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生当同衾死则同棺 ...
-
一番商量,所有人一致认同让身手灵便的石羽和高崖一起去,以防不测。
赵璋家离此不远,两人到赵璋家门口时却发现来晚了一步——他家门口挑着白幡。
高崖却不丧气,而是带着石羽在赵璋家对面炊饼摊买炊饼,高崖一面付钱一面问:“这赵长史寿数多少哇?”
“六十有六,在这乱世,算是善终啦。”炊饼师傅叹了口气,又道:“赵长史家中是冀州豪强,在谢太守来之前曾是都护府幕僚,你看人家家里排场摆得多大。”
炊饼师傅语气里多少带了些艳羡。
高崖心里记下了“冀州豪强”一事,两人转过街角。一家高门大户,户门前挑着白幡儿,门口有一位主家迎客,还有戴孝的童仆侍立。
“待会儿别说话,跟着我就行。”高崖低声对石羽说。
他带着石羽走上前去,站在门里的主人家见了,出来迎客,问:“足下是?”
石羽见高崖叹了口气,面色颇为沉重地开口了:“在下商帮高崖,冀州陈卫是我同袍兄弟。陈兄抱恙,托我前来吊唁长史大人。”
此人正是赵璋的儿子赵盾,他知道陈卫家在冀州的威势,也知道高崖的名号,忙道:“有失远迎,快请!”至于石羽,则被当成了随从请进门。
石羽震惊了,他以前竟然没有发现高崖这么会演。
两人进了庭院,这宅子不大,环境颇为清幽,有些江南园林的味道。院子中设着一个灵堂,一口黑色的棺木停在正中。
两人在灵前烧了些纸,就辞别了管家。出门来,高崖说:“翼霄,你觉得呢?”
“有古怪,”石羽回头看看那户人家,“不仅灵前没人哀哭,连家里的下人也没有丝毫悲戚之色,不像办丧事的样子。”
“咱俩想到一块去了,”高崖说。
两人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二更时分,天上无云无星,只有个朦胧的弯月牙。夜里冷的厉害,街上连个鬼影也没有,寂静如死,仿佛整个钧田城也冻成了冰似的。
两道黑影倏忽掠上墙头,翻进了赵璋家的后院,无声无息。两人不去放着字画古玩的书房,反而摸进了院中的灵堂。
“师哥,这儿也看不出来什么吧?”石羽压低声音问。夜风吹动招魂幡,白幡随风而动,让人想起阴间的白无常,瘆人得很,更不要说还有一口黑黝黝的棺材直挺挺地躺在暗处。灵堂正中挂着白底黑字的“奠”字,阴惨地看着两人。
石羽虽然见惯生死,可也觉得浑身发毛,总觉得暗处有什么东西似的。回头见高崖居然在推棺材盖子,这个场景着实刺激,他不由得压低声音叫了声:“师哥!”
“你看。”高崖低头看着推开的那个漆黑的口子,笑道。
夜探灵堂已经恐怖得紧了,居然还去开人家的棺材。石羽硬着头皮往里面看了一眼。
棺材里黑洞洞的,空无一物。
石羽微微松一口气,却听见灵堂后的堂屋里有动静,有人往这边来了。
石羽本能地想从墙上翻出去,毕竟两人翻墙头的功夫甚为熟练,可高崖居然把棺材盖推开,人已经钻进去了。
石羽气闷,只得跟着他。
俗话“棺材大点的地儿”,极言一个地方的小。石羽进去之后,高崖伸手把棺材盖合上,石羽便感觉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与逼仄。
外面似乎有脚步声,隔着一层木板听不真切。石羽手肘撑在高崖颈间。
太近了。石羽的气息拂在高崖面上,把高崖的神思拉回来。高崖能确定两人的脸相隔不过一尺远。黑暗中,他感觉微微有些燥热。
高崖也觉得这种气氛很怪异,好在有黑暗掩饰。
棺外有两人说话。
脸颊被什么东西扫过,痒痒的,那是石羽束起的黑发。高崖心里一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很奇怪,他迫切想看到石羽的面容,又想触摸他。他在脑海中细细描摹石羽的脸庞,石羽眉目耐看的很,像是文人的山水画。
于是他真的伸手,在黑暗里试着触碰石羽的脸。
指尖的触觉把石羽吓得一颤。
“师哥?”
高崖知道自己僭越了,他收回手,紧握成拳,仿佛想抓住那种触感。尽管他常因畏惧失去而抗拒接受,却还是难以抑制地生出贪恋与渴慕。
高崖没有开口,害怕自己这点见不得人的情感随着声音被人知道。
“师哥,他们不会把棺材板钉上吧?”石羽俯身,轻轻问。
这气息就像是白鸽扑飞时落下的白羽飘然落地,比情人的凝视还要轻柔。
“不会。”高崖回答,压下了那句“与你葬在一处也很好”。
外边说话声停了。
高崖伸手扳住石羽肩头,轻轻地将他翻在身下,左肘撑住棺材底,右手反手按上横刀刀柄。
两人姿势逆转,高崖在瞬间进入戒备。
难道外面的人发觉他们藏在里面?高崖的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纹饰。
他仔细听外边人的谈话。
“二百两,讲好的价。”一个声音闷闷的,像是被捂住了,听不出有什么特征。
“好好,”另一个声音是赵盾的,听起来相当谄媚。赵盾继续道:“大人,不知可否能将我父的遗体寻回来?他老人家好入土为安呐。”
对面那人轻哼一声,“寻回来?做梦!连玉门关都在匈奴人手里头了。”
“可……”
“这倒也好说,你把这二百两银子还给我,我就寻几个死士出钧田城帮你找回你父的遗体。”
“唉……这……”赵盾迟疑了。
对面的人似乎早就料到赵盾会是这个反应,口气轻蔑:“你就拿着这二百两给你爹风光大葬吧,事情已了,以后不必再相见了。”
高崖听到此处,猛地踢飞了棺材板,拔刀在黑暗中直取那个黑衣人的位置。
那人反应也迅捷,扯过抱着银子的赵盾挡在身前,自己则转身要往门外奔去。他右臂却忽然被人制住,石羽已经绕到了他右边。
但黑暗中难以视物,石羽这一下没使上力,那人“呲啦”一声撕烂衣袖逃脱了,只留下吓傻的赵盾留在原地。
高崖擦燃几盏油灯,照亮了灵堂,然后来到瘫坐在棺材前的赵盾面前,问:“方才那人是谁?”
赵盾目光犹疑,结结巴巴不敢说。
“不说?”高崖一严肃起来就很迫人,“我现在不用动手杀你,直接让商帮把你扔到戈壁滩上去,茫茫百里都是黄沙和石头,你走得回来么?”
石羽觉得高崖一本正经威胁人的样子有些好笑,只得虚握拳头放在唇畔挡住难以压下的嘴角。
高崖察觉石羽的动作,颇为严肃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对赵盾说:“这位李将军更是杀人盈城征战盈野,杀起人来心狠手辣,要不让他给你来个痛快的?”
石羽搓了搓额头,实在已经绷不住了。
但是赵盾觉得这并不好笑。
石羽本以为赵盾会咬死挣扎一下,没想到赵盾立刻怂了:“是秦将军!刚才那人是秦将军的手下!”
“秦将军?”
“家父本是大良口羽信处长史,匈奴打进来时要撤军,家父本是跟随秦将军一同走的,可是,可是不知为什么半道跟不上了,在半路就不行了。我们一家老小撤回钧田才知道这事。但秦将军说那时战事吃紧,那时候发丧动摇军心,非要拖到这几天来,还说要是这几天治丧,能给二百两银子。”
赵盾怀抱着那二百两银子,越说越沮丧:“唉!这银子又有何用,我爹曝尸荒野,回不来了!”
原委已经弄清,高崖听到这里站起了身,同石羽走出灵堂。
赵盾还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声倒是比白天情真意切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