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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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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
天空略微泛白,整个世界像是一个小盒子,一条死鱼被架在盒子上,天空便是鱼肚。
踏上二楼,转弯通过走廊,五月的风裹挟着凉意拂面而来,吹散了些许燥意。没走几步,卫逸便从后门看到了坐在位置上正认真背书的严池。
“忳郁邑余佗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余不忍为此态也。鸷鸟之不群兮, 鸷鸟之不群兮,鸷……”
“自前世而固然。”
“哦,对!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
“不错啊,严池,这么早来教室背书,怎么,准备认真学习了?”卫逸从严池肩膀上探出脑袋问道。
“咦!你干嘛!”严池被突然出现的脑袋吓了一跳,猛地向右侧缩了缩。
卫逸在严池身边坐下,随手把小镜子从兜里摸出来放在一摞书上,一边收拾一边继续问:“怎么,你是被换了内芯了吗?以前我出门的时候是谁还在床上挣扎……”
“你闭嘴吧你。”严池环顾四周——教室里的人七七八八来了一堆。他放下语文书,乜了卫逸一眼,”离高考还有三十来天,我要认真学习了。”
卫逸也乜了他一眼,没说话,自顾自地整理着桌面。
“什么意思?你这是不信我?”
卫逸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接着低头从桌肚里拿出语文书。
“行行行!”严池探身过来低声说道,“今天早自习老闻要抽背,我可不想再被提到教室外面去背书了。”
闻言,卫逸从书里抬起头,“你有我,怕什么?”
“你?卫逸,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严池提高音量说道,发现引来身边同学侧目,随即放低声音说,“上次是谁信誓旦旦地跟我说没问题交给他,结果交上去的默写不是这儿多一横就是那儿少一点,那正确率,还不如我自己写!”
“上次是意外。”卫逸说,“我发烧昏头昏脑就答应了你,你也不知道阻止我,一个高烧三十九摄氏度的人说的话你也敢信。”
“?”严池转过来一瞬不瞬地盯着卫逸,“什么叫你答应我,那明明是你主动……”
“打住!”啪地一下,卫逸捂住了他的嘴,“那我不提醒你了,你赶紧背。”
严池被拍得懵了一下,本想继续发作,但卫逸捂着耳朵背起了书,任他在旁边怎么折腾也无动于衷,严池只好作罢。
不多时,早读铃响起。朗朗读书声充斥着整个校园。
全班同学背书正背得热火朝天,以应对即将到来的抽背。
突然间,听见走廊上响起了熟悉的来自班主任脚步声,卫逸抬眼望向门口,紧接着教室的门便被打开了。
闻明走上讲台:“同学们,趁着早自习,我宣布一件事。”
卫逸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抬眼看去,猝不及防地和站在闻明身旁的人对视了。
“这是咱们班新来的同学——卫镜洲。
“从今以后,镜洲就是咱们班的一员了,希望大家以后好好努力,共同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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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池!”
“到!”眼睛一闭,带着壮士去兮般的悲壮,严池猛地站了起来。
“你来把《离骚》背一遍。”
“啊……好。长、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
不负全班同学的辜负,说好的课堂抽背,闻明又是第一个被点中的。
不知是经过一节早自习以及将近两节语文课的熏陶还是由于其他原因,严池富有节奏却毫无情感的声音灌入耳中,卫逸无意识地看向和自己只隔了一个过道的新同学的背影,只觉天旋地转,昏昏沉沉。
“……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额……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嗯……以为度……”
见卫逸没有丝毫反应,严池不动声色地伸出左脚,碰了碰卫逸的。
“?”卫逸收回视线,抬起头,发懵地看向严池。
灯光在卫逸眼中晕出光晕,晃得他有点看不清严池的脸。
哦对,上课前和严池商量好要悄悄提醒他来着。
……
他背到哪儿了?
“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
在严池将这一句重复念了一遍又一遍即将崩溃的边缘,卫逸终于上线了。
只见他拿起笔,又摸了张纸出来,写下一个“忳”。
“……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忳!”
接着,卫逸便不动了。
严池也停下了。
“忳……忳……”
严池心里的猴子急得上蹿下跳。说实话,他不想去办公室背书,也不想课间站在走廊外背书,更不想进行一遍又一遍毫无意义的抄写。
他在心里嘀咕着卫逸怎么写到一半不写了,祈祷着他赶紧做点什么。
似乎是卫逸听到了他心里所说,吐出了几个无声的字眼。
相对论诚不欺人,严池感觉煎熬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但实际上从他伸脚轻踹卫逸,到卫逸出口提醒他,只过了十多秒。
但他不知道,卫逸提笔写了这一个字,只觉得这笔有千斤重,写字的纸也在桌面上东歪西倒。于是他放弃,改用口型提醒。
卫逸觉得自己可能发烧了。
严池没有辜负他发烧之下的努力——至少口型解析相差无几。
“忳……忳邑郁宜傺乍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宁、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
严池在心里长舒一口气,但就在他以为自己躲过一劫的时候,闻明打断他:“停,严池,不用继续了。”
“啊?怎、怎么了?”
教室里抑制不住地响起隐隐约约的憋笑声。
“自己下去翻书看看,我上课强调了多少次,‘忳郁邑余佗傺兮’,七个字,不说字形,读音你对了几个?这句话抄一百遍,晚自习之前交上来。”
“是……”严池垂头丧气坐了下来。
下课铃适时响起,闻明带着自己的教材走出了教室。
人声逐渐充斥整间教室,卫逸听见自己身后的同学庆幸着没有点到自己。他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他现在只觉得一片混沌,天与地似乎要在他的世界里颠倒过来了。
趴在桌子上,卫逸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面前站了一个人。
“同学,你镜子掉了。”一只手将不知何时掉在地上的小镜子递给他。
谢谢……
卫逸想说,却张不开嘴。
这声音很陌生,却不完全陌生。
带着这个念头,卫逸倒了下去。
///
悠悠转醒,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挂在天花板上的惨白的白炽灯管。
“卫逸?!你怎么醒了?”一只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卫逸偏头,看见了坐在床边的一脸紧张的严池,以及一面圆状小镜子。
就是自己晕过去前看见的那面。
这种镜子随处可见,略显廉价的花花绿绿的塑料包装裹着边框,其貌不扬,便于携带。
卫逸揉了揉太阳穴,挣扎着坐起来:“那我再睡一会儿?”
“当然不是!”严池见状,将枕头在他身后垫好,“只不过你发烧了,医务室的医生说没有一两个小时你醒不过来,我还以为你要躺一上午呢。”
“发烧?”
“对啊,都快三十九度了!怎么这么突然,我真担心你烧傻了!”
卫逸皱起眉头:“就仅仅是发烧? ”
严池知道他为何这样说,因为医生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单纯因为发烧而晕倒:“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最近是不是因为快高考所以学习压力太大了?医生建议你这几天有空的话去医院检查检查……”
卫逸没搭话,他调整着身体,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躺好,随手拿起那面镜子,举到与视线平齐的地方。
“不是,卫逸,你咋就一点都不慌呢,你可是直接烧到晕过去了——说起这个,还好有那个新来的转学生帮忙,不然我一个人可把你扛不过来……”
新来的转学生?
“卫镜洲?”卫逸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第三个人的存在,“他人呢?”
“回去了,不是还有课嘛,他刚走没多久你就醒了。不过……”
“什么?”
严池挤眉弄眼道:“他为什么会这么热心——难道他是你某不知名远房堂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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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生活只有学习,除了吃饭和睡觉,就是不同的文字、公式和字母被灌进每个人的眼睛和耳朵。
哪怕生病,卫逸也只休息了一节课的时间就回到了教室,他不敢落下太多。
这场高烧来得快去得也快。在医务室的床上休息了一会儿后,居然没有半点不适了。
该不会是对新来的同学过敏吧?
卫逸有些好笑地想着。
上课又下课,一天的时间就这样过去。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就连卫镜洲的座位也如往常一样空了出来——据说还有一些手续需要他去办。
……
晚上十一点。
熄灯以后,整栋宿舍楼以人耳可以分辨的速度安静了下来。
“卫逸!快点!宿管查寝来了!”坐在上床的严迟一边将注意力放在走廊里巡逻的宿管大爷身上,一边压低声音提醒着卫逸。
“来了!”卫逸用气音回答道。他刚把洗脸巾挂回架子,回到床上,宿管大爷就走过来了。
寝室里静悄悄的,大爷没有多做停留便离开了。随之而来的铺天盖地的寂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归于沉寂。
铁架床吱呀作响,是某个室友下床的声音。他走到门边的柜子里翻找着什么东西,手上拿着的小小台灯将漆黑的夜晚划出一道裂痕。趁着这短暂的光亮,卫逸拿出那面被劣质塑料裹着的绿色小圆镜对着自己——
没有,镜子里还是没有人。
小小的镜子只映照出了一个学校配发的蓝绿格子枕头,正是卫逸所枕的那个。
台灯带来的光明逐渐远去。卫逸从枕头旁摸出一把小手电,又从枕头下摸出了一个课本大小的笔记本,然后躲进了被子里。
在手电的照射下,卫逸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他写着:
“2018年5月4日星期一 晴
今天一切照常。来了位新同学,人挺不错的。“
写到这他停了下来,思考半晌后轻笑出声,继续写到:
“不过我好像对他有点过敏。”
卫逸收好纸笔与手电筒,重新躺下。
他轻叹一口气。
今日照常。太阳东升西落,草木蓬勃生长。
我还是不知道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