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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怀璧其罪   “你和 ...

  •   “你和他有什么关系吗?”

      文俐还记得那男生跳下来,她接受盘问的那一天,她什么也没想,她转着手里的笔,努力地让自己去读懂年级主任的脸。但他也是男人,她没有读懂男人脸的习惯。

      “不认识。”

      她只能一遍一遍地重复这句话,她也能知道她被叫走时班级里的其他男生的话,他们大声叫嚷着说她害死了那个男生,因为她一脚踏两船,是她想要同时钓着他们。

      被谣言波及到的另一个男生,文俐也没有记住他的脸。她茫然地跟到办公室,任由老师把他们分开审问几次,对着窗外的树想,妈妈来到这里的时候,也会率先向她挥来一个巴掌吗?

      她想到这里居然觉得很甜蜜,不自觉地流露出笑来,如果妈妈打她,她也能顺势地说出她的无辜,可就算被妈妈误会,妈妈也只会对她更上心吧。

      妈妈能够暂时忘记那个襁褓之中的婴儿,站到她的身边来吗?

      文俐等了很久,老师打过几个电话,妈妈的声音藏匿在话筒里听不清。她和老师被迫地等到午饭时间,男生的妈妈边慈爱地替他翻着衣领边指责他们:“你们到底是怎么搞的?要是这个狐狸精的家长不来,我和我儿子难道要坐在这里等一天吗?”

      “你还有儿子,我的儿子呢?”

      那个女人的气势高涨:“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还是我的儿子推你的儿子下楼的吗?你别这么不客气,我告诉你,我可以告你诽谤!”

      文俐看着她们为各自的儿子争吵,一旁不言不语的男人终于伸手阻止,她还在等,最后推开门走进来的也是一个男人:“老师你好,我是文俐的爸爸。”

      她终于不再抬头,把目光轻轻地搁置到地上。

      她听不见他们争执的内容,那女人隔着人来打她,她也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但这到底和她想要的不一样。被爸爸按着头道歉时她也顺从,她的骨头其实没有那么硬,没人在乎她是不是推进了男生的死亡。

      学校封锁了三天,他留在文俐心里只有那一滩冲洗不掉的血迹,她待在家里等待妈妈的审判,但妈妈没有审判她。她回到学校才发现,原来更多人要代替妈妈,开始审判她了。

      文俐的课桌被小刀划烂,书本被墨水倒满,桌肚里只剩下大把的垃圾。她摊开漆黑的课本,连手心也浸透墨汁,对上老师的眼睛,她听不清是谁在叹气。

      她转学了,爸爸拎着她的书包,每个见到她的人神色里都带着一种好奇,好奇她到底有什么勾魂夺魄的能力。文俐想也许是自己错了,她需要代替妈妈来教育自己,她剃了光头。

      她站到人群里还是有数不尽的吸气声,她连声音的来源也不愿意去找了,她看着其他女生对她流出眼泪,她分不清对方是否真心实意。

      文俐想,他们只是辱骂她而已,即使用妈妈说过的话,也没法给她造成一样的伤口。

      *
      “所以呢?”

      文俐穿着冬装校服,拉链一直拉到最上,她看着顾熙望和其他女生一起合力把她桌肚里的信件翻出来扔进垃圾桶,不免觉得好笑:“扔不完的。”

      无论是爱意还是恶意,都是像泄洪一样的情绪,她是没法止住它们的。

      她的手机已经被打爆,分分钟都有恶意的短信发过来辱骂她,她连那些人的脸都没有见过,那些人却自以为读懂了她所有的恶。

      文俐的弟弟已经出生了,他被妈妈叫做文励,她对着襁褓之中的婴儿喊出这个名字时,文俐感觉到她的目光轻飘飘地从自己身上掠过。这是妈妈的惩罚,妈妈要让她失去自己的姓名。

      文俐想,那好吧。

      她对着热心的人也说好吧,看着眼前雪白的鲜红的信件,她疲惫地喝一口水,又去看窗外的树枝。她一直都不明白那些人,他们也不明白她。

      她因为痛经蜷缩在地上时,柔声问询她的女老师也是低声问:“是不是流产了?这样好伤身。”

      坐在心理咨询室里拼凑出支离破碎的话,老师也努力地想要读懂她:“你是不是恋爱了?和男孩子在一起又分开了?你们发生关系有做措施吗?”

      她的人生好像只有一条路,只会通往一个地方,只会走向男人。

      文俐放弃抗争,她决定就这样被打倒,反正她不要向世界证明她多坚强。她又想起绵绵,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她,其实她们见过一面。

      在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文俐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看见站在门口朝里张望的绵绵,她的心提起来——因为在榆中念书的学生不会是太好的学生,坏的成绩或是坏的心,坏的家境。

      文俐比绵绵更着急地要一眼望到她以后,要她成为多金的太太,在孩子不哭时短暂地抱一下襁褓里的婴儿就还给月嫂,其余的时间去做任何想做的事。

      绵绵的眼睛也对上她的眼睛,绵绵还像小羊那样看见人就会胆怯,是没有角的羊,如果不是她把污水泼到那个男生身上,绵绵只会把话和眼泪一起咽到肚子里。

      但她们谁也没真的逃跑,文俐产生某种甜美的幻想,或许绵绵在等待她,所以她不得不向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但命运从来没让她拥有甜蜜太久,她听见那声沉重的坠地声响,人群的尖叫,她的后背起了一层薄汗,直觉让她明白这一切和她有关。

      文俐没法再摆动自己的腿了,她只能摆动自己的嘴唇,可她能说什么呢?哪怕是一句,你会害怕尸体的吧?

      她没能说出口,有人拽她的手,告诉她那声源来自于某个曾对她穷追猛打的男生,他们把她当做苦情剧的女主角,从此要无法忘怀倒在教学楼之间的男生。

      文俐不想往回走,但绵绵比她更先察觉到危险,那血腥味似乎飘到她鼻尖,绵绵又一次像羊羔那样逃开了。

      文俐以为自己不会觉得痛楚,那截长发落在地上,被她踩在鞋底时那种复杂异样的感觉,这一刻又回到她身上。

      她眼前飘起一阵白色的雨,那些信件的碎片被热心的同学扔到地上,她突然对这一切无力——她能够证明什么呢?她剃了光头,就能证明她没有勾引任何人吗?

      没有多少人会相信她,但要他们怀疑她,那倒很容易。

      “没有用的。”

      文俐还是绷着脸,她已经习惯用这样的表情面对任何人,她的心里也有某些东西分崩离析——只剩下一片波澜不惊的湖。

      她喜欢那片旧湖,因为市里建了新的大桥,旧桥之下的水面就被她当做了旧湖。她在公交上无法摆弄自己手指的时候就看那片湖,晴天波光粼粼,阴天只剩一片混浊的蓝,夏天水位高涨,冬天水位下降。

      她一直觉得那片湖应该属于她,她的视网膜上应该早就烙下了一片蓝绿,她长久地注视过它,而它的湖面上也应该永远倒映着她的身影,亦或是永远地拥抱着沉睡的她。

      文俐的心里就这样浮现起不切实际的悲观幻想,但它居然甜蜜地化开,仿佛一个梦境。她能够拥有的,几乎全数失去,失去绵绵,失去母亲,失去名字,失去自尊,失去清白。她痛恨那个坠楼的男生,也不好奇他究竟抱着怎样惨烈的想法落地,她只知道她人生的某一部分被彻底与他挂钩。他失去的只是连他自己都不在意的生命,她失去的却是她的一部分,她原本可以想象的没有瑕疵的人生。

      顾熙望转过头来看她,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文俐不想在里面寻找绵绵的影子,她看向那些分不清蕴含爱意还是恶意的信件,她说:“一切都会结束的。”

      她会用她能付出的一切证明,她不在乎这些揣测,她也不在乎她的生命。

      文俐顿住两秒,似乎希望有人能够读懂她的自我厌弃,但她们又低下头去清理肮脏的课桌,去铲掉黏黏的口香糖。文俐想,其实绵绵也不会猜到,但她现在还是想起她。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或许好短,像她们只剩下这两双眼睛,短暂的交流。

      但她或许还要再见对方一面。

      文俐走出校门时先接到一盆血水,她听见熟悉的哀痛的声音,那个女人为她儿子痛哭时连心也要呕出来,现在看她的眼睛也只剩一片血雾:“你给我儿子偿命!你这个贱女人!”旁边的人群里爆发出低声地讨论,他们围观着这场等候多时的好戏,生怕有一秒错过。

      又不是我要你的儿子去死。

      她的心里酝酿着恶毒的话,但周围举起来的镜头告诉她,她不能说更多。文俐忍了又忍,那种憎恨还是从她牙齿里逃出来:“你的儿子跳楼,关我什么事?”

      “他那么喜欢你!是你教唆了他!”

      女人几乎不能相信她的话,望向她的脸上写满怨毒。

      血水慢慢地渗进贴身衣物里,文俐觉得冷,鼻尖也飘着腥气,她抬着下巴,却几乎把女人幻视成她的妈妈。如果是她死去,如果是妈妈为了她这样歇斯底里地对臆想中的凶手发难,她居然还是觉得幸福。文俐说不出话了,她知道自己愚蠢地把别人的爱当做公式代入她和妈妈,全都是没有答案的错误假设。

      “我没有和他说过话。”

      文俐从来就没记住那张脸,她向来记不住男生的脸,在她面前说爱也好说恨也好,他们只有一双虚假的逃兵的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怀璧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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