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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念 “后会无期 ...

  •   太衍三年,晚春,青定县。
      晨时,熙光破云,雾气渐藏,青定县的各大商铺街坊早已开张。天色尚未彻明,街上游人却不少。
      及至隅中,满城欢告,万人空巷。众人拥簇在街上,聚在赵府门前,翘首盼望着街的尽头。
      人群满是期待与欢笑,只有一人着白衣处其间,神色淡漠。他长身玉立地倚在街坊门柱上,退让着横冲直撞的打闹孩童。
      随后一妇人跟来,向白衣客颔首致歉,不料抬眼撞见一副俊朗至极又堪称冷艳的眉眼。
      白衣客略微点头,说道:“不必多谢。”妇人闻言,也未说什么,急赶着去找顽劣稚儿了。
      眼见着熙攘的街巷,白客问向一旁的老伯:“今日为何如此热闹?”
      老伯细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番,开口道:“公子怕不是青定人。今天啊,是县令赵云澜娶亲的日子。娶的是书香门第许氏贤良淑德,貌美端庄的二小姐。这二位正是才子佳人,分外相配。”
      白衣客一听,身形微顿,像是被施了法术般钉在原地。未及他再问,街头一线红影惊现,喇叭、锣鼓声骤然起响。
      老伯兴高采烈地说:“排头的是赵公子。迎亲队伍回了。”一边还用手指着街头的红影。白衣客顺着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匹健壮骏马高昂着头,踏着马蹄声而至。
      排头的新郎官一身红喜服,炫彩夺目。喜服衣角前襟处皆缀了金纹,在白日下似晃着碎金。他足蹬乌靴,胸前戴着礼花,气宇轩昂。
      视线往上,赵云澜青玉簪束发,剑眉横挑,直入鬓稍,眼含笑意,似一池春水倾倒其中。沈巍细细地凝视,用目光描摹着他的面容,久久不肯挪开眼。
      红影其后是众多鼓手、乐手以及八抬大轿里的新娘,伴随着成箱的嫁妆。
      迎亲队气势十足,一边是喜庆的奏乐回响,一边是随从掷喜糖孩子们的欢笑,两相应和。老伯直直地盯着,又咋舌道:“迎亲队多气派!十里红妆也不比不过这热闹。你说是吧,公子?”
      未得回答,老伯转头,方才的白衣客已远去。那挺拔如松的背影逆人流而往,老伯竟看出些落寞与悲寂。
      马蹄轻响,从街的一头掠过另一头,不多时迎亲队已追风而去。
      花轿已迎,至赵府门前,望着门上红绫簇簇缭绕,檐下花灯盏盏辉映,赵云澜虚抚着许芜的手,一同走上石阶,迈过赵府的门。一旁的喜娘笑容满面,拖长语调欢快地说:“新娘子已过门,自此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过门后,新娘由许氏众人引至别院,待吉时拜堂。而赵云澜也走向里堂拜见父母。之后又由嬷嬷带至偏房更衣换冠。
      经由回廊,赵云澜掠过赴宴的人,不久后又悄然收回目光。他总觉得今日空落落的,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方才一扫宾客,忽知心结何在。
      三年前,他任青定县令,时流寇众多,百姓深以为疾,遂奉命捉拿,因不敌流寇数人围攻,他身负重伤,穷途末路之际,欲搏命以击,林间忽现一白衣卿相救他性命。事了,问对方名姓,那人却到一介道人,名姓不知无妨。他执意追问,才得了回答:“沈巍。”此后二人相知,君子之交淡如水,无鸿雁传书,亦无过多洽谈,三年来只有缘见过几面。
      思绪万千惹人忧。更衣时,赵云澜低声喃语:“为何他不来?”
      “正逢喜日,有谁这么不长面子,不肯来?少爷,许是那人误了时辰,正赶路呢。”立侍一旁的嬷嬷轻声抚慰,并整好他的玉冠。
      听着这一声,赵云澜恍然回神,不再言语。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而已,旧事久远,几面之交,不来亦是寻常。
      衣冠簇新,赵云澜走出偏房,正逢三两好友寻他,便一同畅谈纵酒去了。
      满庭宴酣,不多时,吉时已至。拜堂仪式就设在中庭。
      “一拜天地!”仪司这一嗓子掷地有声。
      堂下红袍灼灼的两人转身,面对青天直直地拜下去。赵云澜俯身作拜,却察觉一道目光黏在他身上,灼烫得似刺入骨髓。
      起身时他抬眼望向满座宾客,捕住了一道未曾料到的惊鸿白影和那人眼尾处刺眼的红。
      触及赵云澜的目光,沈巍略微偏首,及重归淡漠疏离的双眸掩覆灼烫的眼神。他冁然而笑,浅淡的笑意从眼尾漾开,却消不去残红。
      “祝你……”瞬息后又续言,“祝你万事顺遂。”
      说罢他匆忙垂首,避开赵云澜眼中似刀锋般的惊异。一想到新婚燕尔、百年好合,沈巍心里就传来滞痛,他茫然地对付着悸动,祝福的话淹没、溺亡在无尽的旧忆里。
      仪司的话又一次响起,沈巍回首,二拜一过,这一拜是夫妻对拜。
      庭院中躁动吵闹声渐小,众人皆伸长脖颈看二人对拜。仪司的话落地,赵云澜和许芜转过身,凝视对方。
      火红盖头遮住了许芜娇怯的花颜,也挡了赵云澜柔情似水的视线,随后二人面对面俯身拜去。
      其间,沈巍从未挪开看赵云澜的眼,那一番柔情不是水华,而是烈火,灼烧着他的心。煎熬至此,沈巍别过眼,匆匆离席。
      清昼渐昏,细风挟轻寒掠过柳梢。赵家庭院中筵席未散,正值热闹之时。侍女举案斟酒,似花蝶飞红穿梭其间,安抚等着入夜闹洞房的客人。
      赵云澜端着酒杯,于堂下四处敬酒,这一路下来衣冠虽整,面上却绯色尽显。只得暗中以清茶代酒,逃过醉酒一劫。
      眼下他举目张望,寻觅久违的身影,瞧见院中偏房墙边,一树梨花悄然吐芽,舒展花瓣,开得烂漫。树下一人静立,和风卷落轻絮,吹起白袍,缭乱青丝,却掩不住冷寂眉眼。
      原是陌上花开君子如玉的春日美景,无端展露冬夜寒凉,死沉芜荒。
      诡异的观感让赵云澜一时挪不开眼。沈巍的拘谨、落寞以及周身弥漫着的阴冷另他不解,又无从询问,只当是向道云游知人性格使然。
      良久,赵云澜走近,轻声道:“沈道人,许久不见。旬日前我曾派小斯送请柬至无妄山瞑居处,却无人回应。我还遗憾吉日你不会来,今日得聚,甚是欢喜。”
      听了这番话,梨树下那人转头,颔首以示敬意。沈巍缓缓地说道:“承蒙厚爱。此次拜访,一为祝贺,二为叹别。你我牵绊至此,也应了断。不久后我亦驾鹤归去,不存于世。”
      “云澜,后会无期。”山河与共,终是两界无往路;情陷数载,深知人妖皆殊途。
      说话时沈巍未低头,眼神却如白云游弋碧空般飘忽不定。说完他就静默地远去,隐在熙攘人群之中。
      被灌了半天酒的赵云澜有些不清醒,他想再问,已找不到人。此后席间赵云澜逢人就问沈巍去处,众人不识沈巍,皆说未见此人,又揪着赵云澜打趣,说他定是醉了。“是吗?或许真的走了吧。”醉眼朦胧间,赵云澜如此想着。
      出了庭院,沈巍隐去身形,眼眶似是染了胭脂,残红愈加浓重。他躲得这般怯懦,又这般自我折磨。本以为可以藏住妄念,生生世世在远处守着那个人。可今日亲眼见着赵云澜一身喜服和他人拜堂,才觉执念渐深,相思入骨,无处安放。赵云澜望着新娘时眼里的柔情让沈巍惊诧退却,落荒而逃。他不忍,亦不愿再看合卺言欢,洞花烛夜,拥衾共眠。
      说是后会无期,也真了无尘缘。
      百年前他情思难耐,与沈三相逢相知,半载未过,已耗尽沈三阳魂,误了他半生。从此,沈巍不敢再进半步。这一世出手相助引来的缘,起于私情,也将终于私情。
      他贪恋赵云澜历着悲欢离合,人间烟火时的生气与灵动,却无可奈何地隐去行迹,浮在远空静观,余苍云浮芥做伴。
      待赵云澜长辞于世,他又去地府查人命簿,赴往下一世的守候,万年如此。
      几月后,深秋将至,赵家庭院中的一树梨花早已乘清风随春归去。芳华落尽,梨树只余青叶下坠着的黄果任人采撷。赵云澜因着这几日公务空疏,得了闲在家中休沐。
      他兀自凭窗,看着院中的许芜细致地摆弄菊花,摘下黄梨。目光触及梨树,思绪纷转,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了白影翩跹,定睛一看,树下空无一人。
      自从大婚之日后,沈巍果然不知踪迹。他也曾去无妄山间欲拜访,巡山数遍,惊觉这山间除了零星几户农家小舍,并无其余房屋。问及农舍中众人,无人识得有一云游道人隐居于此,他得作罢之前,不复寻觅。
      赵云澜拢回思绪,记忆也似被光阴掩埋,变得模糊起来。就当大梦一场空吧,红尘三千事纷纭,偶有遗略,倒也不必执着。
      他如此想着,正好许芜抬首,捏着秋菊望着他展颜一笑。
      微凉的晚风袭来,卷落孤叶,携着芬芳。赵云澜快步走至庭中,与妻共赏堂下靡芜,万木染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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