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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相见时难别亦难【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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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羽知道白姐把自己仅剩的一头小羊从奉义赶到了钧田,在这时节,羊肉是稀罕东西,伙房连给石羽端来的吃食都是粗面饼子。
白姐明白石羽的心思,道:“现在草料紧缺,都得先供着战马,养不活羊的。等来年开春,咱们再养一群。”
“还有,回去换身干净衣裳,洗洗脸再去。”
石羽乖巧地点头。白姐个性泼辣,可又带着女子特有的温柔,石羽只要一见白姐,心里就踏实很多。
羊肉炖好已经日暮,石羽提着滚烫的陶罐进商帮大院的时候,心里有些紧张。他掖了掖领子,他这身衣裳是从长安来时穿的,算是体面的一件了。
高崖在账房。油灯下,他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很是英挺。
石羽道:“师哥,白姐炖了羊肉,让我跟你一起吃。还有这个还你。”
石羽说着,拿出一个漆盒,里面是一把光亮崭新的金错刀,在昏暗的屋子里熠熠生辉。
两年前高崖曾让石羽保管这把刀,如今高崖回来,是该物归原主了。
“那张弓我还是拉不开,但以后会的。”
高崖不敢看他,他记得石羽年少时眼角深,眼缝狭长,眉毛却压得低,是让人一见难忘的眉宇,现在微皱起眉来看着自己,就像明月下的涧水。
吃到一半,石羽问道:“师哥,你真不愿回边军?”
高崖看着石羽灯下俊秀的脸,还是狠了狠心:“商帮事宜我顶着最合适。”
“我刚刚接任钧田城防,好些事务都不会,秦将军和张将军也忙。”石羽眼神黯淡下来,看着高崖。
高崖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衣料,他道:“陈卫将军现下就在商帮,你可以跟他学一阵子。”
高崖绷住了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委实回不去边军。”
两人间一阵沉默。瓦罐里温热的肉汤逐渐凉下来,热气不再飘散。高崖又想起崔一郎的话,自己对石羽的救护,究竟是不是因为愧疚和懊悔?
“是我任性了。”石羽强拉起一个笑容,道。
吃完了饭,高崖送走石羽。三年不见,石羽忽然从一个少年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将帅,他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
回屋,他拿起那把金错刀,拔出,再还鞘。这把刀曾是车骑将军李陵的佩刀,是天子所赐,亦是历任雍州主帅的信物。持此刀者能号令三军。前朝皇帝特许李陵带刀上殿,李陵推辞不过,带的就是这把刀。
当年李将军临终托事,这把刀递到张亭历和高崖中间就溘然长逝,没有人知道李将军委任的究竟是谁。
正巧,白姐忙完粥棚的活计回来,碰上高崖正看着这把刀。
“姐,羊肉炖的不错,我跟翼霄全吃完了,一点都没剩下。”高崖勉强笑了笑,留下白姐惊愕地愣在原地。
及至后来高崖离雍,本意是将雍州主帅的位置推给张亭历,而白及却后来找上他,从自己包袱里为他拿出了这把金错刀。
如今是该还回去了。
他又想起白及了。
日子就这样流水般过去,转眼打春了。
城防军被调走了一半,充进边军骁骑营。石羽隐隐察觉到,边军高层已经着手准备,估计是打算趁夏秋季节夺回失去的奉义城和玉门关。这次兵败没有造成太大伤亡,但却是一场奇耻大辱,任谁都恨不得快些洗刷这耻辱。
三月的雍州迎来了一场倒春寒。寒风在平坦广阔的荒原上飘荡,路过荒山,路过冰冷的灰色的城墙,掀起坟地中飘摇许久的新新旧旧的白幡,终于停在两个人的衣摆边。那是谷东书扶着大病初愈的安远。
这是钧田城外一块荒地。这里风水好,新坟累旧坟,韩钟的遗骨就葬在这里。而现在,韩钟的坟边又添了两座新坟,一座是秋心的,另一座则埋了大翊。
谷东书点燃三叠黄纸,在热气和黑烟中,纸灰飘飘摇摇地,如同人的命运,在空中无所依凭,飘转、落地,又随风而起。
安远轻道:“我能活下来,全靠大翊。”
战争下,人命轻如草芥。现在站在尘世中的人,或许明天就会长眠于三尺黄土之下。
安远蹲下了。他把脸埋进双手里,闷闷地道:“东书,战争打了这么多年,他们在打什么呢?难道掠夺来的东西一定是最好的吗?这些东西难道不会带来更大的灾祸吗?”
“我在南疆守边的时候发现,无论战败还是得胜,都不可能是一个人造成的,是所有原因导致的结果,甚至有时只起源于微小的不公。”谷东书道。“很复杂,我也说不清。”
安远搓了搓脸,强打起精神来:“这一切都太巧了,韩钟将军还接到了一封假冒的信笺,背后一定有人搞鬼。”
“第一,有权干预三大关口通信的人,他的职位一定不低。第二,此人对雍州局势太了解了,时机算的很准。”安远边思索边道。
符合条件的也只有边军高层、长安官僚以及都护府官员。
安远没有头绪。
回城后,他将想法告诉了石羽。石羽也没头绪,于是又叫来高崖。
高崖道:“此事张将军难道没有彻查吗?”
“张将军已经裁撤了一大批羽信处的官员了,但是对方既然有这等本事,自然不会担心裁撤这种问题。目下收复失地要紧,张将军秦将军他们分身乏术,能做的也就这些了。”石羽道。
高崖沉思良久,有一个提议:“既然没有头绪,那就从边军的邮驿记录入手。像这种战报,边军都有记录。何人何事何地送了什么级别的军报,一般都有记录,最后送到雍州都护府统一收录。权且找一找,看有没有收获。”
安远应下了,他原先就在都护府任职,此事不难。
晚上,安远揪住正在吃饭的朴飏:“跟我走,办件差事。”
“不去。羽信处活儿多着呢。”
安远直接掏出一锭银子。
“啥时候?去哪?”朴飏干脆得很。
“明早都护府,去查点东西。这活儿整个雍州只有你能干。”安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