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浮沉随君 ...
-
不染只认得青江一条路到冥谷,为防杜若来追,她特意绕开来时原路,往青江下游曲折往复又走了一大截。
此地已是青江下游,但见江水滚滚,片叶难过。不染蹙着眉立在江边,在她看来,只要渡过青江,对岸就是冥谷。
可冥谷这样的地方,向来难入,谷口隐秘机关遍布,不说每年死在冥谷与吴、楚两国交界地面的有多少江湖好手,就说不染上次亲眼所见的机关布置,凭她一人之力,万万没有可能进得去。
“你也想跳江?”冷不防突然从不染头顶滚下来个人,吓得她一屁股坐在地上。
“还没选好地方?”原来这人倒挂在一根大树枝上,身子在不染面前荡远飘近。
不染半晌才回过神,眨着眼直楞楞望着树上晃荡的半截身子。
那人看不染看他,突然将勾着树枝的两腿一使劲儿,就把身子定住,却正正好好停在了离不染最近的位置,也眨着眼直直看不染,片刻莞尔:“你的眼睛真好看!”说罢腿一松,整个人直楞楞就栽下去。
“啊,当心!”此情此景不染脱口而出。
却看那人还是没有反应,直直就拿脑袋撞上地去。这树枝高余三丈,下边又是秃硬的青石板,那还不是脑浆迸裂!不染惊得赶紧闭眼,只听耳边一声高叫,果然再一声闷响。
不染紧紧闭眼,等了等,周遭没了别的声响,再细细一嗅,并没有血腥味。她缓缓睁开眼,只见那人还直挺挺地挂在树上,头离地不过一拳之距,旁边掉落了一个鼓鼓的包裹,想来那声闷响就是从此而出。不染张大眼往上看,这才发现那人脚上绑了根古怪的链子,上边穿的都是一颗颗铜钱大小的石头珠子。
“心肠也好…”不染这边吓得要死,那边人却还嘻嘻笑道:“还愁没人要吗,没事跳什么江?”没等不染反应,他又哎呦哎呦嚷开了,“没见我被绑着吗,还不来帮我解开!”说着倒垂手从地上捡起那个厚实包裹,朝不染打过去。不染被砸得一愣,这才回过神,上前去帮忙。
那人看着年纪小,个头还真不小,虽然是倒挂着脚脖子,可不染踮起脚也够不着绳结。经被吊之人指点,从江边搬来了两块大石垫在脚下,不染摇摇晃晃解了半天,忙得满头大汗,怎么也解不开这个结。那人在一旁指点半天,终于看不下去:“看仔细,学着点!”不染依言,看着那人腰腹一使力,轻轻巧巧就贴身起来,不知是不是因为他臂长指修的缘故,不染怎么看怎么觉着他解起那个死结来十分顺手,貌似轻车熟路。接着一个漂亮的临空翻身,人落地了。
“人是笨了点儿…”那人看着不染一皱眉:“也不至于跳江啊…”
不染一愣,跳江?
那人把单边的眉毛一挑,试探道:“你…方才是要过江?”
不染狠狠点了点头。
“啊,呵呵呵呵,这个…”那人抓着后脑勺讪笑道:“既然姐姐要过江,那个,那我就送你一程吧!”话音刚落,卷起不染就一跃而起。
不染被他夹在胳肢窝下,就看底下江水白浪翻腾,只觉嗖一声就到了对岸。
不染张大眼等,没见周围有丁点儿动静,心说奇怪。在她看来,过了青江就是冥谷,殊不知她往下游一走走到了吴楚交界处。吴楚两国以青江为界,冥谷夹在两国之间,只是青江流经的一个颇大的山谷而已。此番一跃,不染正从楚国越到了吴国,江边的屏障是吴楚两国所设,并非冥谷机关。
等不染明白这点的时候,她已在吴国耽误半天一夜。而耽误她的正是那个把自己倒吊起来练功的怪人阮随。
“不染哪,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是从大户人家跑出来的,就算身世不如人怎么了,总不能自我了断了再投胎吧!”阮随看不染不声不响,忖度着开解。
“不染哪,你人这般好看,心地又好,而且还有点笨,男人喜欢的你都占全了。”继而话锋一转,“人家王孙公子哥儿有几个长着眼?咱就算受了欺负,也不能忍着,受着,就该逃,你是楚国人吧,那咱们就跑到吴国去,他还能为个丫头厚脸皮来抢人呐,咱吴王愿意,他楚王还丢不起这个人呢…”也怨不得他,不染一身衣裳还是绿腰的。
不染看他说得辛苦,点头敷衍。
“不染哪,吴国是我的地界儿,你要是有看中的,只要姐姐开口,就是抢都给你抢来!大不了我们上山去,抢人也有名头了----压寨夫君!”
这个阮随一口一个姐姐叫着,昏话说道天上去,一心想把不染逗开口。不染感念他一番心思,心里听得好笑,渐渐开颜。
可这个阮随话越来越多,不染听着听着只觉得耳边一直有只苍蝇在飞,人家说得兴起,她又不好打断,不觉昏昏欲睡。
“我知道姐姐是嫌我聒噪了。”阮随颠了颠那个厚包袱,闷头道:“可这句话姐姐一定要听。”把不染手一拉,轻声道:“你一路上话太少了,我要是不说话怎么盖得住身后跟来那些人的脚步声呢?”
不染怔住。
“你不要乱动。从你到青江边,就有人跟着你了。我一直看了好久,发觉那些人只是跟,没什么动作。”阮随歪头看不染,“你没有功夫,他们跟着你应该比我遇见你早,要动手早动手了…”
那个包裹打开,是一团折得整整齐齐的牛皮,阮随捻起一方角,那牛皮原是被峰成了一条长带。
“你虽然穿着定南侯府丫头的衣裳,后襟上有王府刺绣标记,可你的进退举止并非出自王府。你到底是何人?”阮随缓缓卷起那根牛皮带,“再往前走,就是冥谷,你要去的可是冥谷?”虽是问话,全然不给不染回答的机会,“从王府出来,又要到冥谷去的人…恐怕不多。冥谷里没有丝毫功夫的只有新任百草卫齐不染;传闻这位亲卫大人与乌寒霆君出逃;巧得很,这乌寒霆君正是定南侯失散多年的独子;更巧得很,你叫不染。”他冷然一笑:“我说得可对,不染?”
不染的一只手被阮随牢牢箍住,挣了挣,分毫都动弹不得。不染索性不动了,心知再拼也拼不过他的力气。腾出的一只手总比一并被他抓住好,能动换总有用处,可是却不知怎么才能有用,情急之下只暗暗抓了一把湿泥藏进袖子里。
阮随眼毒,把她动作看在眼里,一把就钳住了她这只手腕,稍稍用力一捏,不染吃痛松开。见只是一般泥土,阮随笑道:“呵呵,这么大的人了还玩什么泥巴!”边说边绕起那条古怪的牛皮带子把不染两只手结结实实捆了几圈。
“别叫别嚷哦,要是我一个不小心恐怕你就从‘不染’改叫‘血染’了。”阮随一手抄起不染,一手把剩下的牛皮带裹在臂膀上,足足裹了十来圈。又看了看来路方向,问不染:“应该是乌衣卫吧?你说他们为何不现身?”
“据我推测有三种可能,一个就是他们不想见你;二个就是他们在等乌寒霆君;三个就是我这外人在…第三个好像不对,他们早跟着你了呀…”
不染早被他点了血脉,听他在此自说自话,心头怒火上蹿下跳,百般后悔自己亲信于人。
阮随依旧不停道:“其实我从不打女人,不过你是冥谷的----例外。不过你一点功夫也没有,所以只要你配合,我不伤你;就算把你剁巴剁巴剁成肉酱也没我什么英雄名,还落个打女人的恶名,还是个没功夫的女人,实在划不来…”他突然停住,紧紧看住不染纳闷道:“你一点功夫不会是怎么在冥谷活下来的,而且还成了十六亲卫之一?即便是青颜卫也会些防身功夫的,你…莫非被谷主看上了!要不就是哪个上君!”他自觉十分正确,笑道:“就是,乌寒霆君不就是上君么!”想想又不对,“不简单,不简单,肯定上头还有人,要不怎么乌寒霆君被追杀,绝杀令上没有你!”
不染暗暗吃惊这个阮随怎会对冥谷知晓如此之深。她决定回冥谷也正是因为绝杀令上没有她的名字,甚至连她的罪名都没有定。谷里还有齐满山、还有童恣,再有月凝眸看在杜若的面子,她或许还能再回到百药谷,不再做什么亲卫,她只想回去,静静地过完一生。
“从冥谷出来了,还回得去吗?”阮随一把提起不染,两人贴树而立。“乌寒霆君没告诉你,犯了这种大罪的可是要去手去脚,就算上头有人,最好的也是打入勾栏堂…”话音没落,他手里捏出几颗石珠儿,正是先前绑脚链珠儿,对着不远处几棵大树打过去,还果真打出了四五个乌衣人,顺带手飞回来七八个蝴蝶刃。
“人数已经赖皮了,连兵器都带双份,一点都不正气!”阮随还是那副样子,嘴里嘟嘟囔囔,一边的不染都听见风声了,还没见他应对。不染是见识过蝴蝶刃的,知道此兵器有两击,出手返回皆是厉害,深吸一口气紧紧贴到树干上,一动不敢乱动。
一阵寒光搅乱风声,几把刃皆以行至不染阮随藏身的树干后,从他二人这里可以清清楚楚看见正面七把蝴蝶刃,身白锋乌,行到面前不过二丈远,皆缓了下来,浑似长了眼睛,折旋飞反,一头扎向阮随。
不知何时阮随已与不染离身,此时看那蝴蝶刃直杀而来,抬手将臂上所环牛皮带抖开,抬臂的瞬间已将手中所余石珠悉数挡出,打飞了三把利刃。那条牛皮带抖开,在阳光下一照隐隐发光,竟是穿了精铁丝进去。带如长鞭,在空中抽旋而出,立时撞落了迎面而来的两把蝴蝶刃,余下两刃反被带卷住,阮随抽臂回带,那卷着两把蝴蝶刃的牛皮带竟脱出他的手朝乌衣人打去。
那边一击不成,复又出手。
不染看阮随身手,心中暗赞,哪料刚刚将心放下一点,猛然觉得一股拉力拽着她的手反身猛拉,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人已经一个趔趄被拽到了树干另一侧,正正对着那群乌衣人了。
阮随也被这一变故惊得怔了片刻,赶紧出手去拽他那牛皮带,原来他忘了不染还被绑在带子上,连人一起甩带了出去。
阮随这边一走神,那边追袭已到,不染此刻正正好好挡在了前边,蝴蝶刃正是朝着不染面门打过来。阮随见状纵身跃起,当空踢落两刃,展臂裹住不染,反身已背面敌,生生挡了一刀。
等不染和牛皮带都又回到手里了,阮随骂骂咧咧去看伤口:“妈的,啥时候冥谷乌衣卫也兼赤鸩卫的差了…”伤在右肩,伤口不深,但被切开的皮肉隐隐发乌。“我头晕…”阮随嘟囔着,抬手给不染解开了穴道,又把牛皮带抽出来一截,“打不过咱们跑,过江,拖延一刻是一刻…”话音没落,他一手抄起不染,旋腰带臂使大力气把牛皮带甩过岸去,正圈在了一截临水伸出的长枝上。阮随深深吸了两口气,面上渐红,对不染道“又要过江了,抓好!”
这正是林中乌衣人追击的大好时机,岂料突然一声清啸,乌衣人皆罢手退去。
阮随与不染已行到江心,无暇顾及身后,他二人倚仗的那根长枝已然受力不住,弯折之形仿佛只消稍稍在添一毫就会戛然而断。
“再撑一点点,一点点…..”不染紧绷着身子不敢乱动,深怕给那枝子添了重量,听阮随在耳边叨念,不禁也在心里默念“一点点,一点点…”阮随方才过江轻而易举,此时中毒,可只要他说行,那就有希望。
一点点,一点点,才挨过江心,弯折的枝子发出咯咯几声轻响,二人心道不妙,念头才闪过,“咔嚓”一声脆响,连人带枝一起直坠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