家二少爷陆青流。
只不过他跟着就说这种女人只能看不能动，娶回家里还要当菩萨供着，还不如实实在在找个女人，吹了灯抱着就往被窝里钻，什么都能干，有血有肉，哭笑也比“美目盼兮”来的真实。况且，人家也早就定了门亲事的了，叫什么“云昭白”的，据说是个有钱人，过了今年就八抬大轿来娶人家了。
县上别的公子哥儿都笑说他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他也不分辨，抱着自己怀里的姑娘亲了一口，只是笑，再不开口了。
这些都是万重珊偷偷从府里的下人口中听说的，她听了这话想了很久，想前几天自己第一次见到江千灵的时候，她的一举一动都很优雅有大家风范，脸上的表情很含蓄，笑容恰到好处，对人有礼貌，落落大方，丝毫不见尴尬和羞涩，像是见惯这种场面了一样。
万重珊看得一愣一愣的，她在学刺绣学古琴学书法的时候都曾经为自己的进步骄傲过，可是有人在她面前现在告诉她，她还没入门的时候人家就已经比她学得更好更厉害了，她的娘还在一旁不停地说那个女孩子的行为举止都非常完美，她跟人家比差到哪里去了，还说那才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她那一天坐在家里，都如坐针毡，那个美丽出色的女孩子抢去了在场人全部的注意力，偶尔有人把目光投向她，眼里写着的也是对比出来的轻蔑和轻视，甚至还有怜悯和同情。
万重珊第一次有这样的挫败感。
她也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会嫉妒也会怨恨，甚至自卑自己的不出彩。
她的身边坐了那么多人，可是她却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旷野之中，不断有寒风吹过，遍体生寒。
所以在这之后，在她听见陆青流的这一番话之后，她就这么茫然起来。
这世上的男子能三妻四妾到处留情，女子却三从四德恪守妇道，是不是都是为了得到或者成为像江千灵一样的女子？男子用各种女人拼凑自己想要的那一个人，女子学习各种本领变成男子想要的那一个人，只是双方都没有成功，于是男子娶更多的女人，女子学更多的东西。
万重珊想不明白了，她连自己想知道什么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此之前她一直觉得自己只要要多多学习学书法，学绣花，学古琴，学丹青就好了，于是她很努力很努力地充实自己，完善自己，希望能得到自己未来夫君的喜爱，可是得到了之后呢？
男人的宠爱总是不长久的啊，她看见别家的男人在有了正房之后继续纳妾，她还看见自己的爹爹在娘亲生了静芬之后马上纳了一房妾侍，她的娘亲，在自己女儿的满周岁之前，强颜欢笑，喝下了年轻貌美的小妾敬给她的茶。
奶娘说娘亲跟老爷之间还算好的了，寻常人家哪一个不是妻妾成群的？也就只有陆家的老爷夫人跟他们的大儿子是一心一意的，万重珊嫁了以后，也要学会接受这样的现实。
难道女子真的永远是弱势的一方吗？她想不明白，就把自己闷在房里好几天，每日每夜都写无数的“静”字，翻翻《女诫》，读宋词——女词人李清照与夫君伉俪情深，可惜她夫君早逝；大词人姜白石留下名篇无数，但是他的人生里念念不忘的除了合肥女子，还有无数红颜流连；苏东坡为了自己的亡妻写了《江城子》，可是他的亡妻不在的时候他依旧另娶纳妾……
这个世上有那么多痴情到这一生都想不通的女子，多了万重珊一个，也不算什么。
只是她的茫然，被江千灵的风头掩盖，直到万舒离回来的那天，才被发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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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接的酒席，一直办到很晚才结束。
席上众人互相吹捧恭维，一个大赞“以后就劳烦某兄照顾了”，一个大呼“这孩子将来跟着您，绝对有出息”，还有对新县令不断的“升官发财”类祝福，陆青舟忽然觉得恶心了。
现在的他，早就已经不是之前那个稚嫩的孩子。他长高了，身材愈见挺拔，孩童的眉眼长开了，遗传自陆老爷的剑眉跟凤眼更显英俊，惹得席上来往的丫环跟内阁偶尔出屏风走走的待嫁姑娘对他频频注目。
可是他自己知道，这两年的经历，改变的不仅是他的外表，更是他的心境。
现在的他，心里装着的，不再是儿女私情，而是万民苍生。他有了自己想要实现的大抱负。因为在京城的两年里，万舒离不但教他们学知识，还有让他们亲身经历了天子脚下的平民生活。
在这两年里，他见过卖身葬父，见过被驱逐的乞丐，见过仗势欺人的富家子弟，见过逼良为娼的青楼，还见过官官相护贪赃枉法屈打成招，京城这个花花世界里的黑暗面的代表他都看过了一遍，所以当万舒离问他们愿不愿意十年寒窗入仕途的时候他第一个说要。
少年心性血气方刚，此时的陆青舟脑中热切地想着的都是怎样出人头地，怎样为民请命为民除害为民申冤，他甚至想到了人们会怎样感激爱戴他。
他想了那么多那么多为官的事，关于自己曾经牵肠挂肚的姑娘，却只是想到要告诉她他的心意，马上跟她订亲，让她等一两年，自己一心一意读书，出人头地之后再风风光光地回来迎娶她，让她跟他一起看他做的事业，给她幸福。
可是他根本忘记要问问那个姑娘愿不愿意等他，愿不愿意爱他，愿不愿意跟他在一起。
这个时候的陆青舟，真的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陆青舟了。
位置跟他隔了不远的万舒离，在用余光观察了那个沉浸在自己幻想中的少年许久之后，他才终于借着酒杯的掩饰，缓缓地叹出一口气。
当年他问要不要入仕的时候，看着那些孩子的反应，最不满意也最不放心的，就是陆青舟了。
方书行沉稳，张礼淡定，计明进退有度，只有陆青舟的表现，最让人担心。他空有一腔热血，不知圆滑，不知轻重，不知反省，不知三思，若为官，的确能为百姓做一些事，只是绝不可能成大器，而且很有可能因为一些细节，被他人被自己毁了一生。
还有元岸笙那个孩子，就算自己有才华有计谋有胆量也不愿意当官，他笑，只说自己“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不喜欢当官，官场交给他们就可以了”，被其他几个孩子笑了一会儿。
等到万舒离私下问的时候，他很认真地看着万舒离，说：“岸笙此生别无所求，只希望能有爱自己的家人，还能跟喜爱的女子白头偕老，余愿足矣。”
有这样的想法的人不留在身边用真的很可惜啊，如果他跟重珊那个孩子没意见的话，他还真想把他们两个凑成一对。至于陆青舟，只怕就算他跟重珊都有心，若还是幼时倒没关系，现在的性格，两个人是绝对走不到一起的了。
扫了一眼早已经跟着万重珊不见了的元岸笙，万舒离慢慢地饮下杯中的美酒，看看天，轻叹。
年轻人的事还是交给年轻人自己处理吧，他还是想想办法，看能不能马上找到个夫人回万府，免得自己哥嫂又大惊小怪，以为自己有断袖分桃之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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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重珊隔了两年第一次见元岸笙的时候说的不是好久不见，而是“弟弟，你没被陆家小子咬吧？”
为了像一脸茫然不解的元岸笙证明自己话的可信度，她撩起衣袖，亮出自己白皙的手臂上那个不和谐的齿痕，恨恨地说：“我记了两年，就怕他喜欢上咬人了，回头把你也咬一口，现在好不容易他回来了，我当然要跟他算帐了！”
说完，她正要跟元岸笙抱怨一下自己这两年过得有多无聊，就看见这个出去了一趟长得更加水灵漂亮的小弟红了脸，挡着眼睛嘟囔“你是大姑娘了怎么还能随便在男子面前撩衣袖呢”。
唉唉，万大小姐忽然觉得感叹了，她想到什么就说出来了：“弟弟，你怎么大了两岁反而害羞起来了，我还想着自己嫁了之后早点给你找媳妇呢，你怎的就记住‘男女授受不亲’了？”
“姐，你说什么？你要嫁人了？还要给我找媳妇？”
“是啊，”万重珊笑嘻嘻地跳到跟他更近的地方，道，“娘说我行了及笄礼之后就要找婆家了，等我找到了婆家，我就让娘早点儿给你找个好人家的姑娘，咱俩同一天成亲，好不好？不过你帮我求求菩萨，千万不要给我一个花心的相公，我一点都不想老喝小妾敬的茶……”
她声音减低，他也没有再说话了。
风声带来了酒菜香跟喧闹，那份热闹在隔壁，融不进这二人中间。
她看着许久不见的元岸笙，面上依旧带笑，心下却微微怅然。
原来，这个弟弟也长大了啊，他的眼中，也写了她不能看的心事，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终于还是都长大了。
终于，还是跟以前不同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春日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