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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同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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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骋的话对术尔来说基本没有可犹豫的。
每年国庆他们都会带术豪出去旅游,今年也不例外,术尔把这件事应下来,两人随便聊了几句,临挂电话前他问道:“骋哥,大学好吗?”
庄骋微怔。
尔尔这是什么话?
可他即使第一下没懂,也能在迅速间给出反应:“很好,大学是哪怕疲惫也会让人觉得是精神食粮的地方。”说到这里,庄骋顿了两秒不到,忽然间意识到什么,语速不徐不疾、神态自若地接着说下去,“我知道尔尔一直都很坚定,哪怕不用骋哥说,也会努力奔向新的旅途,我说得对吗?”
“……”术尔嘴边抿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对,明天见,骋哥。”
约好一个时间见面永远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术尔晚上做了个噩梦,具体梦的什么内容已经忘了,但这个梦无疑推迟了他起床时间。
等他打开卧室门,整个客厅厨房静悄悄的。
一觉起来房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乍一看还挺有恐怖感,但术尔完全不在乎。
估计术豪他们已经踏上了去旅游的行程,术尔在厨房里倒了杯温水,喝完后醒醒神,出发准备去庄骋那里。
庄骋那栋房子楼层不低,摁下按钮的时候,术尔右眼皮跳了跳,他趁着手还保持展开出去的姿势,绕回来揉一揉眼皮。
电梯运行,术尔揉完眼睛,手刚放下来,头顶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忽然闪烁了一下。
他没当回事儿,接着第二下第三下,灯光终于在持续不断的闪烁下“砰”的一声碎裂,狭小的电梯空间里顷刻陷入昏暗。
术尔骤然抽了一口气,手指在墙上扣了半天,没有东西让他抓住支撑,过了一会儿术尔整个手掌贴墙,背过身,沿着墙壁蹲下身,又慢慢移到墙根位置。
黑暗的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偷掉术尔的呼吸,他手放到胸口上,五指合拢紧紧抓住逐渐窒涩的心脏处。
术尔大口呼吸,开始极速喘气。
当时年幼,他其实已经复刻不了当初被那个男人带进屋的全部记忆,一直折磨着他的,是四周昏黑、封闭压抑、力量悬殊、无人回应的环境。
嗓子在短短时间内拼力透支叫哑,凭着一股猛劲挣扎,才终于在最后一刻,刚好引起临时回家拿东西的邻居的注意。
小小的术尔挣扎得太厉害,以至于骨瘦如柴的男人为了擒住他耗费委实多了些,正要去脱术尔裤子,邻居听到动静不对几乎粗鲁地破门而入。
他不记得邻居是怎么报的警,又是怎么带他出去的,他脖子上是一圈被双手掐出的青紫指印,手腕小腿都有绳子勒过的痕迹,衣服已经撕烂,破碎地挂在身上,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些被重物敲击的红印。
因为反抗剧烈他脸上身上都是挨打的痕迹,基本没一块好地方。
头顶的血流到眼帘上,他看什么都是红色。
没人想到那个干巴巴、身上没二两肉,平时看着也弱不禁风的男人,会是个恋|童|癖的变态。
后来警察来了,他被送去医院,派出所通知家里人来接,那个时候术豪出生没多久,他在医院等了两天才等来一脸不耐烦的术航,身后跟着警察。
看起来就像是被警察强行压来的。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于是那天他被接出院,迎接他的不是关心问候,是一巴掌重重地耳光。
这也是导致他左耳失聪的源头。
难过的是,术尔的晕血和左耳失聪在同一天,因为同一件事。
术航高高在上地批判:“谁让你贪玩乱跑,遭遇这种事活该,刚好让你长个记性。术尔,我们不是每天都这么有空,你弟弟刚出生,你没事能不能不要给我和你妈添麻烦?”
从这以后,术尔彻底明白父母是不会管他了的,不是每个人都是外婆。
他开始故意隐匿自己的容貌,故意上学戴很大镜框的眼镜,故意走路低头、一副畏缩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长了一副好样貌,所以要通过一些手段自保。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会下意识忽视术尔,没人知道术尔同学那经常弯腰驼背垂首的面具下,有着多好一副皮囊。
电梯的灯没熄多久,亮开,灯下的少年如同溺了水般,额头鼻翼上全是汗。面对突然亮起的白炽灯,术尔反应不来似的,整个人忽地一怔,接着电梯门打开,外面是物业人员。
中年男人见里面是个小少年,顿时心里一惊,连忙把人抱出来,拍了拍他肩侧喊道:“小同学?还能说话吗,你住哪层,我送你回去。”
术尔在他怀里彻底睁开眼,顽强地想起身,中年男人只好顺着他的意,把人扶起来,关心道:“没事吧小同学?你家住在哪层啊,我先给你按电梯。”
一栋两个电梯,另一个是好的,说着说着中年男人愧疚抱歉:“不知道哪个熊孩子把维修人员放在电梯口的维修牌子拿走了,小同学对不住啊,叔叔先送你回家。”
术尔看了眼墙上标的11F,摇摇头说:“不用了,还有两层,我缓一缓走上去就行了。”
中年男人见劝不过,担忧地望着术尔爬楼梯的身影离开,揣揣手说:“造孽啊,现在的熊孩子真是惯不得。”
术尔大脑其实还没完全地回神,依照本能一步步爬完楼梯,他在拐角的地方停下来。
……意外打断了他,术尔今天不太想去见庄骋。
他犹豫了很久,直到庄骋给他打来电话催促。
估计是迟到了约定时间吧。
术尔划过接听:“骋哥。”
庄骋敏锐察觉到不对劲:“怎么了尔尔?路上堵车吗?”
像怕被发现似的,术尔往回迈了一个台阶,躲进楼梯间的角落里,他眼睫垂了又垂,说:“骋哥,生日快乐。”
庄骋心头没由来地一慌:“尔尔?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接你。”
“家里临时出了点事,我想先回去了。”术尔说,“对不起骋哥,还是没能亲自和你说这声生日快乐。”
庄骋脚步慢慢停下来,他现在的位置距离门只有十几厘米,弯一点腰,通过猫眼就能看到门外。
但是尔尔在抗拒他的接近。
这个事实让庄骋心里不太舒服。
这是术尔的家事,他又的确没有十足地理由去管。
庄骋深吸气:“好,尔尔如果需要帮助就打我的电话,不管什么时候我都能接通。”
他们挂了电话,术尔最后望了眼骋哥家的门口,下到十二楼,去乘坐电梯。
他不知道,他转身走后没多久,庄骋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弯腰在猫眼处看了圈外面。
空无一人的走廊完全没有术尔来过的痕迹,庄骋失落地想道。
术尔一脸平静地回到家,从抽屉里取出一根红色绳子,绳子上绑着一根白色小棒。
他捏在手心里,挪着步子,躺回床上,掀起被子把自己团吧团吧整个塞进去,一丝缝隙都不见。
白色小棒是小卖部五毛钱一根的真知棒吃完后没用的小棒棒。
术尔年幼时因为所谓“孤僻”,没人待见他,也没人愿意跟他玩,但有一回是特殊的。
其他小朋友打着跟他玩的名义把他关进一个废弃的小屋子里。
那件事才发生没多久,小术尔就遭受了这种对待,说不害怕是假的,可是那些小朋友把他关进去后人走了。
到最后他是等到老旧的房屋锁扣自动脱落,门吱呀吱呀自动推开,外面大把的昏黄光线透进来……原来这么轻易就能推开,他却浑身僵硬地待在里面很久,像个小丑。
当年的小术尔动了动发麻的四肢,站起身,从里面出来。
天色已经下午了。
夕阳落在墙面,仿佛是惨淡写照,小术尔沿着墙边漫无目的地行走,忽地撞到一个陌生人身上。
陌生人看他一脸失魂落魄,盯着手上,两秒后,棒棒糖递给他:“你心情不好吗?吃颗糖吧。”
小术尔呆呆地望着面前这个比他大不了多少岁的陌生男孩,迟疑着没接过。
因为没人跟他说过心情不好要吃颗糖。
男孩冲他笑了笑,贴心道:“我家里管得严,我妈不让我吃这个,扔了浪费。”
两句话一点因果关系都没有,小术尔还没反应,手就伸了出去,掌心摊开朝上。
一秒不到那颗棒棒糖落进他手里,小术尔呐呐:“谢谢。”
男孩温和地笑了笑:“不用谢,我要回家了,时间很晚,你回家也要注意安全。”
*
记忆太久远,术尔早就记不清当初给他糖的陌生人长什么样。
那天回去后,李河秀以他一天到处乱跑也不给个消息为由,没给他煮晚饭,也不准他进厨房找东西吃。
于是他从兜里掏出棒棒糖,一点一点舔化。
说实话,肚子更饿了,沿着白色小棒舔了一遍,最后却连小棒都舍不得扔。
小棒顶端有个孔,他后来用绳子把它穿起来存放。
术尔握着白色小棒,那些铺天盖地的惧意也只敢在这种没人的时候直面袒露。
没有人可以救他,没有一只手能永远在他需要的时候伸出来,不计任何地握住他不松开……所以他要自救。
他要好好学习,努力生活。
未来会变好的。
不要让未来的自己失望。
术尔,你要挣脱掉。
放假三天,这三天他们一直没见上面。
庄骋也没接到术尔的电话,最后一天他按耐不住,给术尔打过去,很庆幸术尔接了。
庄骋听他状态不错,说道:“尔尔去学校了吗?”
术尔回:“马上就到校门口了。”
术尔曾经说过学校名字,庄骋试探问出口:“我能去学校看看你吗?那天失约,我有点担心。”
失约两个字把术尔钉在无法拒绝的位置上,现在是上午,并不是返假高峰,术尔同意了庄骋的请求。
宿舍里这时候只有他一个人,高一高二还在放假期间,术尔把书包挂起来,取出复习资料,打算在骋哥来之前先做会儿作业。
不到五十分钟,庄骋给他来电。
术尔把笔换到左手,右手拿起手机划过接听:“骋哥。”
“尔尔,我到你们学校门口了。”
庄骋略轻快的声音敲进他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