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心甘（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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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众人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是在一场新人的集会上。
名取家的少爷难得高调地出现在了这个小集会上，身边却带着一个身着白袍戴着“目”字面具的少年，众人猜测纷纷，却又见名取少爷似乎不敢怠慢他的样子，心生疑窦。
第二次，他再出现在集会上时，倒是有人斗胆上前和名取搭了话，名取周一倒也不介意，丝毫没有藏着掖着那孩子的意向，聊着聊着，那人便试探地问到窗外的和服 。
“那件红色芍药纹的衣服吗？”夏目歪了歪头，眼神扫过窗外不远处挂在竖杆上的有些诡异的和服，“这是集会的装饰吗？”
他转过头看着问者，表情无辜而纯洁，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那可不是什么装饰品，周围听着的除妖人心下一惊，小声的议论又一次响起来。能看到和服的颜色已经实属天赋，这孩子竟能看到清晰的花纹，怎么之前从未知晓这孩子的存在，难不成真是名取家有意藏了这么个人如此之久？
众人看着仍是圆滑优雅的名取周一，心下计较着名取少爷此举何为，的场家还在上头，若是的场静司知晓，这孩子绝轮不到他来染指，怎还能容得他如此高调。
难以琢磨。
尽管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局势最难以琢磨的时候。
京都的净化式 ，差点失败了。
这消息倒是没什么新奇，的场家前一次净化式也是勉强支撑。只是消息来源于原本依附于的场家的宫城家，这就让事情复杂了起来。的场家让妖怪闯入京都显然已经得罪了神道 ，宫城家却毫不避讳，甚至传言道的场家原本想在京都狩猎百目妖 ，却不料失败，将那主持净化式的孩子折在了最后一场净化式上。
神道的暧昧态度，宫城家的毫不在意，平静的表面下，有些人早已蠢蠢欲动。
名取带着一个妖力强大的孩子频繁出席各种集会的消息传得很快，除妖人之间眼观鼻鼻观心，各种传言满天飞，蠢蠢欲动的人也多多少少有了动作。
名取周一嗤笑了一声，按下帽沿挡住自己的表情。他不过是带上夏目走了几次场，就有人以为自己准备投入新东家门下，几个原本依附于的场门下的家族也来探听他的新东家，或是直接抛来橄榄枝，真不知该说是的场静司树敌的能力强，还是这墙头草倒得太快了。
该试探的都已经差不多出手了，需要“打点”的名单已经交到了的场静司的桌上，他便也换回了低调的伪装，靠着墙角看着集会的人群。
忽然，一阵骚乱打破了会场的秩序，人群聚向了同一个方向，名取压了压帽沿，随着人群走了过去。
该收网了。
夏目坐在二楼的栏杆上晃着腿向下看，一众除妖人瞠目结舌地看着他，执着法器和符纸的手皆是悬停在了准备攻击的姿势，而目标早已被压在了眼前这只红纹白妖的爪牙之下。
“夏目，我真的不能吃了它吗？”
斑正摁着挣扎的妖兽龇牙咧嘴，倒是乐得做出恶兽的做派，也不知道是恐吓爪下的猎物，还是在恐吓集会上的除妖人。
夏目晃了晃腿，干脆地拒绝了他：“先生说要带回去，这只妖怪是悬赏榜上的妖怪，不可以随便吃。”
那可是悬赏榜上袭击了大家人手的大妖啊，观望的人脸色难看地后退了几步，也有人犹豫着僵持在原地，想要分一杯羹，倒是眼尖的人认出了这是名取带出来的孩子。
“名取家的少爷手伸得倒是长，”一位认出他的除妖人走出人群说道，“的场族长左不过是撤出了京都，但这集会还是一族大家承办的，名取家倒是已经骑到头上来了。”
“的场家？”夏目歪着头，倒是分毫没有放手的意思。
“无非是一头妖兽罢了，您何必这样计较。”这时也有唱反调的出声，估摸着是哪家想要拉拢名取家的人，“那孩子拥有这么强的式神，能在这集会上阻止妖怪作乱不也是件好事吗？”
“哪有妖怪擅自闯入集会的？”那除妖人毫不客气地反驳道，“集会结界森严，若不是有人做了手脚，哪会将妖怪引入集会。”
“那真是个误会了，”突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名取走入人群，摘下了帽子露出标志性的假笑，“我只是受命带这孩子走走罢了，结界是的场家布下的。若是说我能指使这孩子做到这样，那真是折煞我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议论纷纷了起来，看这名取的意思，之前的高调行为不过是受人所托，并无要另找东家的意思，那这几次到底是……
有些曾向名取伸出橄榄枝的人忽然意识到了名取的话中之意，反应过来感到不妙准备退场，却生生被定在了突然被打开了的门口。一瞬间，所有窗户的光暗了下来，暗雾之中牛头马蹄的巨妖带着一众妖怪显现在了集会的建筑门口，仿若百鬼压城。有人甚至惊叫出声，拿起符咒下意识准备反抗。
而夏目也意识到了三筱的存在，转头看向了门口，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三筱，怎么了么？”
一时间，嘈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不可置信地看向夏目，这大妖的体量哪怕是驻守一方，也怕是难有除妖人能介入，这个孩子是……
“的场家的人到了，夏目殿下。”三筱毫不在意自己造成的恐慌，干脆利落地将话带到，在夏目向它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之后，便隐去了身影。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场闹剧，心下已是惊涛骇浪。
而的场家的人已然到了门口。
完了。
所有拉拢过名取的人都在心底懊悔，谁能知道名取这么高调地带着一个孩子只是为了试探各家对的场家的心思，这孩子绝非池中之物，的场家怎么可能让名取轻易染指，但懊恼却也已然无济于事。没有出手的家族只在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轻率而行。
“实在抱歉打扰大家了，只是我刚刚追着的妖怪不小心被放进了结界，所以前来查看。”的场静司一进门便见众人各异的神色，挑眉勾唇，示意人上前将斑已制服的妖怪封印起来，“只是抱歉要麻烦大家提早结束集会了，届时的场家的人会上门赔礼，请一定不要因为今天的不快影响到对的场家的信任。”
的场静司的一席话说得恭谨漂亮，最后两句话却听得众人心中发寒，上门赔礼？可说不准赔礼的是谁呢。
但众人即便心有惶惑，也只能眼观鼻鼻观心，纷纷行礼告退。
只有几个人走出大门前还是不甘心地回头，只见那少年从二楼毫不犹豫地跳下，如同一只蝴蝶落到了早已等在楼下的的场静司的怀中。
的场静司一改众人面前的假笑，含笑抚摸着夏目的脸庞，引得那孩子软了身子，刻意露出信息素屏蔽贴，好似撒着娇，蹭着的场静司要他疼爱。还未来得及退场的除妖人仿佛窥探到了什么密辛，暗自咋舌，却又瞥见的场家主冰冷的眼神，只能强逼自己转过头去，继续迈开步子。
这一鸣惊人的少年，竟是的场家主的坤泽。而那驱使百鬼的力量……
先是折了两个拥有净化之力的人，现在又是一个妖力强大的孩子，的场也不觉得自己的胃口太大了点，连标记坤泽这种便利也要占尽吗？
的场静司倒是毫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他看出夏目的不适，也没有逼得太紧，只是摸上他的手腕，调息连通他的灵脉检查情况，低声问道：“热潮还有多久？”
夏目一愣，倒是没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却也只能伏在他胸口低语：“应该还有一周。”
“也罢，八原的偏邸还空着，”的场静司松开了夏目，捋过他的鬓发，语气温柔，仿若爱侣缠绵细语，“让七濑准备一下吧。”
不过三日，的场家便完成了对从族与附族的“清理”，凡有反叛结党之意的家族都被上下“打点”了一番，恩威并施，赏罚并重，尝到了甜头的人便又如同家犬乞食般唯的场家是瞻。
而一月之后，的场家便公布了的场静司的婚讯，虽然没有明说，但是经由那几个除妖人“窥见的场家密辛”，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了一致的沉默。
不论的场静司是以何种目的，以何种方式将这个妖力强大到即便是他本身也无法企及的少年收入囊中的，无可争议的是，即便是在失去神道信任，与宫城家公然对峙的情况下，的场家的势头仍然没有减弱的趋势。
明日海撑着头，有点心烦地听着下人报上来的消息。京都结界完成，的场家被神道疏远，京都只靠她们这几个人勉强在神道和宫城家之间周旋，事务繁杂凌乱得很，惹得她头疼。
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她揉着太阳穴起身，走向縁廊，望着奉拝所 院内正在清扫的巫女，又想起那个叫多轨透的孩子。
如果三百年前，多轨茂没有将神罚转移到鹤的身上，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呢？明日海不自觉地想，她会承受神罚，无论是失去视妖之力，还是其他的什么，也许都好过现在被困在这百年来禁锢着多轨这个姓氏的地方 。百目妖将她的灵脉摧毁时的疼痛，多轨透死前那双纯净的眼睛，和夏目灵脉近乎全毁、浑身是血的样子，都在她眼前一遍遍重现。
她的生欲，早已和她这副残缺之体一样被消磨殆尽，余下的一点，只有恨意，恨这天意，恨百目妖，恨她自己的无能。
如果，死的是她就好了，明日海想，这样一切都不会像现在这样，她终究也能结束这痛苦了。
呼吸……不了……
夏目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仿佛在下落，昏昏沉沉的大脑烧得不甚清晰，身体却冷得发抖，裹在被子里呢喃出声。
“乖，张口。”朦胧之间，他只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哄着，脖颈上传来濡湿的触感，他不自觉听话地张开嘴，的场静司勾住他的唇，抵住他的下巴将一粒药推入他口中逼他咽了下去……
……
……小声的呜咽也逐渐变为餍足的轻哼。
初春的天气仍然微寒，屋外已经下起了小雨，湮没了暧昧不清的低语。
“追踪到了？”
“是，”七濑回答道，“被从京都放出来之后，百目妖一路追着到了八原，但是因为那里是中立区 ，有的场家的人把守，所以它一直没能进入，一直在周边晃荡。”
“族长要前去吗？”七濑向的场静司请示道。
“去看看吧。”的场静司披着羽织沉吟了片刻，还是做出了决定，“那些家族被敲打几下后虽有所收敛，但不代表能永远有效，既有异心那必然是长久不了的，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那夏目君他……”
“热潮已经过去了，药也已经服下。”的场静司没有看她，继续说道，“况且他的事情也不少，我想明日海已经来接人了？”
“是。”七濑没有多问，只是在心中叹了口气，“明日海大人的人应该过两日就能到，在春假结束之前会妥善安置好。”
“那就行了。”的场静司合上了手中的文件。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心甘（一）
