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
-
石羽最终还是回去了,因为海边实在冷。
他就这么住了两日。高崖每天只是洒扫庭院,做些活计,然后扛着锄头到山坡上的一片菜地去。
高崖其实知道石羽每日清晨都会在门后暗中观察,待自己离开后才会从屋里出来。高崖失笑,于是每日在菜地的时间都很长。
石羽在山上游荡,将山间的小路大路摸得一清二楚。这是一座相当雄伟的高山,是个隐居的好地方。宅院在向岸的半山腰上。站在山上放眼望去,青州的沃野百里收尽眼底。而另一边是茫茫大海,前面不会再有市镇,不会再有人烟,只剩一片浩瀚汪洋映照星辰,真正是到了天涯海角。
来时没有细看,后来石羽才发觉这是一座古雅清净的宅院,院中花草颇多,青砖黛瓦,石阶上生着青苔。院里水缸中养着几只锦鲤,石羽躲着水缸走,因为他讨厌鱼。
到了第三天,高崖清晨唤他出来,带他来到篁山最高处。
此处伫立着一块足有三丈高的大石,石羽绕它走了一圈,这块石头有擂台那么大。
“能上去么?”高崖问他。高崖身上背了个小包袱,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石羽后退了两步,一个纵跃,又在石壁上蜻蜓点水地一借力,稳稳登顶。
这是正宗的枫溪派轻功,身法轻灵,加上石羽身形清瘦,他就犹如燕隼掠上天空,轻巧至极。石羽小小年纪就能有这般身手,五云山人生前一定费了不少功夫指点。
高崖也跃上来,他师从松云山人,除轻功外,身手也好得很。石顶上是一片刀削般的平地,有一幢石头砌成的祠堂。这祠堂立在此处不知已有多少年,檐下的雕画已模糊不清,立柱的边缘也在日复一日的海风吹拂中被磨圆了棱角。门口有一块石匾,上书“剑阁”二字。
两人走进祠堂,案台上有一个崭新的灵位,描着金漆,赫然就是“松云山人之位”几个字。高崖解下包袱,将一个崭新的牌位与松云山人的灵位并排而放。
在灵位前,高崖拿出了一块青玉麒麟。
石羽一愣,摸摸自己的麒麟还在,于是拿出来,两只玉麒麟除了玉沁不同外一般无二。
石羽错愕地看着高崖,高崖则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一对玉麒麟,道:“十来年了,这一对玉麒麟终于又聚首了。”
在袅袅的烟雾升腾中,石羽看着“五云山人之灵”几个字,想到自己以后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见到师父了。
这个以后,就是余生。
但他流不出泪,只有下一片疲惫的麻木。他就像一个坠入冰湖冻透了的人,任凭棍棒加身也感受不到多少疼痛。
两人在灵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将线香插进香炉中。
“枫溪派最早建在篁山,传到咱们师父这一代,已经逐渐式微了。他们师兄弟二人一同长大,情意甚笃,但两人产生了分歧。我师父认为枫溪派气数已尽,想任其自去,你师父却想挽救枫溪派,将其迁到中原。”
“他们最终闹翻了,五云山人远走中原,自此两人十余年未曾再见。”
高崖说着,眼底有浓重的悲伤。石羽则想起师父临终前的遗憾。
人在世上总是飘零,为什么总要伤害在意自己的人呢?
他起身了,走出了祠堂。留高崖还跪在原处。
他在门口石阶上坐下,天阴沉沉的,偶尔有几只飞鸟略过广袤的天空。四下视野开阔,再也没有比这里更高的地方了。
石羽回头,只看见高崖的背影,他又点燃三支线香,那三点火星在他手里颤个不停。他挺拔的背脊此刻弯下了。
几句被泪水浸得模糊不清的话传进石羽耳朵,成为两人永恒的秘密,而后昏暗的祠堂中传来破碎的低泣。
山海之上,一人长跪灵前,一人在阶上无语独坐。
只有两个黑色的灵位,如同两张悲伤的面孔,静听海涛闲话。
良久,高崖从剑阁中走出。
他对石羽道:“今晚有雨,早些回来。”说罢,下了剑阁。
到了晚上,石羽才知道高崖口中的雨是什么程度。
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雨,电闪雷鸣,铺天盖地。石羽在枫溪山听到的雷声一般都是闷雷,而此处的雷声响亮得仿佛劈在人的枕边。
高崖确认石羽从外边回来后,本来要睡了,忽然想起石羽那屋好像有些漏水,便披衣去看。
石羽那屋没有点灯,黑漆漆一片,高崖叫了一声:“师弟?”
无人回应。
高崖以为他睡了,摸到床边,被子是凉的,没有人。
高崖有些着急,他点了灯,在屋里转了两圈,发现衣柜在颤。
高崖蹲下,打开衣柜的门。
石羽正极力蜷缩成一团,抱住头藏在衣柜的角落。这个少年个头到高崖肩膀,蜷起来却是小小一团。屋顶果然漏水,衣柜底已经湿了,但石羽坐在湿木板上,浑然不觉。
高崖有些心疼:“跟我去西屋吧。”
一道雷声随着闪电落下,屋里惨白。石羽的手攥紧了自己的衣裳。
高崖有些无措,他不太会安慰人,也不知道怎么养孩子,尤其是这个敏感的小师弟。
“你现在要是跟我上西屋,我就让你挑一把我的刀。”高崖想了半天,挤出这么一句话来。
还是没反应。
高崖不知所措,他纠结了几番,放下灯,轻轻抱住石羽:“一场雨而已,明天雨过天晴,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雷声似乎被高崖宽厚的胸膛隔绝了一些,石羽抬头,脸上泪痕交错。他被人骗怕了,在路上无数次被人赶开,看惯了冷漠的面孔。他看着高崖,惊疑不定,本能让他退避三舍。
高崖的面孔在灯下显得很殷切,低声哄道:“过来吧,那边冷。”
这声音好似撬动了石羽心中的一块大石,他就如同中了蛊一样,朝他扑过去,撞进他怀里。
灯灭了,高崖就这么抱着石羽在地上坐了一会,起身,一手抱着石羽,一手扯下墙上挂的蓑衣,搭在石羽身上,穿过满院风雨,回了西屋。
高崖放下帐子,点起炭盆,找来干衣裳让石羽换上。正忙间,石羽扯住他衣角:“我肚子疼。”
高崖:“哪疼?”
“这儿。”石羽摁了摁疼的地方。
高崖又到灶上烧了碗姜汤端来,石羽已经疼得蜷起来了。
高崖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拂开他额边汗湿的头发,把碗凑到他嘴边:“喝了就不疼了。”
石羽尝了一口,奇辣无比,不知道高崖下了多少猛料。
石羽扭过头躲开碗沿,却又被高崖另一只手扳回来:“听话,喝了这碗,明天带你下山赶集,想要什么都给你买。”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这样哄。石羽想。
但他还真喝了,因为他来的路上好像看见集市上有卖松子糖。
石羽被辣得满脸通红,好歹喝下了半碗,效果立竿见影。
高崖放下厚实的青油布帐子,雷声被隔绝大半,沙沙的雨声衬得空气很静谧。
在跟石羽同一床躺下后,这少年死死地抱住自己,好比溺水之人抓住了茫茫海上的浮木。
门外风雨大作,雷声阵阵,有些雷声很近,像是要落在房顶上一般。雷声每响一次,石羽就明显地一颤,高崖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
高崖真切地感受到他的恐惧,却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害怕雷声。他将石羽抱在怀里,忽然记起了什么。
在六年前,石羽十岁的时候,有另一场雷雨,远比这次更加可怖,骇人。
高崖摸到石羽的后脑,果然在这里摸到一个伤疤,心下大恸。他那压抑已久的回忆再一次翻腾起来,过去的尖刺将他扎伤。
他一整个抱住石羽,轻拍石羽单薄的后背,道:“没事了,我在呢,一会儿就没事了……”
石羽只觉得这些巨大的声响几乎要将他撕裂,压碎。有许多记忆的碎片几乎呼之欲出,却又如鸦羽上的浮光,一闪即逝。
原来有些伤口从来没有愈合,即使岁月已经将血迹风干,但稍一牵动,仍旧鲜血淋漓。
高崖捂住了他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