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后面的她》蓝辰一

5、指间刺2

　　四个月前，或许顾南晚自己都想不到，她现在可以平静坦然地说这件事，那时的她，坐在公司里的沙发上，四肢仿佛都被冰灌满，听着路峰还有其他什么工作人员，甚至总裁都站在她面前，每个人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条毒蛇，慢慢把她绞紧，以至于当时的那些话，那些细节，如同条件反射一样，只要牵出一点，整个画面都事无巨细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路峰不出所料地开始解释，又是熟悉的说辞：“当时你的歌曲版权，只是一个合约失误，我已经给你解释过很多遍了，当时只是一个合作，只是没有想到你~~”

　　“只是没有想到我真的能红？是吗？”顾南晚笑了笑，这次是自嘲

　　“本来我应该像圈子里很多人一样，写自己的歌曲，署上别人的名字，然后等着灵感枯竭，再也写不出曲子，被榨干最后一滴价值，然后被抛弃掉，或者成为下一个加害者，是这样吗？但是太不巧，我偏偏去参加了选秀节目，还刚好红了，我红的时间也不巧，刚刚好在我跟公司合约到期之前，我没有续约，就要想办法让我续约，可偏偏我人品还可以，这么多年也出过能称之为把柄的问题，所以没办法，只能创造黑料，只能拿我的版权做文章，是这样吗？”

　　顾南晚看着眼前这个人，四年前，自己还是初出茅庐的新人，遇见这样一位赏识自己，愿意帮助自己的经纪人，顾南晚当时觉得自己简直太幸运了，路峰是一位很好的演员，演技太好，只是不舍得一直演下去，所以在顾南晚知道自己被骗了整整四年后，才会那么痛苦，那个她艺人生涯视之为恩人，视之为向导的人，鼓励着自己，骗着自己写歌，然后一首一首，把自己写的曲子卖给其他人，只是碍于合约，刚出道两年，顾南晚发了自己的第一张专辑，专辑销量不错，她那时真的很开心，以至于忽略了她的那些所谓的废曲的去向

　　“我刚出道时，你告诉我，新人难免受欺负，所以我忍了，哪怕要保护嗓子，你让我饭局上喝的酒，我也都喝下去，因为我相信你，制作人看不起我，你说我经验不足，这个圈子里就是这样的，所以难听的话我都听着，不反驳一句，高珂欺负新人，在综艺里排挤我时，你让我道歉，我道了，换来的是节目组的恶意剪辑，现在都还留在网上”

　　顾南晚一句一句地说，路峰的心里也慢慢五味杂陈，当初他签下这个顾南晚时，何尝没有想过好好带她，可形势比人强，娱乐圈这么捧高踩低的地方，他不得不拿一些东西去交换更多的资源，这笔买卖太好做了，娱乐圈每年有那么多新人，能有几个混出头的，他那时抱着这样的想法，只是没想到造化弄人，他手下那个默默无闻的新人，居然真的混出了头，还是一夜之间成为顶流，有时他自己都在想是不是命运的玩笑，可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了这一步，哪怕真的是玩笑，他也不能让所有人都笑出声

　　顾南晚不自觉地上抬眼睛，因为眼眶已经慢慢湿润，她还是没能做到对过去的一切视而不见，变的只是她越来越熟练的伪装，是她一层一层变硬的壳

　　“从我进圈起，你就是我的领路人，我很多能力都是你带给我的，比如我其实不爱说话，当然，现在也不那么爱，但因为你，这几年我虽然笨，但也学会了跟人相处的那一套，其实我挺感谢你的，真的，没有你那几年逼我写歌，可能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能谱那么多曲子，可惜啊，这些曲子的署名，在骂我的制作人名下，在高珂的新专辑里，可笑啊，我居然是从别人的专辑里听到自己的歌，被诬蔑抄袭的人是我”

　　眼泪已经滚下，顾南晚慢慢抹掉脸颊的泪珠，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她抹去眼泪，溢出的情绪随着眼泪的掉落而脱离她的身体，她依旧是那个平静而不起任何波澜的顾南晚

　　“你问我为什么演戏，原因很简单啊，因为我写不了歌了，不，确切一点来说，是我碰不了歌了，知道真相之后，我一次也没碰过曲子，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一碰，我就控制不住自己去想这四年，我都是怎么过的，挺好的，你们没有后顾之忧了，我已经没有你们需要的价值了，爱豆被抵制很容易的，这几个月不就是一个例子吗？你们还需要这样的我干什么呢？”

　　路峰脸色难看至极，他现在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从顾南晚开口开始，一切就超出他的掌控了，他本来以为，能借着资源，能借着新合约的利益让一切回到正轨，他以为，这几个月的风波，至少能让顾南晚冷静下来，甚至保留一些跟公司和解的想法，可没想到顾南晚竟然会这么想，顾南晚现在在乎的根本不是乎合约内容，顾南晚是直接想掀桌子不谈了

　　“够了！”路峰打断道

　　“南晚，你现在的情绪不稳定，我们以后再谈，但也请你想清楚，你的版权还是在公司手上，不要把事情做的太没有余地！”

　　路峰撂下这句话便起身离开了，顾南晚垂眸冷眼瞥着他离去的背影，从她知道路峰卖掉她歌曲的版权后，她就知道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再回头，她也再也不会相信这个人，包间内只剩她一个人，顾南晚长出一口气，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暂时把自己跟外部的世界隔开，她知道，跟公司的拉扯还没有结束，这也不会是她最后一次见路峰，干等不是办法，顾南晚放下手，掏出手机点开微信，一点一点下滑找到一位联系人，在对话框里打字输入

　　“经过这段时间的仔细考虑，我愿意跟你们好好谈一谈”

　　顾南晚正要关上手机，又有一条消息发来，是林允辰

　　“吃饭了没？”

　　顾南晚难得神色放松了下来，这个时候前辈的邀约让自己稍稍开心了一点，她打字回复

　　“还没”

　　“一起吃饭？我等你”后面又发了一个地址

　　“好的”消息发过去之后，顾南晚便收起手机起身出去，达达已经吃完饭了，跟司机正在外面等自己，在车上，顾南晚手机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回复

　　“好的，时间跟地点都可以协调”

　　顾南晚扫了一眼，心中了然，然后关掉了手机

　　林允辰选的地方距离不远，几分钟就到了，顾南晚下了车，发现这家餐馆地理位置不错，餐馆里面的装修大多是木制，安静又舒适，隔音应该很好，林允辰订了一个单独的房间，顾南晚推开门的时候心里还小小自嘲了一下，这可真是一天赶两场了

　　但这次门里不是让自己要费心思防备对付的人，林允辰依旧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脖子上简单系了一条丝巾，是顾南晚喜欢的法式穿搭，顾南晚一推门进去，林允辰就笑着起身迎接她

　　“来的挺快嘛，菜我先点好了，你看看有什么想吃的再点”

　　顾南晚的心里的阴霾仿佛被前辈的笑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雨后的七色彩虹，她一边坐下一边笑着答道

　　“刚才就在这附近，前辈点了我就偷个懒，等着吃了”

　　她们坐的是一个小方桌，竹子制成的桌面，二人面对面坐下，不一会儿菜就上齐了，顾南晚吃饭没什么忌口，只是因为要保护嗓子，平日里的饮食也偏向清淡，但顾南晚是喜欢吃辣的，林允辰点的基本都是顾南晚喜欢吃的，还有一两道稍微辣的菜，甚至还叫了两盅梨汤，顾南晚尝了一口梨汤，清甜不腻，能尝出来放了川贝一类的中药，但入喉不见药味，只有与众不同的丰富口感

　　“这梨汤好好喝！”

　　林允辰看着小姑娘，眼里都是不可查觉的笑意，顾南晚跟人交往总是礼貌得体，甚至有些不符合她这个年龄的老成，但只有她知道，在很多地方，顾南晚都保留着这个年龄少女应有的活泼与可爱，比如吃美食，看到好看喜欢的东西，越跟她交往越能感受出她对外跟对内的反差感，越交往越可爱

　　“这家餐厅是我一个朋友开的，他店里最拿手的就是各种汤，这段时间见你拍戏，都饿瘦了，来带你吃点好吃的”

　　顾南晚放下勺子，眼神流露出少有的俏皮

　　“瘦了吗？那我得好好补补”说着便拿起筷子伸向桌子

　　林允辰点菜也是花了心思的，碳水不多，而且没有重油高卡路里的，顾南晚夹了一筷子清蒸鱼鱼，鱼刺已经被清理干净，鱼肉鲜香滑嫩，没有重火也让人回味无穷，林允辰吃了几口，就拿起虾开始剥，剥好了放进顾南晚的碗里，顾南晚正夹菜，低头看到碗里的虾时楞了一下，餐桌不大，顾南晚的腿稍微向前一伸就能碰到前辈的，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有那么一瞬间，给自己剥虾的前辈，与这段时间前辈的笑，以及各种不经意的肢体接触，仿佛一下充满了这个安静的隔间，好朋友之间，帮彼此剥虾，应该算正常吧，算正常吗？

　　林允辰正低头剥虾，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异样，顾南晚一下清醒过来，自己到底在想什么？简直是胡思乱想！顾南晚有些慌张地抬手顺了顺耳边的头发，没想到动作太大，抬起的手不小心把自己的耳夹碰掉了

　　“刚当”一声，仿佛神仙教母施法时喊出的咒语，金属耳夹的落地的声音转瞬即逝，顾南晚下意识地低头去找，放在桌边的筷子摇摇欲坠，林允辰看到忙起身帮顾南晚把筷子收好，顾南晚目光在桌下扫了一圈，没有找到耳夹的影子，索性半个身子都缩进了桌子下，林允辰看着眼前消失的人影，关切问道

　　“怎么了？”

　　“没什么，耳夹掉了”

　　顾南晚只顾低头寻找，丝毫没有在意自己这边桌沿的碗筷都处在一个一碰就很危险的位置，林允辰索性起身到她那边，帮她把碗筷往里摆好，这时顾南晚已经伸长胳膊把耳夹从椅子下面捞了回来，舒了口气便起身抬头，鼻尖几乎擦过身上人的鼻尖，正对上林允辰的眼睛

　　空气仿佛在这个时候按下了静止建，顾南晚眼前是前辈近在咫尺的眼睛，依旧是那一双会露出温和笑意的杏眼，顾南晚看着那一双眼睛，感觉像撞进一汪水里，这样的距离，顾南晚都能闻见前辈身上的香水味，一股木香钻进自己的鼻孔，顾南晚觉得自己连呼吸都暂停了

　　林允辰第一次距离这双眸子这么近，对戏的时候没有，平时聊天说笑时也没有，仿佛神祇前的灵雎降落下来，跌到她眼前，正对着她的眼睛，那双眸子正对着她，晃了一下，眼里的慌乱一闪而过

　　静止键在这一瞬间被撤回，林允辰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顾南晚也坐正，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冲着坐好的前辈笑了笑

　　“谢谢前辈”
　　“不客气，耳环还戴上去吗？”
　　“不了，一会儿要出去，再掉了就不好找了”顾南晚顺手把另一只耳夹取下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这顿饭不太一般，这是顾南晚脑子里闪过的唯一一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